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是曹雪芹《紅樓夢》中的一個角色,在整個《紅樓夢》人物畫廊中,她僅僅是一個次要角色,戲份不多,但她的三進榮國府卻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二進榮國府,她在大觀園里的一番滑稽搞笑的“表演”,給高門深院的賈府帶來了歡聲笑語。劉姥姥因其鮮明的性格魅力留存在讀者的腦海中。
從讀者接受角度來看,劉姥姥這一人物喜劇性的實現,有著深刻的心理基礎。從小說文本建構角度來看,小說喜劇邏輯的展開是有層次的,構成了情節的波瀾起伏,而劉姥姥醉臥怡紅院則將簡單的滑稽搞笑推到了荒誕甚至悖謬的境地,造成了極強的反諷效果。
一、“劉姥姥進大觀園”喜劇效應的心理基礎
在《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情節設置和場面描寫為什么會引人發笑?要深入領會這一點,離不開對人的心理的分析。
首先,從接受者的心理感受來說,劉姥姥的出錯、出丑,使我們因其丑陋、村俗、少見多怪,意識到“對象的低下和荒唐”,從而產生一種心理上的優越感。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第五章中寫道:“喜劇的模仿對象是比一般人較差的人物……可笑的東西是一種對旁人無傷,不至引起痛感的丑陋或乖訛。”霍布斯也有類似的闡述:“笑的情感不過是發現旁人或自己過去的弱點,突然想到自己的某種優越時所感到的那種突然榮耀感。”
當然,我們對劉姥姥的這種心理優越感,并不是由于她人格低下或性格有缺陷,恰恰相反,《紅樓夢》中的劉姥姥,倒是一個純樸、善良且有俠義心腸的可愛形象,我們對劉姥姥產生心理優越感,主要是基于物質和文化上的優越感。
曹雪芹在小說里稱劉姥姥“有些見識”,劉姥姥女婿的祖上也做過京官,到了劉姥姥女婿這一代,家里雖有田,但也要自己耕種。從這些描寫看,劉姥姥女婿家在經濟上只比一般無地的農民好一點,劉姥姥也就是一個村野老嫗而已。所以,一進到鐘鳴鼎食的賈府,經濟上、物質上、文化上的巨大差異必然顯現出來,比起賈府的精致、優雅、富足來,劉姥姥難免顯出粗鄙、村俗與少見多怪來。也因此,當劉姥姥對賈府精心腌制的茄子嘖嘖稱奇的時候,當劉姥姥把鴿子蛋誤認為小巧的雞蛋的時候,當劉姥姥把省親別墅的牌坊當做廟宇倒頭就拜的時候,讀者不知不覺地用賈府眾人的眼光去審視和打量她,也難免跟著賈府上下,一同忍俊不禁起來。
其次,從劉姥姥的插科打諢、滑稽搞笑的言語動作來看,曹雪芹有意識地在情節和場景上采用錯位的設計,使劉姥姥置身于賈府這樣一個陌生的異質環境里,使人物與環境間造成一種不一致、不適宜、不和諧的乖訛感,從而引人發笑。正如叔本華所說:“笑不過是人們突然發現在他聯想到的實際事物與某一概念之間缺乏一致性而導致的現象,笑恰好是這種鮮明對比的表現。”
劉姥姥進大觀園,向富貴溫柔的大觀園吹進了一股質樸的鄉野氣息,劉姥姥食量“如牛”,喝茶只會“牛飲”,張口閉口就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樣的俗語,行動舉止一點也不文雅秀氣,這樣一個村婦,夾在一群貴族太太小姐公子哥兒中間,還要在慣于吟詩作對的公子小姐面前行文縐縐的酒令,自然與大觀園的環境格格不入。在這里,村婦與貴族、鄙陋與精致、粗俗與文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實際上,與其說劉姥姥的言行滑稽搞笑,還不如說是在大觀園這個特殊的環境中,劉姥姥言行的乖訛之處被放大了。
二、“劉姥姥進大觀園”喜劇邏輯的多層次統一性
曹雪芹對劉姥姥進大觀園的藝術描寫,絕不僅僅是為博取讀者一笑這么簡單。實際上,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喜劇邏輯的展開具有多層次統一性的特點(這里所說的喜劇邏輯,指喜劇演繹推進中所遵循的心理邏輯)。
首先,喜劇邏輯的演繹推進張弛有度,層次分明,與讀者閱讀時的心理節奏相適應。
曹雪芹在敘事節奏的掌控上非常老到。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情節主要集中在《紅樓夢》第三十九回至四十一回。在第三十九回中,劉姥姥帶著新鮮的瓜菜,到賈府表示感謝,恰遇賈母詢問,于是得以與賈母敘談,這時,曹雪芹主要突出了劉姥姥語言的“趣”與“奇”:“彼時寶玉姊妹們也都在這里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而劉姥姥也善于迎合:“見頭一個賈母高興,第二見這些哥兒姐兒們都愛聽,便沒了說的也編出些話來講。”這里的一些敘寫,實際上都是為下文笑聲高潮的到來做鋪墊。
小說第四十回曉翠堂上第一次開宴中,劉姥姥照鳳姐和鴛鴦的安排說“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然后鼓腮不語,引得賈母、寶玉、黛玉等人狂笑不止,這是小說中笑的第一次高潮。康德指出:“笑是一種情感激動,起于高度緊張的期望突然被完全打消。”這里,眾人的狂笑表現為緊張感的突然釋放,是人們在極度松弛狀態下的生理和心理反應,非常符合笑的辯證法。文雅含蓄慣了的賈府上下一干人等,聽到劉姥姥高聲大氣地講出一番惡俗的話,以及看到“鼓著腮不語”的表情,自然是大感意外,也難怪湘云會笑得噴飯,黛玉會笑得岔氣……
在這次高潮前,曹雪芹先鋪寫劉姥姥的兩次搞笑言行:第一次寫鳳姐“將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結果“賈母和眾人笑的了不得”;第二次寫前往瀟湘館的路上,劉姥姥走土地,琥珀拉著讓她“上來走,仔細蒼苔滑了”,劉姥姥剛說完“不相干的,我們走熟了的”就腳下一滑,“咕咚一跤跌倒”,引得“眾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來”。接下來穿插寫眾人游瀟湘館和介紹“軟煙羅”,最后才寫宴會上劉姥姥的高潮性致笑表演。類似的寫法也出現在下文:在綴錦閣吃酒行令,劉姥姥本色通俗的酒令再次激起眾人的大笑,之前穿插寫探春、寶釵的房間;劉姥姥醉臥怡紅院前,穿插介紹了大觀園中妙玉所居的櫳翠庵。每次高潮之前,用筆行文相類,作者為什么這樣敘寫呢?
我們可以看出,作者這樣的情節設置和敘事處理,恰恰在閱讀者的心理上起了一種緩沖的作用,避免了閱讀的單調感和疲勞感,又能不斷保持閱讀的期待感,在高潮來臨時與作品人物一起開懷暢笑。曹雪芹為了把笑的高潮效果寫足寫透,不斷地極力鋪墊和蓄勢,在情節的安排、分寸的拿捏上,非常符合喜劇的心理邏輯。劉姥姥在第一次宴席上的言行和表情,對大觀園的眾人而言是一次極大的意外,是緊張感的突然落空,對讀者而言則是積累起來的閱讀勢能的突然釋放。可以說,作品喜劇邏輯的演繹推進張弛有度、層次分明,與讀者閱讀時的心理節奏相適應。
其次,喜劇邏輯的多層次展開與《紅樓夢》的整體意境相統一。曹雪芹將簡單的滑稽搞笑推到了荒誕甚至悖謬的境地,于喜劇之中顯出悲劇的意味來,與《紅樓夢》整體的悲劇意蘊相協調。
在劉姥姥醉臥怡紅院之前,劉姥姥的插科打諢讓人忍俊不禁,氣氛是輕松的、歡快的、俏皮活潑的,頗有幾分輕喜劇的風格。劉姥姥一路走去,給大觀園帶來了歡聲笑語,雖有幾分村俗,卻無傷大雅。此時的賈府還維護著表面的繁榮,危機并未顯現,劉姥姥的出現,無異于錦上添花,也與此時小說的整體氛圍相協調。
但是,曹雪芹對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敘寫,絕不僅僅是把劉姥姥描繪成一個“女篾片”,只是為了供大觀園里的人們取樂,或者博取讀者一笑而已。劉姥姥醉臥怡紅院的描寫,是最具才情的一筆。小說里是這樣描寫的:
襲人一直進了房門,轉過集錦桶子,就聽的鼾駒如雷。忙進來,只聞得酒屁臭氣滿屋,一瞧,只見劉姥姥扎手舞腳的仰臥在床上。
試想,在游櫳翠庵的時候,黛玉譏劉姥姥為“牛飲”,妙玉因厭嫌而命人將劉姥姥喝過的“成窯五彩小蓋鐘”“擱在外頭”棄擲不用,如果她們得知大觀園里眾人矚目的焦點——寶玉的臥房竟然被一村婦弄得“酒屁臭氣”熏天,會作何感想?也難怪脂硯齋在本回總批批注道:“豈似玉兄日享洪福,竟至無以復加而不自知。故老嫗眠其床,臥其席,酒屁熏其屋,卻被襲人遮過,則仍用其床其席其屋。亦作者特為轉眼不知身后事寫來作戒,紈绔公子可不慎哉。”
曹雪芹最初在營構劉姥姥進大觀園并醉臥怡紅院的情節時,也許正如脂硯齋所言,是出于讓“紈绔公子”引起“可不慎哉”的警戒的目的,但曹雪芹的高明之處,在于將簡單的滑稽搞笑推到了荒誕甚至悖謬的境地,造成了極強的反諷效果。劉姥姥醉臥怡紅院,使其二進榮國府的喜劇效果得到了升華,我們仿佛看見曹雪芹睜著一雙洞察世相的眼睛,冷眼旁觀:誰捉弄誰呢?當賈府樹倒猢猻散,死的死,亡的亡,到底該嘲弄誰呢?是遭劫的妙玉,還是尖刻的黛玉?是烈死的鴛鴦,還是臨終托孤的鳳姐?曹雪芹的高超,就在于在一片喜樂融融的氛圍之中,通過劉姥姥醉臥怡紅院這看似漫不經心的一筆,于喜劇之中顯出悲劇的意味來,這才是大手筆,這,也與《紅樓夢》整體的悲劇意蘊相協調。
《紅樓夢》作為我國古典小說藝術的典范性作品,不僅以悲劇的深刻見長,其喜劇藝術,同樣堪稱高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