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娜
“知止”是中國儒家一個很重要的觀念。《禮記·大學》一開篇就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這段話可以說是儒家對“知止”觀念的經典解釋。
什么是“知止”?我們先從字源上對“止”作一個簡單分析。“止”字最早可見于甲骨文中。《爾雅》將“止”解釋為,“止,待也”。在這里,“止”就是“等待”的意思。《說文解字》里則解“止”曰:“下基也。象草木出,有址,故以止為足。凡止之屬皆從止”。那么許慎實際上是認為,“止”是指物的根基,就比如說人之足。因此,后來人們才從“足”這里引申出來“停止”、“立定”、“居住”、“棲息”等含義。總的來說,“止”一般就是“停止”之意。對于這一點,《大學》下文做了解釋:“《詩》云:‘緡蠻黃鳥,止于丘隅。”《大學》引用《詩經》,以鳥為喻,說鳥尚且知道以山林為家,選擇適宜之處而“止”之。《論語》中也記載:“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及“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
可以發現,在儒家思想中,“止”的一個最主要的含義是“停止”。什么是“知止”?就是知道停止。而從現代意義上講,就是知道自己該在哪個位置立定、停歇,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定位。孔子曾感嘆:“《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云:‘緡蠻黃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禮記·大學》)孔子感概:人之為人,往往忘其所止,忘其所應止,人有時候還不如鳥呢。
一、“知止”的社會定位
每一個人都存在這樣一個“知止”、“定位”的問題。首先,這樣一個“知止”要能讓人挺立為人,在社會中獲得自我的尊嚴。人之為人在社會關系中的所止之處,也就是人在社會關系中的根本定位。而儒家認為人的挺立、人的尊嚴在于人的倫理性。與西方以理性為基礎的定位不同,傳統儒家指出:“仁者,人也”;“仁者,愛人”(《論語》)。
離開“仁”,離開人與人之間的愛,離開人倫關系,就沒有人。因此,從人倫的含義來講,所謂“知止”,就是知“止于仁”。因為“仁”本身就是各種道德規范的總稱。在孔子看來,“仁”為人心所本具,是眾德之全體,不過由于對人對事的不同,各方面的表現遂有別,故其德目亦有別而已。例如:“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于信”(《禮記·大學》)等,無一不須以“仁”為基礎。故宋程顥說:“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明道學案·識仁》)就是此意。
止于仁,說起來簡單,但卻又很難。因為人所處身的人倫關系不是單面的、直線的、靜態的關系,而是交叉重疊的動態網絡,而“我”正是這個網絡的中心。比如,我相對于子,是父;相對于父母,是子;相對于上級,是臣;相對于下級,是君;等等。在這種交錯的關系網當中,如何把握這個“仁”、“敬”、“孝”、“慈”、“信”,使它們并行不悖,這是個不易掌握的尺度。只有同時都把握準了,才算做到了儒家講的“止于至善”了。可見,這個“止”并不是最難的,關鍵是你知道在哪“止”、“止于何”,“知止”才是重點。而到了這個層次的“知止”,也就是《禮記·中庸》講的道合外內而“時措之宜”、孔子講的“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所以,我們可以說“止”既是一種使命和責任,是外在道德規范的恪守;也是一種德行和智慧,是內在生命的自由和超越。
二、“知止”的生命定位
正因為知止并沒有一個僵硬的規矩可循,所以“知止”更是內在智慧生命的超越。由此可見,“知止”并非在人倫關系上就完全停止了,“知止”不是止步不前。相反,“知止”恰恰是內外貫通,生命由外向內無限超越的流轉不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禮記·大學》)這定、靜、安、慮、得,講的就是“知止”所必須的心性修養。定、靜、安、慮、得都是指心而言,定是心志有定向,靜是心無妄動的狀態,安是從容安詳,慮是思考周密,得是能得其所止。由于知止是接著止于至善講的,所以這五者應當是止于至善的道德意識所帶來的一種心理狀態和境界。知其止,定其志,靜其心,安其境,修其身,慮其周,得其道。如此,“止于至善”中的“止”當可解為“之”,“止”與“之”通,作動詞,意使人們到達善的最高境界。
既然人之所止就是“至善”,那么,至善就是人在其存在中所能達到的最高和最遠的地方。于是,它是人的目的地。它作為人的所歸之處,但反過來也是所來之處。只有到達并居留在這個地方,人才能獲得自身的規定性。知止不是要意識停止不前,而是讓人的心靈回到自身并且可能去思考。人知道了目的地,也就能確定自己的志向,達到寧靜,獲得平安,并能思慮,最后心有所得。知止,必具大德,而有大智慧。“止于至善”表達的是一個人內外合一的最高人格理想或者說最高的生命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