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震后,新聞報道中“堰塞湖”一詞出現頻率很高。最初不同媒體對這個詞的讀法處理不同,有的讀“yan sai hu”,有的讀“yan”sai hu”,還有的讀“yan sehu。大約在6月底,教育部語言文字應用研究所接到來自中央電視臺經濟頻道的咨詢電話,詢問“堰塞湖”一詞的準確讀法。經分析多個方面的要素,確定這個詞的讀音為“yan se hu”,此后各媒體逐漸統一了讀法。
“堰塞湖”一詞之所以產生三種不同的讀法,是因為“塞”是個多音字。當遇到由多音字構成的詞,尤其是尚沒有固定讀法的新詞的時候,如何確定準確的讀音呢?下面以“堰塞湖”為例試作分析。
辭書通常從幾個方面對多音字加以界定。大致來說,有意義、詞性、構詞能力、詞語色彩等幾項。在遇到“堰塞湖”這樣的詞時,我們可以從這幾方面來嘗試確定應該選用哪一個讀音。
我們以《現代漢語詞典》為例。在《現代漢語詞典》中,“塞”字有三個讀音:讀“sai”時,有兩個義項,一是動詞義,“把東西放進有空隙的地方”,也就是“堵住”,比如“塞住窟窿”;二是名詞義,也就是“塞子”,用來堵容器口的東西,比如“瓶塞”“火花塞”等。讀“sai”時,指“可做屏障的險要地方”,如“邊塞”“要塞”,“塞上”等詞是由此義引申而來的。讀“se”時,“塞”字的義項與讀“sai”時相近,但不承擔名詞義,也不單用,而是作為動詞性的語素組成一些合成詞,比如“塞擦音”“塞音”,還有“塞責”“搪塞”等。
“堰塞湖”一詞,指的是由火山熔巖流、冰磧物、山崩滑坡體等堵截山谷、河谷或河床后,貯水而形成的湖泊。這個詞在專業領域并不是首次出現,不過對于大眾層面來講仍屬新詞。從這種地理現象產生的過程來看。首先由“熔巖、冰磧物、山崩滑坡體”等構成“堰”,也就是“圍堰”這樣的東西;其次,圍堰在原有的水系上造成堵截,使水流無法通過,漸漸形成湖泊。“塞”字在這個詞語中,承擔的是“堵住”的動詞義。
在“塞”字的三個讀音中,白廣對應的義項顯然不能適用于“堰塞湖”的構詞需要,可以排除。而“sai”和“se”兩個讀音都可以對應“堵住”的意思,選擇何者為是呢?假如說我們從義項角度很容易排除了“sai”這個讀音,在剩下的兩個讀音的選擇中就要稍微深入一下,對不同讀音的“塞”的構詞能力以及構成的詞語的色彩和結構特點有所了解。
雖然“sai”和“se”兩個讀音的意義相近,但是,讀“sai”時“塞”字經常單獨使用。比如“把襯衣下擺塞進褲子里”。讀“se”時則通常構成合成詞,如“堵塞”“阻塞”“梗塞”“語塞”等。從構詞能力來看,“se”比“sai”更強。不過“sai”音也有構詞的時候,如“塞車”“塞滿”等。這里我們就要從所構詞語的色彩和結構特點方面來考量。
首先,讀“sai”時“塞”字構成的詞比較口語化,接近一般社會生活,詞語色彩較為隨意;讀“se”時構成的詞比較書面化,詞語色彩莊重嚴肅。“堰塞湖”一詞屬于專業領域用詞,雖然因為特殊原因泛化為社會一般詞語,使用頻度激增,但這并不能抹殺它的專業特點。因此應屬于書面詞語,讀“se”比較符合這樣的詞語色彩。
另外,我們還可以深入分析“塞”字所構詞語的語法結構。通過分析發現,凡是讀“sai”時構成的詞,通常是動補結構,如“塞滿”“塞進”“塞入”:而讀“sai”時構成的詞往往是近義聯合結構,如“堵塞”“阻塞”“梗塞”“淤塞”“搪塞”,偶爾有主謂結構,如“語塞”。在“堰塞湖”中,首先是“堰塞”構成主謂結構,再修飾“湖”,構成偏正結構,所以從語法結構的角度看,“塞”字應該讀“se”。
像“塞”這樣的多音字,在漢語中還有不少。一般多音字的音義對應關系比較明確,從字義和詞性兩方面基本可以分辨清楚。不過像“塞”字的“sai”和“se”這兩個讀音。是多音現象中較為特殊的一類,叫做“文白異讀”。
這種字在現代漢語中還有一些。在《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中,專門標示了文白異讀現象。文白異讀詞的兩個讀音所承擔的意義之間多有相同或相近的關系,比其他多音字更不好區分,當一些原本比較專業或是生僻的詞匯進入我們日常生活時,尤其如此。遇到文白異讀字詞的時候,需要格外注意區別使用。在確定其讀音時,要注意其語言應用的色彩,也就是哪個讀音多用于書面,哪個讀音多用于口語。正如《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說明的:“前者(注:文)一般用于書面語言,用于復音詞和文言成語中;后者(注:白)多用于口語中的單音詞及少數日常生活事物的復音詞中。”另外,如果我們能夠了解一些語義學、詞匯學的知識。在掌握這些詞匯時借助詞性分析、詞語色彩辨析等手段。就可以單一反三、事半功倍。
還要看到,目前一些影響比較大的辭書在處理多音詞(包括文白異讀詞)的時候,與《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有所不同。那么我們判斷讀音時應該依據什么呢?
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看,《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并不完美。比如“螫”字是否多音字,是否標為文白異讀,學者有不同意見。最重要的是,在語言發展變化過程中。語音的變化幅度是最大的。跟蹤研究這種變化,實事求是地進行調整,也是語言文字規范工作的內容之一。事實上,在《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的制定過程中,也調整了一些已經不存在異讀的字詞。而且,近些年來不少學者的研究表明,正在或已經發生著“多音字單音化”的變遷。“多音字的幾個音項中,使用頻率高的很少出現誤讀,而使用頻率低的卻經常被誤讀”,求簡和趨同的心理使得人們常常將比較不熟悉的音項合并到常用的音項上。這就提示我們,《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也許應該考慮進行調整,以適應發生改變的普通話語音現狀。但是我們要看到,這種調整要以較長時間的語言發展變化研究為依據,要在音變已經確認比較穩定的情況下才可能進行。
語言現象、學術研究、規范標準制定、規范標準實施、規范標準調整,這四個方面分屬應用語言研究的不同層面。時空兩方面的間離,使得我們不能要求規范標準的制定與調整能夠“即時”對語言現象作出反應。在國家規范標準尚未調整之前,語言工作者——尤其是起著標準語音社會示范作用的教育工作者、播音工作者等,還應帶頭遵守國家規范,維護語音標準,起到良好的社會引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