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三星文化》一書

張康之

初看《三星文化》(林堅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12月版)，感到是一本暢銷書的設計和寫作風格，然而捧讀后則感到它是一本厚重的學術作品。盡管敘事風格輕靈飄逸，頗具可讀性，但分析探討則細致入微，是一部透過三星看文化和從文化的視角看三星的嚴肅學術著作，它在三星中解讀出的文化給了我們如何去認識一個成功企業的新視角。雖然20世紀后期以來，企業文化已經成為人們樂意嘗試的研究企業的一個視角，而且從文化的角度去解剖成功企業的作品也大量涌現，但是，這類作品大都是經驗的總結或對企業家的褒揚，或表達了企業家們的直接感受。因而，經驗敘述多于理性分析，故事情節掩蓋了實質內容。而《三星文化》則是出于一位具有較高哲學造詣和文化學功底的學者之手，對三星所作出的分析性考察自然不同于同類作品。

我2000--2001年在韓國做訪問學者和工作，也強烈地感受到三星的影響力，理解韓國人對三星的那種復雜的情感，覺察到韓國大企業財團與政府之間存在著的那種微妙關系。應當說，三星在中國也是人們所熟知的，因為三星的產品在中國有很大市場，但是，對于三星所經歷的曲折和三星內在的精神和靈魂可能很少有人從深層關注過。《三星文化》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真實完整的三星，而且，深入地從文化的角度去剖析和挖掘三星精神，給我們展示的是一個企業歷經磨難走向成功的道路。特別是在今天這樣一個全球化的時代，企業的經營是跨國界的，企業的產品也需要不斷地在全球范圍內去開拓市場和展示競爭力，但是，企業的根本是什么?可能人們會不假思索地說，核心技術以及產品質量是企業的競爭力所在。如果進一步追問，核心技術以及產品質量來源于何處?企業的“秘密武器”是什么?顯然就會導向企業的文化上來。所以，文化立企業，在全球化的時代，文化才是企業的根本。一個企業的成功，取決于它獨自擁有的一種文化靈魂和精神。《三星文化》向我們揭示了這一點，告訴我們的是一個企業走向成功的文化要訣。

如果按照學術分類的話，《三星文化》一書可以歸入到企業案例研究的范疇。檢視這類企業案例研究的成果，這本書應當屬于一部有深度的研究成果。更為重要的是，這部著作是以一個中國人的視角去觀察三星，是比較有選擇地去談三星文化的作品。閱讀《三星文化》，可以看到，作者根據大量的材料，對三星所處的國內國際背景、發展歷程、經營理念、管理哲學、價值觀、道德規范、人力資源、創新戰略等進行了較為全面的剖析，既有一條清晰的歷史線條，又不拘泥于現象的歷史描述，而是予以提煉和高度概括，挖掘出了三星的文化實質和內核，描繪出了三星的文化特征和品性。所以，我認為《三星文化》是一部不同于一般的企業史或簡單的企業經驗總結類的書，更不是泛泛的企業文化現象羅列，而是一部具有理論深度和思想力度的著作。在某種意義上，如同三星是一個標桿一樣，對于企業文化個案研究尚顯薄弱的中國管理學界而言，這部著作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范例，對于推動我國在這方面的研究，將是一個可以借鑒的標桿。

《三星文化》是一部有著較為寬廣視野的企業文化研究著作。作者在從文化的角度去解剖三星的時候，是將其放置在一個廣闊的社會背景中進行的，而且其目的是要透過三星這樣一個企業去書寫一個更大的文化共同體。誠如作者所說，企業是社會的細胞，也是文化共同體中的構成要素。一方面，企業為社會創造效益、做出貢獻；另一方面，又處在復雜的社會網絡中，深受國家政策、傳統文化、法律環境等的影響。韓國很多企業是在家族企業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許多大財團都有濃厚的家族色彩，如何適應現代企業制度并成為基業長青的企業，的確有很多問題值得探討。對三星所進行的研究，實際上對于認識整個韓國的企業來說，都具有積極意義。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視線擴大的話，可以通過《三星文化》這部著作去了解韓國企業的共性，了解他們的企業理念、經營哲學、管理風格等。中國與韓國有著久遠的歷史淵源，又是近鄰，中韓之間的經濟、技術、文化交流越來越頻繁，在廣泛的領域中日益密切的合作前景正向我們逼近。因此，相互認識和了解，是增強互信和降低合作成本的前提。就此而言，《三星文化》給我們提供的是一個窗口和一條通道。

三星是韓國的大企業之一，可以說是一個成功企業，它的成功本身就決定了它是一個值得考察、值得認識的對象。至少，在它以往走過的道路中包含著讓它成功的因素，而這些因素顯然是值得認真分析和借鑒的。而成功的企業并非就不存在問題，也有負面的因素需要考量。《三星文化》正是基于這一思路去考察三星的發展過程的，從中揭示出三星在70年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文化特色。最值得注意的是，《三星文化》在一個歷史的動態的維度上去考察三星文化的流動變化，指出三星不同歷史時期中的文化特點。三星文化中最值得重視的就是一個“變”字。我們看到，第一代創業者的工作是打基礎，立基業；第二代創業者則求變求新。這實際上是在告訴我們，一個企業處于不斷的變動之中，文化也因發展階段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一個企業只有積極地根據其環境和自身發展的狀況而不斷地調整自身，審時度勢，應時而變，才能走向成功。企業在變，自覺地推動企業去變本身就是企業文化的一個構成部分，而企業文化隨著企業的變而變又是這個企業文化的特征。李健熙的名言是：“除了老婆孩子，一切都要變”，無疑一語道破了三星文化的實質。正是這種變，使企業所走的成功之路不變。韓國在1997年經歷了一次金融危機，屹立不敗，現在又受到了世界性金融危機的沖擊，就目前的表現來看，作為韓國最大企業的三星依然站得很穩。

此外，在三星企業文化的“變”中，我們還看到不變的方面，那就是以人為本的精神不變。三星創始人李秉哲有言：“經營企業就是經營人生。”企業，無人則止。今天，“以人為本”的理念已經得到廣泛的流傳，可以說，所有的企業家都知道以人為本的道理，盡管并不是所有的企業家都將其付諸實踐。從《三星文化》可以看到，直接把“以人為本”作為一種經營哲學的，三星可能是為人之先的。三星的創始人較早意識到在企業經營管理中重視以人為本的意義。雖然這已經是歷史了，但三星能夠看到企業的問題莫不與人有關，這在今天也是可圈可點的，即使是在我們這樣一個人人均知以人為本之意義的時代，要讓所有的企業家都按照這個原則去做依然是很困難的。從中國近些年來企業發展的情況看，要做到以人為本實則不易，而一個不能堅守以人為本的企業，又怎么能夠發展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呢?

《三星文化》的考察遍及三星的歷史與現實、經營與管理、本土與海外等所有方面，緊扣文化的主題，給我們展示出的是一個活的三星，同時又讓我們透過三星而看到韓國企業的樣板和韓國成功企業家的形象。還可以看到，這是一部文字流暢、言簡意深、通俗易懂的著作。最為重要的是，不僅在對三星的分析和描述中，指出了一條通向成功的道路，而且，分析三星經營管理之“痛”和文化風格之“癢”，也為我們提供了借鑒。我國改革開放后，每個企業都有著獨特的經歷，但總的說來，政府扶植以及低廉的資源、勞動力等因素都是這個階段特有的企業環境優勢，因為有了這些優勢，我們的企業在全球環境中展示了較高的競爭力。隨著社會的發展和國內外環境的變化，這些優勢可能正在消失，中國的企業可能要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中需要憑借自身的優勢去謀求發展，而這種優勢首先就是自身獨特的企業文化。企業的成長必定與文化相伴。如果我們這一判斷是合理的話，那么《三星文化》一書的價值就會得到提升，在很大程度上，它可以作為中國企業家們的一個參照，在三星的曲折歷程、成功之道和內在文化靈魂中去尋求對自己有益的啟發。對于企業文化研究者和“文化消費者”來說，這本書獨特的框架結構和史論結合的方式也值得品味。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江學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