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義英
家庭和諧是社會和諧的有機組成部分,社會主義家庭和諧的實現有賴于家庭美德建設,而社會主義家庭美德建設必須吸收傳統家庭道德的精華,這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都是無庸置疑的淺顯道理。然而,在人們一方面稱贊諸如孝道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又批判其局限性的研究模式中,傳統家庭道德的精華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明確而令人滿意的回答。有鑒于此,本文打算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從整個傳統家庭倫理設計的等級、本分與補償原則及其所體現的主旨人手,尋找其能夠真正貫通古今的精義。因為只有這樣,傳統家庭倫理才能沖破歷史和人為造成的隔膜,直接與今天的家庭道德建設展開對話。
一、“父者,子之天也”的等級原則與秩序追求
中國傳統家庭倫理最為明顯而易為人知的特征,是“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等級體制。在這種等級體制下,家庭不再是由純粹的“自然人”組成,而是由有尊卑有主從的各種身份的“社會人”組成。在家庭中,一個人可能只有一種身份,但時常兼具兩種乃至多種身份,這就使傳統家庭的等級結構非常復雜。一個成年男子在家庭中必定是另一個成年男子和女子的“子”,同時又可能是另一個或多個未成年人的“父”,另外是他人的兄弟、丈夫等。所以,若抽象地看,則一個“自然人”在家庭中的尊卑是無法確定的;但若從此一“自然人”與彼一“自然人”的對待關系看,則他們之間的尊卑關系立即清晰起來。一般地說,一個人進入家庭的時間越長,其身份就越多樣,在家庭中的等級就越多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人在家庭中的地位是由卑向尊轉化,這一趨勢對每個人來說又是共同的。這樣,在一個正常發育和綿延的家庭中,每個“自然人”的一生都由于獲得幾乎同樣多的身份,有著幾乎一樣的經歷而表現出某種平等。家庭身份的多樣反過來又使男尊女卑的性別差別呈現出復雜化的特點。在夫妻關系上,男尊女卑和夫為妻綱是重疊的,而在母子關系上,男尊女卑則與母尊子卑的等級關系相互制約。
在今人的眼里,家庭應該是一個充滿情與愛的地方,“父者,子之天也”(《春秋繁露,順命》)等嚴格等級劃分,就體現了一種不合理的人對人的奴役關系。然而,在以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為主體的古代社會,家庭更是一個從事物質和人口生產的單位。生存和綿延成為家庭的主要需要,情愛需要反倒居于次要地位。所以,出于“分均則不偏,勢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的隱憂,參考“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的自然法則,按照“維齊非齊”的設計理念(《荀子·王制》),將原本平等的個人劃分為不平等的身份,確立父子、夫婦、兄弟、婆媳、長幼等身份之間的尊卑主從關系,以保障生產的順利進行,使家庭這個共同體的生活能夠維系,避免“爭”、“亂”和“窮”的可悲結局,就成為中國傳統家庭倫理設計的出發點。
正如荀子所說:“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勢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爭則必亂,亂則窮矣。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荀子·王制》)等級劃分是為了“定分止爭”,是為了社會和家庭能夠建立某種秩序。而如果沒有這種秩序,雖然親如父子,愛如:夫婦,也難免陷入各種紛爭之中。等級劃分是古人的選擇,其目的是要確立家庭生產活動、分配活動、家庭教育和家庭事務處理的權威,做到事事有條不紊。在古人看來,有秩序才能有長久的情愛,以“愛”為核心的“仁”和以“別”為核心的“禮”是統一的。一個家庭之中要有情愛,也要有尊卑名分,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所謂“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顏氏家訓‘教子》)。在現代社會,我們的確不必要像古人一樣通過劃分等級的途徑來實現家庭關系的有序化,但這并不意味著現在的家庭不需要秩序。等級體制是傳統家庭倫理設計的外殼,現存這個外殼已被社會進步粉碎了,而其追求秩序的內核卻保留了下來,并考驗著現代人的智慧。毫無疑問,我們今天的任務是沿著人人平等的思路,對現代家庭倫理進行設計,以便實現家庭關系的有序化。
二、“父慈子孝”的本分規定與責任意識
在等級結構內為家庭成員各種身份設定各種本分,是中國傳統家庭倫理設計的關鍵環節。本分是父之為父、子之為子、夫之為夫以及婦之為婦等的規定性,是家庭有序的保障,是人不能須臾丟棄的言行規范。所以,孔子直言不諱地提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主張(《論語·顏淵》),并有“觚不觚,觚哉觚哉!”(《論語·雍也》)的感慨。荀子從理論上概括了本分與等級和諧的關系:“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荀子·王制》)此“義”就是本分。每個人都恪守本分,則家庭和諧;每個人都不守本分,則家庭混亂。雖然政治、法律和習俗等都起到維護本分的作用,但基于“反求諸己”的精神和“風化”的理念,傳統社會更強調“齊家”要“從我做起”。在等級架構內,中國傳統家庭倫理為人們制定了各種各樣的規范,其綱領性的表述,大概是《禮記·禮運》所說的:“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而父慈子孝等總條目下面,又分別包含許多具體的條目,既包含低層次的規范,又包含高層次的要求。如父母“慈”的本分下面包括養護、教育、為子女的婚嫁操勞等,子女“孝”的本分下面包括供養、敬順、立業、“幾諫”、“繼志”、“全身”、祭祀、“有后”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孝經·開宗明義章》)。各種本分之間既有可以并行不悖的,也有相互調和與相互避讓的,還有家庭倫理與社會倫理的協調,如孝道之中的“幾諫”就屬于調和的產物。本分依于身份,而身份是有等級性的,所以本分也有等級性,這是中國傳統家庭倫理的又一鮮明特色,如《禮記·內則》:“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沒身不衰。”
傳統家庭倫理詳盡而嚴密的:本分規定,給人以個體嚴重依附于家庭而存:在,而沒有任何自由和缺乏個性的印象。毫無疑問,若抽去本分規定,傳統家庭倫理也就只剩下一些大道理和空架子而已。至于本分規定是否扼殺人的自由,就取決于我們怎樣理解自由。孟德斯鳩就自由和法律的關系說過:“政治自由并不是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在一個國家,也就是說,在一個有法律的社會里,自由僅僅是:一個人能夠做他應該做的事情,而不被強迫去做他不應該做的事情。”(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154頁)家庭倫理中的自由和本分的關系也一樣,只要本分設計公道,則個體并未因恪守本分而喪失自由和個性。撇開那些絕對化的說法,我們不難發現本分的內核是責任意識,
是個人對自身、對他人、對家庭的擔當。做人要講本分,這在傳統社會是天經地義的:“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電,民之行也”(《孝經·三才章》)。在人們普遍崇尚自由的今天,固然不便再強調本分,但責任意識還是要講的,而且要理直氣壯地講。現代家庭倫理設計不是要去弱化丈夫對妻子、妻子對丈夫、父母對子女以及子女對父母等的責任意識,相反,而是要去強化人們的責任意識,并為家庭責任的擔當設計可行的方案。
三、“子也有三年之愛于其父母乎”的補償設計與感恩精神
人與生俱來就有趨利性,這讓傳統倫理的設計者們擔憂社會的和諧秩序因此而受到破壞,“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孟子·告子下》)。傳統倫理學的“重義輕利”敘述傾向很容易給人以這樣的感覺,即傳統社會是不關注個體利益要求的。但是,只要細細品味“德、義,利之本也”(《左傳》僖公二十七年)以及“仁義未嘗不利”(《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九)等命題,就不難發現儒家并不是要否定個體利益,而只是在指示一種與人的本能趨向不同的利益實現方式。這種方式,一方面排除了人對自己權利的直接主張,而只拷問人自己是否已經盡到做人的本分,另一方面對于個人在恪盡本分過程中所曾經作出的犧牲,則通過受益者的恪盡本分和其他制度化的安排得到滿意或比較滿意的補償。
傳統家庭倫理的諸多命題,若孤立地看,確實有偏袒父權、夫權、男權的嫌疑,但綜合起來分析,則必須承認每個人的利益都受到同等的關注。“以心換心”的補償原則是貫穿于各個時期家庭倫理設計的主線。“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詩-小雅·蓼莪》),流露出子女對父母養育之恩的主動補償愿望。“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子也有三年之愛于其父母乎!”(《論語·陽貨》)體現了對子女補償父母養育之恩的制度安排。概括地說,如果父母的“慈”是為子女作出的犧牲,那么作為受益者的子女的“孝”就是對這種犧牲的補償;如果妻子的“聽”是為丈夫作出的犧牲,那么丈夫的“義”就是對妻子的犧牲的補償,等等。因為每個人都恪盡本分,所以事實上每個人都為家庭其他成員作出了犧牲;而又因為每個人都恪盡本分,所以每個人的付出都將得到合理補償。在傳統社會,只要犧牲了的必定能夠得到相應的、其價值不小于犧牲的補償,不論這種補償物是什么,在何時兌現,都使犧牲者心甘情愿。人凡作出犧牲,又有著“望子成龍”、“夫貴妻榮”等的補償期待。這是傳統家庭關系中值得注意的一面。
傳統家庭倫理的本分是按照補償精神設計的,而國家的政策法律,社會的風俗習慣,也不同程度地帶有補償的性質。如果我們拓寬視野,就會發現所有的犧牲,都有相關的補償設計與之呼應。如等級體制是一種必需,這種體制的維持意味著卑幼者的犧牲,但卑幼者的犧牲是以尊長負有更大的社會責任的形式部分得到補償的。唐宋明清的法律都規定:家庭成員共同犯罪,由尊長獨立承擔刑事責任,其他成員無罪。另外,在家庭等級結構中,尊長固然永遠是尊長,但尊長并非從來就是尊長,尊卑關系中的卑幼也并非永遠固定在某個層次里是卑幼。今日的尊長原是昨日的卑幼,今日的卑幼又是明日的尊長。為人子者,娶妻生子后自然為人父;為人媳者,有朝一日也成為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家庭人口的變化,每個人在等級結構中的位置都不斷上升,機會是均等的,所得一樣多。一個在時間之流中不斷綿延的家庭,其成員的犧牲都有得到補償的可能性。
家庭倫理的補償設計把人與人之間“此時此地的”利益追求,巧妙地轉換為“今生今世的”甚至包括“來生來世的”利益追求,既滿足了人與人平等的愿望,又最大限度地化解了因資源匱乏而不能在當下立即實現平等分配所造成的沖突。并且,尊長的優先總是和社會責任聯系在一起,這多少也能平息卑幼的不滿情緒。中國人的“吃虧”精神和忍耐力,恐怕與補償情結不無關系。將這種補償情結推廣到社會關系、政治關系中,就成為貧賤者、失意者不因暫時的境遇而反抗現存秩序的社會心理的重要基礎。漢武帝時王賀作為繡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盜,多所縱舍,以奉使不稱免”。而被免官的王賀并未有怨言和悖逆。只是說:“吾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吾所活者萬余人,后世其興乎!”(《資治通鑒》卷二十一)后來其曾孫王莽發跡并篡漢,固然純屬巧合,但王賀的心理應該是很普遍的一種社會心理現象。相信以后會得到補償,在安定人心方面的功效,就和當下得到利益一樣。
沒有受益者的感恩,就無所謂補償,所以補償設計的內核是受益者的感恩。為了一種社會秩序,古代對婦女作了制度化犧牲的安排,但作為受益者的男性應該感恩,另外子女必須對父母的犧牲感恩。在現代家庭,父母對子女的犧牲仍屬制度化的安排,但夫妻之間的犧牲則出于自愿,而無論何種犧牲,都不應該被受益者視為理所當然。受益者應該抱著感恩的心態去接受這種犧牲,并盡心盡力以各種行動補償這種犧牲,如此,家庭關系才呈現出溫情的、合作的一面,家庭成員的自我發展才不與現代家庭生活的平權、自由等要求對立。現代夫妻間的許多爭吵,尤其是因家務勞動分配不均而爭吵,主要是由于少做的一方不知感恩,多做的一方得不到補償的緣故。
總而言之,中國古代的典籍汗牛充棟,有關家庭倫理的命題林林總總,然而刪繁就簡,我們可得到等級、本分與補償三位一體的原則,并可見到這些原則所包含的秩序追求、責任意識和補償精神等精義。這些精義,是比任何一個孤立的命題都寶貴得多的文化遺產。固然,傳統家庭倫理設計未能有效應對諸如缺員、失范等因素的挑戰,也不能真正解決兩性平等的問題。但是,在大多數時候,傳統家庭倫理能夠達成追求家庭穩定與和諧的功能目標。面對全球性的夫妻沖突和高離婚率現象,面對傳統倫理、現代倫理和后現代倫理并存且相互競爭的當代社會,我們如果能夠在親子平等、夫妻平等的大原則下,融入傳統文化的精義,設計出一種既平等又有序、既自由又負責、既充分考慮個體利益又以多種方式兼顧家庭整體利益的新型家庭倫理,就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