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都市的堂吉訶德

馬　蘭

留著“鍋蓋”式的發型，滿身緊繃的肌肉，黝黑的膚色，斜挎迷彩水壺，手提紅纓槍，穿梭于城市之中，只要遇到不遵紀守法的騙子、兇徒，他就會出手制止。每每取勝之后就會宣告：“有一種力量是專為消滅邪惡而存在的，那就是我。”“任何敵艦，只要遭到老三的重擊，就會失去上浮的能力，失事沉沒。”這就是影片《硬漢》的主人公老三(大名叫王濤)，一個為救戰友導致智障的退伍潛艇士兵，一個路見不平拔槍相助的都市俠客。在諸如《非誠勿擾》《桃花運》《愛情左燈右行》《女人不壞》等描繪都市剩男剩女情感婚姻糾葛的賀歲劇大潮中，《硬漢》以它特有的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情懷，描繪了一個時刻捍衛心中正義的英雄形象，這一中國銀幕上前所未有的反傳統英雄的形象，使得我們耳目一新。

《硬漢》的故事情節并不復雜。潛艇戰士老三因解救落水戰友而腦部受傷，智力減退到10歲兒童的水平。提前退伍后，他仍以軍人的準則和操守要求自己，每天積極訓練，見義勇為，懲惡揚善。他孤獨的游走在都市的各個角落，與灌水豬肉販子、賣假票的、碰瓷的、搶包的、偷竊的等等眾多社會敗類作斗爭，最后在協助警方破獲文物被盜案中光榮負傷。簡單的故事，熟悉的生活場景，真實的人物形象，無一不觸動我們喧囂塵世中日漸麻木的靈魂。

有人說老三是中國版的阿甘，制片方也將這部影片比作中國版的《阿甘正傳》，影片中老三對社會公平正義的那份一根筋式的執著的確和阿甘有相似之處。但是老三不是阿甘，阿甘從小智障，他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是在不斷的長大過程中逐漸形成的。老三是后天智障，他有著自己固有的正義信念和行為方式。也有人將老三看成是又一個許三多(《士兵突擊》)，作為小人物，作為主流社會的多余人形象，老三的憨直式的執著和許三多也確有相似之處。但是，相對于許三多，老三的生存環境更加典型，他與周圍人的矛盾沖突更加鮮明。在這個物欲橫流功利市儈的現代社會里，他所不舍追求的純粹公平正義，也是我們許多人都渴望的烏托邦，或者說，這樣一種對正義有著無限渴望的信念，也只會存留在“老三”這樣人的心里。這倒讓我想起了塞萬提斯筆下的堂吉訶德。

窮鄉紳堂吉訶德讀騎士小說入了迷，決定仿效騎士的生活。于是穿上盔甲，騎著一匹瘦馬，帶著侍從出門行俠。結果鬧了許多笑話，吃了無數苦頭，直到臨終才清醒過來。這就是世界文學長廊中典型的藝術形象堂吉訶德。《硬漢》中，中世紀騎士的盔甲和瘦馬換成了“鍋蓋”式的發型、一只迷彩水壺和一桿紅纓槍。塞萬提斯筆下的堂吉訶德是作者借以揭露當時黑暗社會現實的一個文學形象，堂吉訶德的荒唐背后是作者對黑暗現實的無奈和悲涼。《硬漢》取材于真人真事，丁晟導演拍攝電影《硬漢》的初衷是源于對社會上那些見義勇為的人們的感動和對社會中壞人的切齒痛恨。中華民族歷來是一個崇尚俠義精神的民族，疾惡如仇、除暴安良的俠客勇士歷來被人推崇頌揚。因此老三便成為這種俠義精神的一個現代版的影像符號。堂吉訶德對于騎士生活的迷戀和追求是荒唐可笑的，但那份荒唐可笑背后是一種理想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的展現。正如殷謙在《殷謙雜文全集》中所說：“那種由理想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調構成的堂吉訶德氣質不是每個人都能具有的，這是一種充滿實踐勇氣和內在熱情的英雄氣質，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懷抱著崇高信念和偉大理想的堂吉訶德式的人物。”硬漢老三便是“這種懷抱著崇高信念和偉大理想的唐吉訶德式的人物”。當他只身一人和幾個票販搏斗的時候，當他手持紅纓槍在雨中勇斗灌水豬肉販子的時候，當他不顧危險勇追搶包賊和交通肇事者的時候，當他在博物館中用岳飛用過的瀝泉槍同黑社會分子搏斗的時候，我們分明看到了一個向著心中的信念勇敢前行，一次次將長槍刺向風車或稻草人的威武騎士。

拜倫曾經說過：“《堂吉訶德》是一個令人傷感的故事，它越是令人發笑，則越使人感到難過。這位英雄是主持正義的，制服壞人是他的惟一宗旨。正是那些美德使他發了瘋。”作為賀歲劇，《硬漢》自然要制造一些笑料，老三僵硬的肢體動作，傻傻的口吃，精彩的對白都給我們帶來陣陣笑聲。但是這笑聲背后也讓我們感到了心酸和悲涼。喧囂的都市中，智障的老三，弱勢的老三，用自己的價值觀孤單行走，孤單的搏斗于票販子或者豬肉販子之間，周圍的眾人是漠然的，甚至被幫過的受害人都謊稱過路人，而不敢承認自己被騙。看到這些情節，銀幕前每一個有良知的我們，每一個被喧囂和浮躁填滿內心的我們，都不會不有所觸動。當老三手中那桿正義的紅纓槍一次次刺向邪惡現象的時候，那分明也刺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心頭。老三身上那種淳樸的正義感正是這個時代我們每個人內心所擁有的但又不敢去表露的東西，導演丁晟則通過這部影片，通過老三這一獨特的影像符號，喚醒了我們內心深處被現實生活的忙碌和浮躁泯滅了的許多原本美好的品格和情懷。如果說《硬漢》是一面鏡子，那么這面鏡子照亮的是我們每個人內心公平善良正義的影子，讓我們在繁雜喧鬧生活的某一個角落，完成了一次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