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成立之初,我國的母語教育課程正式定名為“語文”,這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重大歷史事件。面對與共和國同齡的新中國語文教育,除了紀念,更需要的是長善救失,化失為得。
考察六十年前語文定名并以此設科的初衷,我以為,是要讓我們的民族后代熱愛、同化、傳承和發展中華民族母語及其所承載的文化,以統一、規范和文雅的母語作為生活、生產中文化交流和傳承的載體,從而完善民族后代及整個中華民族的社會生存狀態。
然而,不少人對于“語文”的理解和實踐,卻未免有違“語文”定名并以此設科的本意。無論把語文定位成“語言文字”“語言文學”“語言文章”“語言文化”,還是“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都未能形成高度的共識。正因為如此,語文課曾一度上成了語言課、文學課、政治課、政文課、思想品德課、思維訓練課,以及近年來的人文課,乃至歷史課、軍事課、環保課…由此可見,語文定名六十年,名實相副何其難!
當然,人們主觀上何嘗不想上成名實相副的語文課?客觀上未必盡然,原因恐怕仍在于對“語文”的理解出了偏差。
如何理解語文?按照葉圣陶先生的意見,語文就是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的合稱,簡而言之,語文就是語言。然而,從葉老歷來的論述中,我們不難看出,他所謂的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實際上既包含了中華民族的口頭和書面的語言知識系統和語言規則,又包含了按照這一系統和規則所進行的言語活動及其所形成的言語作品。可以說,在當代語文教育史上,誰也沒有像葉老那樣更強調“聽說讀寫”的言語能力的培養!因此,葉老所說的口頭和書面的“語言”,其實就包含著現代語言學意義上的“語言”和“言語”兩個概念。
所以,要我說,語文就是口頭和書面的語言和言語,是語言規則及運用這些規則進行口頭和書面的言語活動,并形成言語作品的過程的總和。它可以表述為以下的“公式”:
語文=(口頭+書面)(語言+言語)也可以表述為以下的圖示:
這中間,“語言”自然是我們所熟知的;“言語”雖然是我國自古以來固有的詞匯(表說話行為,如“他不言語了”,表說話成果,如“他的一番言語”),但作為語言學的一個概念,我國的運用較西方為晚。
區別“語言”和“言語”有必要嗎?有。它可以使基礎教育階段的語文教育更清醒地意識到,語文教育是言語的教育而非語言的教育,應以培養學生的言語能力為重點,語言知識的教學是為了更好地進行言語能力的培養,因而不應在基礎教育階段像高校那樣要求學生以系統掌握語言知識體系為主要學習任務。
但無論何種語言和言語,本身都是文化,既是文化的載體,又是文化的體現。語文之“語”,它所包含的語言和言語,重在言語,它們都是文化;語文之“文”,它所包容的文字、文學、文章等,也無一不是文化。
正是從這一點上,我總結六十年,明白了四個字:言語文化!基礎教育階段的“語文”,簡而言之,就是“言語文化”——讓我們的民族后代通過學習滲透語言知識的言語,成為一個具有語文素養的“文化”人!名實相副何其難嗎?否,把語文課上成言語文化課,也許就名實相副了。
我們甚至還可以說,基礎教育階段的語文,不僅是“言語文化”,也是“文化言語”——讓我們的民族后代獲得“文化”了的,即統一、規范而文雅的言語。就此而言,“語文”實際上就是“文語”,而不是與它相對的野語、粗語、穢語。試想,學“語文”,難道不正是為了掌握“文語”即“文化言語”嗎?不少一線教師創造的“本色語文”“情智語文”“心根語文”“詩意語文”“清正語文”“純美語文”“簡單語文”“深度語文”等,正是對文化言語的有益探索。
究其實,母語課程名稱竟可以一言以蔽之:“語”。語,既是語言又是言語,既是口頭的又是書面的,既是文化的載體又是文化的體現。然而,鑒于任何民族的母語都可謂為“語”,中華民族的母語則應是“華語”——之所以不稱“漢語”,是因為漢語已經成為中華民族共同的母語。認識“語”,有助于我們上成名實相副的語文課。
總之,新中國語文教育有得,諸如漢語拼音方案、漢語語法體系、文字改革、語文教改經驗、語文課程標準、語文教學新理念、語文教材多樣化等,也有失,例如在語文教育性質、任務認識上的頻繁搖擺等。新中國語文教育盡管有失,但我們看到,不僅有上述諸多收獲,而且正在醞釀和孕育的“言語文化”論及“文化言語”觀也將成為十分寶貴的一得。
[1]王松泉《論語文教育中的四大關系》,《新華文摘》1999年第7期。
[2][3]王松泉《我是“語文派”,主張“素養論”——兼談語文“姓”什么》,《黑龍江高教研究》200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