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村集體經濟的新模式探索

改革開放三十年后的今天，重提“村集體經濟”，相信會有很多中國人嗤之以鼻。上世紀耳熟能詳的大集體、大鍋飯、人民公社，早已被歷史封存，再倡“村集體”，難道想走“回頭路”?

上世紀80年代，分田到戶打破了中國農村“集體一統天下”的局面，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把土地的經營權還給了農民。制度的設計者曾寄希望于“村集體經濟”，希望能完成統分經營中“統”的任務。三十年的實踐表明，這條路在大多數的中國村莊走不通。當然，華西村是個例外，但它的成功幾乎無法復制。

當單家獨戶的分散經營無力應對變化莫測的市場風險、無法承擔現代農業生產重任之時，誰來完成統一經營的歷史使命?

2008年6月，地處蘇北經濟落后的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251個行政村，在區政府的強力推動下，選擇了恢復村集體經濟，在當地被稱為“村集體經濟破零”工程。

蘇北農村這場自上而下的新舉動，引起了國內三農專家的關注。曾參與起草十個三農“一號文件”的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張忠法表示，淮陰區恢復村集體經濟的嘗試，是改革開放三十年后中國農村經濟制度的又一次創新。

106個空殼村要“破零”

江蘇淮安市淮陰區古寨鄉友誼村，淮陰區最窮的村子之一，經過上世紀80年代的分田到戶，村集體財產連一張辦公桌都沒留下。

淮陰區委書記劉學軍說，像這樣連辦公室都沒有的空殼村，在淮陰區并不只友誼村一個。2007年底的統計數字顯示，全區251個行政村中有106個村集體經濟為零，4.13萬戶人均收入低于2500元貧困線，21個鄉鎮中只有4個鄉鎮財政收入超過1000萬元。“農村群眾不富、鄉村兩級財力薄弱的問題突出”，劉學軍說，村集體無力為老百姓辦實事，不僅村干部沒有威信、沒有影響力和號召力，甚至連黨的基層組織陣地都可能喪失。 一些村干部的埋怨在坊間流傳:手里沒把米，喚雞也不靈，因為集體沒有錢、想辦的事辦不了，說話沒人想聽，老百姓有怨言。

2008年6月，李敬生突然感覺“村集體”回來了。當時，上任數月的區委書記劉學軍在全區21個鄉鎮啟動實施人均年收入2500以下的低收入戶脫貧、村級集體經濟破零、鄉鎮財政收入超千萬的“脫貧、破零、超千萬”三大工程。

一場自上而下的“恢復村集體經濟行動”由此開始。區里有條件的企事業單位都有“幫扶任務”，必須與相應的村“掛鉤”，結成幫扶對象。106名區里的機關干部帶著硬性的考核指標駐點106個集體經濟空白村：到2008年底，淮陰區所有集體經濟收入為零的村，純收入要求達到1萬元以上，每個村都要有“村產”。

來到古寨鄉友誼村駐村的指導員，是淮陰區物價局檢查分局局長楊庚衛，盡管帶來了從局行政辦公經費中擠出的50萬元，作為幫助恢復友誼村集體經濟的啟動資金，但如何贏得村民信任，成為第一道難題。老人說，工作隊又下鄉了，“大集體”要走回頭路了。

集體經濟不必集體經營

“恢復集體經濟不是恢復土地集體耕種”，楊指導員的開場白簡單清晰。楊庚衛告訴友誼村的村民和村干部，分到農民手中的土地不會強行回收，恢復村集體經濟也不是人民公社時期大集體的經營模式。

經過多次考察，楊庚衛和古寨鄉友誼村兩級干部為恢復友誼村集體經濟選定了一個現實可行的項目——與當地一家食品企業合作，投資40萬元，建一個養鴨場，將十幾個高規格、高標準鴨舍由村集體租給村民搞家禽養殖。

建鴨場的用地通過向村民租賃的方式實現土地集中，租金每畝700元。友誼村的鴨場共租土地28.86畝，涉及11戶農戶。鴨場建了17個養鴨棚舍，村集體并不參與經營，而是實行承包，公開招租。李敬生說，村委會按照每棚每年3000元的價格收取租金，當年即可實現村集體經濟收入5.1萬元。根據預算，每個鴨棚的承包農戶一年增收2萬元。

2008年12月，專家考察團在淮陰區走訪時發現，各鄉鎮恢復村集體經濟的項目千差萬別，但共同的特點是圍繞著土地做文章。

韓僑鄉興旺村以18畝拋荒的集體土地入股，興建8棟標準化豬舍租給大戶養豬，每年村集體收取租金加分紅2萬多元;劉老莊鄉鄭河村建日光能大棚40個，以村集體組織發包給農民種蔬菜，每年村集體收入10萬余元;南陳集鎮林圩村利用村閑置校舍招引投資60多萬元的服裝加工企業，每年村集體可增收2萬元。

截至去年底，淮陰區106個村集體經濟累計收入193.79萬元，村平接近1.83萬元，村集體經濟純收入超3萬元的村達到18個，超萬元的村達到89個。

淮陰區恢復村集體經濟之路初見成效。江蘇省委農工部原副部長、省政協經濟顧問張小剛表示，淮陰所要恢復的集體經濟是一種“新集體”，是土地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的市場經濟條件下的集體，與過去大鍋飯模式完全不同。

新村集體模式可復制

2008年下半年，蘇北淮陰恢復村集體經濟的嘗試，逐漸引起了媒體和三農學者的關注。

中共中央黨校經濟學部教授、“三農”研究中心副主任徐祥臨稱，淮陰“破零”行動創造了一個發展集體經濟的新機制，新在把城鄉統籌的發展戰略落實到壯大集體經濟上。 專家們認為，這種新機制找到了理論支撐的平臺，即上世紀90年代鄧小平同志提出的兩個飛躍的理論構想。

“第一個飛躍是廢除人民公社制度，實現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這是堅持農村基本經營制度不變的理論根據;第二個飛躍就是要科學種田、實現規模經營、發展集體經濟”，鄧小平同志在上世紀90年代就看到農村分田到戶改革的不足，但他提出的第二個飛躍并沒有很好地實現。

江蘇省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所長葛守昆研究員稱，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后，要不要發展集體經濟，如何發展集體經濟，這個問題沒有很好地解決，曾經作為全國典型的華西村，精神可以學習，但模式不可復制，對于中國絕大多數的村莊來說，沒有普遍性。

考察團專家們認為，淮陰把城鄉統籌的機制落實到發展集體經濟上的經驗可以復制。徐祥臨說，新的村集體經濟不再直接參與經營，通過收取土地租金，增加村集體收入，不太可能做大，也沒必要做大，正因為小、靈活，才更具備可復制的特性。

但這種共識并沒有得到三農學界一致的認可。中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的專家表示，不看好恢復村集體經濟的發展之路，村委會不宜變成集體經濟組織，統分經營中統的任務，更應該由農民專業合作社等新型經濟組織完成。

蘇北淮陰恢復村集體經濟的嘗試在學術爭議中繼續探索。

原載《南方農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