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柳斌,1985年任國家教委副主任,1989年到1994年,兼任國家語委主任,1994年起兼任國家總督學,參與制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等法律法規。學校作為開展語言文字工作的基地,承擔著教授普通話和規范漢字、規范語言文字應用習慣等任務,學校的語文教學和語言文字應用影響著社會的語言文字應用。2006年“實施素質教育”寫入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在這種大背景下,該如何定位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語言文字對于教育、對于人的全面發展意味著什么,當前語言文字工作者的使命和任務是什么?帶著這些問題,本刊記者采訪了柳斌。
教育存在于語言之中
記者:您曾經擔任國家教委和語委的主要領導,親歷了許多重大的教育改革事件,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的制定和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的制定,等等。請問您是如何看待語言文字,如何看待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的?
柳斌:語言是非常重要的,人人都離不開,但是人們最容易忽視的常常也是語言文字。我曾經寫過十首關于語言文字的詩,叫做《語論》,在“小引”里我講到了語言的重要性。人類在生產勞動和社會活動中創造并發展了語言,人類又通過語言擁有了整個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勞動創造了人類,勞動創造了社會,其中一個最核心的內容是勞動創造了語言。人和動物最根本的區別是人會使用工具、生產工具,其實人在使用、生產工具之前,還有一項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會講話,會使用語言。
應該說,人類是通過勞動、通過社會活動擁有了語言以后才創造了世界,才有了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我們要有這個認識,不然就不懂得為什么要熱愛我們的語言,就不懂得語言文字工作的重要性。
我認為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非常重要,它是整個社會語言文字工作的一個基礎環節。語言文字的學習首先是在中小學階段,雖然小孩從一生下來就開始學語言,但那畢竟還停留在比較初級的口語階段。要進入語言和文字的正規學習應該是到學校教育階段,尤其小學階段,這一階段是學語言的一個重要時期,也是學語言的最好時期,因為這個時期小孩子對語言非常感興趣,而且記憶力特別強,從心理學上講是學習語言的黃金時期。學校應該非常重視語言文字工作,重視語言文字教學,因此,首先要把語文課上好。
2000年10月我國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廣大教育工作者、各級干部、學校的校長和教師要認識這個法的重要意義,要把這個法學習好、貫徹好。這是第一個層面。
第二個層面,從目前來講,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要強調和重視母語的學習。我們國家有56個民族,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每一種語言都是經過多年積累,是人們在各種各樣的勞動和社會實踐活動當中積淀下來的文化寶庫。我講“我語先我在”,是說我們使用的語言(母語)是先于個體的人而存在的。每個人一生下來就進入了自己母語的語言環境中。
作為中國人,我們除了要重視各民族的語言文字之外,還要重視國家通用的語言文字。中華民族的通用語言文字,‘就是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為什么要重視國家通用的語言文字呢?因為語言不僅是思維和交流的工具,還是一個人、一個民族精神的家園,一種文明的家園。也就是說,精神在哪兒?在語言之中。文明在哪里?在語言之中。我們中華民族的精神在哪里?在中華民族的語言之中。中華民族的文明在哪里7在中華民族的語言之中。所以源遠流長的漢語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我們有責任看護好,有責任建設好。
第三,語文最重要,力學趁少年。為什么要重視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因為語文最重要,青少年時期是學習語文的黃金時期。
記者:弘揚中華文化、教育改革和發展以及信息化都是當前社會的熱點和焦點問題,學校作為教育機構,是文化傳承之所,是信息化的前沿,因此學校成為這三項工作的一個交匯點,如果從這方面考慮,您認為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該如何作為?
柳斌:教育存在于語言之中,文化存在于語言之中,信息存在于語言之中。當教育國際化的聲音不絕于耳的時候,唯有民族語言最能體現教育的民族性?,F在一些高校和經濟比較發達的地區,都在講教育國際化,好像誰的教育國際化口號喊得響誰就先進。我認為不是這樣的。什么都要國際化,如果教育都國際化了,還有什么是中國的呢?我覺得只有一樣是最能體現民族特性的,那就是語言。如果國際化“化”到連漢語都不用了,全用英語上課,那就徹底完蛋了。
湖南師范大學劉鐵芳教授講得很好,他說:“漢語言文化既是我們教育民族性的根,也是教育人文性的根?!闭驗槿绱?,對于一個不重視語言文字工作的干部來講,要他重視教育、重視文化、重視信息化,是不可能的。如果把希望寄托于一個不重視語言文字工作的干部身上,那也是要失望的。學校的校長、教師,其實都應該成為優秀的語言工作者,因為無言之教是不存在的。有的人馬上就會說怎么不存在,身教重于言教,身教就不用語言。我要說:是的,身教重于言教,但身教最終還是要以言教作為達意的介質才能產生作用,身教最終還是要通過語言詞匯的詮釋產生作用,也就是說無言之語歸根到底還是語。
文化、教育、信息,這三者實際上都是因語言而存在的,所以把這三件事做好跟把語言文字工作做好實際上是合而為一的。如果真正重視教育、重視文化、重視信息化,就不能不把語言文字工作搞好。
語言文化修養是素質教育的理想追求
記者:2004年4月,教育部、國家語委下發《關于開展語言文字規范化示范校創建活動的意見》,目的是在各級各類學校全面推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以普通話和規范漢字作為教育教學的基本用語用字,在城鎮學校普遍實現普通話成為校園語言的基礎上,用5年時間,建設一批國家級示范校和省級示范校。2007年首批國家級語言文字規范化示范校已經產生,今年將評出第二批國家級示范校。我們知道,除了語言文字示范校,還有各種各樣的示范校。示范校這個概念是什么時候提出來的,您認為語言文字規范化示范學校應當在哪些方面起示范作用呢?
柳斌:示范校這個概念應該是在1993年《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公布之后,由當時的國家教委提出來的。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高校提出建100所“211”學校,即面向21世紀重點建設一百所大學和一批重點學科。職業教育則提出要在全國每一個縣都建一所職教中心。基礎教育原來想提出建設1000所重點學校,后來由于考慮如果提“重點”二字,就會把人力、物力、財力集中到這些學校中去,不利于學校之間縮小差距,所以基礎教育就不提“重點”了。不提“重點”,叫什么呢?后來就定為示范性學校,要求學校在教育質量上下工夫,當時對示范性學校的要求是“創全面發展之優,示素質教育之范”,即在全面發展方面創造出優良的成績來,在素質教育方面能夠起示范性作用。
語言文字規范化示范校與普通的學校有什么不同?你提到的那個國家語委文件里大概已經有了具體要求。我理解的語言文字工作示范校除了把普通話當做課堂教學用語以外,還應當把它當做校園用語。示范校不僅僅是課堂上要講普通話,在校園里面交談、溝通也要用普通話,要在校園內創造良好的普通話語言環境。此外,課堂作業、板書、墻報、文藝園地、宣傳欄,有的學校還有手抄報、標語,各方面都應當使用規范字。示范校在這些方面應該有更高的要求,在語言文字方面應當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
記者:2006年,實施素質教育寫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實施素質教育成為國家意志和政府行為?!吨腥A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也明確了教學語言和規范漢字的法律地位。您認為在素質教育的背景下,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有哪些新內涵,該如何定位?
柳斌:《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要求實施素質教育,這對語言文字工作當然會有一些新的要求,但首先還是要把推廣普通話,使用規范字工作進一步做好。為什么這么說?因為這兩項任務現在并不是完成得很好,推普的問題仍然任重道遠,漢字規范的問題現在也不太令人滿意。要解決社會上推普的問題、要解決社會上用字不規范的問題,首先要從學校抓起,所以這兩項任務在學校是不能變的。要繼續加強,要努力做好,已經做得比較好的要做得更好。這一點要十分明確。
語言文字問題,不僅僅是普通話和規范字的問題,現在社會上對此討論也比較多,當前有些認識還比較混亂。要推廣普通話,有人就提出保衛方言;要規范漢字,有人就提出要恢復繁體字,有的人還在繼續亂簡化。除此以外也還有新的問題,比如外語使用極端不規范,網絡語言不僅僅在網絡上盛行,而且大有侵入大眾媒體的勢頭。針對這些情況,學校語言文字工作還是任重道遠。普通話和規范漢字兩項最基本的任務還是要牢牢抓住不放。
第二是繼續做好規范字的使用工作。規范字是1958年周總理做《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報告后開始使用的。當時漢字簡化工作動員了各方面的人士,動員了很多專家參與討論,聽取了社會各界的意見,最后制定出當時的簡化字方案,這是發動群眾集思廣益、反復討論研究的結果,而且符合漢字發展的歷史規律。漢字從甲骨文到金文到篆書到隸書到楷書,總體上是個簡化過程,這是歷史規律。漢字不是越寫越繁,而是越寫越簡,這是符合書面表達的需求的。要是字的筆畫很繁多,書寫就很不便利,也就不可取了。
除此以外,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不僅僅是語文學科的任務,中小學各門學科都應該為完成這項任務而努力。語文課當然要發揮獨特的作用,語文課除了要很好地貫徹語言文字法以外,某些方面還應該有更高的要求,即不僅要求正確、規范,而且還應該對語言藝術、情感表達、人文修養等方面提出一些更高的要求,不但要求正確,而且要求美好。
我上面講到的劉鐵芳教授對語言文字是很關注的,他說,當“運動鞋”變成“斯伯特”的時候,當“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演變為“我的愛赤裸裸”的時候,當人們可以理直氣壯地揚言“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時候……漢語言的魅力就大大喪失了,這樣的語言背景對語言和教育的傷害都是巨大的。因此我認為我們現在的語言教育任務很重,如果還想保持或者弘揚中華民族優秀的語言文字傳統,就必須對語文教學有更高的要求。
現在有些專家提出要恢復國學,如果一個人一點都沒受過唐詩宋詞的熏陶,沒受過中國古代優秀文化作品的熏陶,那么從文化的意義上講,他還能算是一個中國人嗎?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從素質教育的高度出發,除了推普和使用規范字之外,如何把語文教學搞得更好一點,如何使我們下一代的語言文字素養更高一些,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西方有一個哲人講過,因為你擁有語言,所以你比動物更優秀;如果你語無倫次,那么動物就優于你。我們不但要有語言,而且要有較高的語言文化修養,使我們的語言能夠達到一個更加美好、更加優秀的境界,這應該是素質教育的一種理想的追求。
記者:在今年的兩會上,有代表提出,要加強中小學生的寫字教育,讓書法教育進入中小學課程。有的代表還認為,書法教育可以不依附于現在的語文課而獨立開設。語言文字規范化示范校對教師和學生的寫字訓練提出了明確的要求,我在江西贛州采訪時,也了解到那里的有些學校每天下午統一上二十分鐘的寫字課,對教師的“三字”(毛筆字、鋼筆字和粉筆字)也有較高的要求。您是否贊成寫字或者書法獨立開課?
柳斌:我贊成。開設寫字課是我國小學的優良傳統,以前小學都開寫字課,我上小學的時候低年級普遍開設有寫字課。在高科技時代不但不能削弱寫字教學,還應當加強。我認為寫字有三項功能。首先,它是學習能力的基礎。學習能力由什么構成?學習能力主要是以識字、閱讀、運算三種能力為核心構成的。學習能力是一個人最重要的能力,關系一個人的生存和發展,沒有學習能力就無法在現代社會立足,更無法談到終生發展。在識字階段既要重視對字的認讀,又要重視對字的書寫,識字和寫字是構成學習能力的重要基礎。有的字只讀不寫還不能夠牢牢掌握。為什么有的孩子會讀,但一寫就錯,就是因為沒有動手,沒動手就印象不深刻。所以讀只是表層地掌握了一個字,會寫才是真正掌握了。因此字既要會讀又要會寫,寫字應當是學習能力的一項奠基工程。
另外,這還是個習慣養成的工程。做學問要有良好的習慣,良好的習慣從什么時候開始?從小開始。從哪里開始?從寫字開始。你看看很多大家,為什么能夠成就學問,就是因為他們對于專業學問一絲不茍,這些習慣都是從小開始培養的,而寫字的過程就是培養孩子良好的學習習慣的過程。一筆一畫,要規規矩矩。不但要寫得正確,還要寫得美觀。在養成了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的習慣以后,孩子們在做人、做事、做學問各個方面都會不自覺地遷移,從而在各個方面取得成功。
寫字還是一種傳承文明的基礎工程。要弘揚中華民族文化,離不開語言,也離不開文字,文字是有聲語言在書面上留下的痕跡。如李白的詩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吟誦這首詩時的聲音已經消失了,但詩句卻通過文字保存下來,所以我們現在仍然能夠憑借文字想象多年以前李白的吟誦。另外,我認為在寫字的基礎上還要更進一步,即還要學習書法,這是一項傳承中華文明的重要工程,正因為如此我贊成開設寫字課。但這需要一點時間,我認為學校的教學計劃需要做點調整,安排一點時間出來,在小學階段開設寫字課。
記者:您怎么看待有些媒體報道的有些地方的小孩子基本上不會講方言這一現象?
柳斌:隨著人口流動數量的增大,一部分小孩不會講原來的方言了,我認為是正常的,不必為此大驚小怪,更不值得憂慮。我們國家從來沒有禁止方言的政策或者做法,方言的使用擁有廣闊的空間和充分的自由,因此有些地方有些人提出保衛方言的口號是不恰當的,是無的放矢:沒有人要禁止它你保衛什么?
我們從1956年開始推廣普通話,現在是2009年了,50多年來,成績巨大,要充分肯定,但根據《2007年中國語言文字生活狀況報告》的數據,能夠用普通話進行溝通的人口比例是53.6%,也就是說13億人里面還有6億多人不會講普通話。在一個商品經濟高度發展的社會里、在一個信息化的社會,還有接近一半的人不能用普通話,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所以推普工作不容松懈。
小孩子學會講普通話,影響到他的家長也講普通話,我覺得這是件好事情。小孩子既會講普通話,又能講方言,不是更好嗎?普通話主要是面向公眾,比如公務人員、大眾媒體,宣傳、廣告、廣播、公共事業必須用大家都能夠聽懂的普通話。至于一家人自己講話用方言,國家并沒有禁止,而且你既學了普通話,又可以講方言,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語言文字工作者的責任感和危機感
記者:有人說學校的語言文字工作不是中心工作,不是全局工作,很容易被忽視。您認為從事語言文字工作的人應當如何看待這份工作?
柳斌: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對于我國的語言文字我們不但要有責任感,而且要有危機感。法國前總統希拉克在一次國際會議上因為一個法國商人發言的時候沒有用法語而用英語,很生氣地指責“你難道要讓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嗎”,然后憤然退出。還有俄國總統普京親自批準要設立一個最高的俄語推廣機構,由他直接管理。德國為了推廣德語,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多所歌德學院,我們建孔子學院也是一種高瞻遠矚的做法。
一種語言要在世界上有地位,有兩個條件:一個是這種語言本身是優秀的,另一個是使用這種語言的人口要多。這兩點缺一不可。漢語應該說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語言之一,它的表達和描繪客觀世界的能力都很強,它的音韻很美,而且它有創新和包容的能力。無論出現什么新事物,我們馬上可以用漢語表述出來,用漢語已有的詞匯也可以創造出許多新的詞匯。世界上使用漢語的人很多,但主要是我國13億人口。按照孔子學院的統計,全世界有3000萬人學習漢語,這個數量是極少的。因此沒有危機感不行。我們的語言在世界上遠非強勢語言。
溫家寶總理曾經問錢學森教授:我們如何能培養出更多的杰出人才呢,為什么不能出諾貝爾獎獲得者呢?錢學森認為需要改革我們的教育制度。但是我認為諾貝爾獎是西方人制定的游戲規則,并不是中國人沒有這個能力。還有就是語言的原因。我看過歐洲一個語言排位的資料,第一大語言是英語,第二是德語,第三是法語,第四是俄語……它是根據一種語言的著作被翻譯成其他語言的數量和其他語言著作被翻譯成該種語言的數量來排序的。從頭排到后面,排了十幾位也沒有漢語,這就意味著中國人即使有了好的著作,人家也看不到,不了解,也不認可,怎么可能得諾貝爾獎呢?我想語言因素在這里起了重要作用。我們既然是一個優秀的民族,又有優秀的語言,我們就不但要對自己的語言倍加愛護,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去愛護,而且要讓我們的下一代也十分珍視和熱愛我們的民族語言。只有這樣才能夠使自己優秀的語言進一步得到保護,得到健康發展,從而讓更多的人使用這種語言文字,這樣才會在世界語言中有我們的一席之地。
記者: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們的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