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英
摘要:本文分析了認知語言學的哲學基礎并且與馬克思主義哲學觀進行了對比,發現兩種哲學觀具有相似性,它們之間完全可以進行對話籍以更好發揮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指導作用同時完善認知語言學的發展。
關鍵詞:認知語言學;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基本現實主義;經驗主義
中圖分類號:B01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0544(2009)11-0043-03
一、引言
作為一種全新的語言研究范式。認知語言學是一門堅持體驗哲學觀,以身體經驗和認知為出發點,以意義研究為中心,旨在通過認知方式和知識結構等,對語言事實背后的認知規律做出統一解釋的、新興的、跨領域的學科。將語言學與哲學結合起來,這其中最有前景的是認知理論,也即以正確的角度將語言學納入認知過程研究。不考慮語言問題,認知問題便不可能得到解決。因此,只有對語言進行深入的研究,包括比較和對比研究,才能充分發揮語言對認知理論最大限度的作用。認知是人類精神的家園并存在于語言之中。每一項認知行為都必須是創造性行為,具有主體個性的參與,同時這一行為只有借助語言才得以成為可能。認知語言學的哲學基礎與馬克思主義哲學觀具有相似性,它們之間完全可以進行對話籍以更好發揮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指導作用同時完善認知語言學的發展。
二、認知語言學的經驗主義觀
認知語言學與傳統的語言研究方法的不同之處就在于它采用了經驗主義(experientialism)的哲學主張。經驗主義認為,感性經驗是知識的唯一來源,經驗的內容是客觀物質世界,一切知識都由經驗產生。認知語言學的經驗主義觀點則主要體現在它的語義觀上,即語義以概念為基礎,詞匯或言語的意義是說話人和聽話人腦中被激活的概念。概念的形成根植于普通的軀體體驗(bodily experience),特別是空間體驗,這種體驗制約著人對心理世界的隱喻性建構。詞義的確立必須參照百科全書式的概念內容和人對這一內容的解釋(construal)。經驗主義認知觀認為人類認知最重要的一個特征,即在形成有意義的概念、進行推理的過程中,人類的生理構造、身體經驗以及人類豐富的想象力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體驗哲學和認知語義觀批判地接受了傳統的觀念論,將意義視為基于身體經驗的“概念化”(Conceptualization)這比起將語義視為“概念”(Concept)來說,具有揚其長而避其短的性質。認知語義觀一方面繼承了“意義是抽象概念”的觀點,這是“揚其長”;另一方面摒棄了觀念論中客觀主義的鏡像觀,強調了意義與人們的認知密切相關,認知主體具有創造性和想象力,突出了意義的動態觀,這是“避其短”。因此,認知語義觀是傳統客觀主義觀念論的一次革命性的升華。
隨著認知科學研究的不斷深入,人類學、心理學、語言學等學科對“概念范疇”(conceptual categories)進行了廣泛和深入的研究,并在大量證據的基礎上提出了關于范疇、意義、思維和推理與以前不同的非客觀主義(non-bjeetivism)的觀點。他們將這種新的觀點稱之為經驗現實主義(experiential realism)或簡稱經驗主義(experientiMism),以此作為自己新的語言學思想和方法的基礎。這里的經驗主義不同于哲學史上早期的經驗主義(empiricism),這里的經驗也不是指被動的感知印象。而是指由人的身體構造以及與外部世界互動的基本感覺即運動經驗和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有意義的范疇結構和意象圖式。
三、辯證唯物主義的實踐論觀點
20世紀20年代初,行為主義心理學創始人華生把思維簡單地歸結為刺激—反應的二項式(X-R)。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從實踐的視角看認識,圍繞著對人的主體性研究,使二項式變成為三項式S-O-R,在S和R之間加一個中項O。所以,自然界和思想之間的二項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自在客體一主體一觀念客體這種三項式,即主體及其思維結構充當著自在客體和觀念客體之間的轉換器。這個三項式的結構,實際上突現了思維的建構性問題:(1)觀念客體的形成,受到自在客體的決定,表現為輸入系統;(2)在這三項中,主體表現為唯一的主動者,它以自己已經具有的思維結構去選擇、處理輸入系統,形成輸出系統,從形式和功能過程來考察,這恰恰是主體在建構著客體,即主體以自己的思維結構分解、過濾、轉化自在客體的信息,建構成觀念客體。
在這一過程中,主體特有的知識的、社會的、實踐的等經驗主義內容又決定著對自在客體特定的選擇、理解和解釋方式。它們表現為這樣的關系:自在客體—邏輯結構一觀念客體。邏輯結構不同,對自在客體的反映也就不同,具體表現為對信息輸入的選擇不同,加工角度和程度不同,信息被規范、建構的方式不同,從而觀念客體也就不同。所以馬克思認為,“觀念的東西不外是移入人的頭腦并在人的頭腦中改造過的物質的東西而已”。而“移入人的頭腦”的過程就是社會實踐的過程。
以客觀主義認知觀為基礎的語言觀的基本觀點是:(1)語言是一個具有完全自主性的自足系統,可以作為一種算法系統來描述,并且其描述不必考慮更為廣泛的認知問題。語言學成了跟邏輯和某些數學領域相類似的形式科學。(2)語法尤其是句法是獨立的語言結構,理由是語法范疇以形式特征為基礎,而不是以語義特征為基礎。(3)如果語義屬于語言分析的范疇,也只能是用以真值條件為基礎的形式邏輯來描述。(4)自然語言具有獨立于人之外的客觀意義,是與客觀現實相對應的,語義研究即是研究語言符號的客觀意義,研究語言表達如何與客觀世界相對應。其它認知、思維過程則是純心理的,與語言研究無關。
認知語言學家聲稱,客觀主義認知觀在本質上就是紕繆的,因為它忽略了人類認知最重要的一個特征,即在形成有意義的概念、進行推理的過程中。人類的生理構造、身體經驗以及人類豐富的想象力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四、兩個哲學觀的對話基礎
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在堅持反映論原理的基礎上,把實踐的觀點提到第一的地位,使反映原理和實踐觀點、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結合起來,真正科學地揭示了認識發生發展的一般規律。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的實踐論觀點從本質上講與認知語言學的經驗主義觀點是一致的。
經驗主義傳統與實踐論的形成經歷了幾乎相同的發展過程,也就是說,經驗主義傳統是在同客觀主義(objectivism)的斗爭中確立的,而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是揚棄了舊唯物主義的機械反映論才得以形成的,因此認知語言學的哲學觀與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的同一性不僅僅表現在經驗主義傳統與實踐論的統一上,而且還表現在客觀主義與舊唯物主義的反映論在哲學主張上的基本一致。客觀主義認為,“一切現實由實體組成,實體有固定的屬性,實體之間無論任何時刻都存在固定的關系。”實體、屬性
以及實體間的關系具有唯一的、正確與完整的結構。這種結構獨立于人的理解。所以。客觀主義認為理性具有超驗(transcendental)的性質,即獨立于人體的特征和身體的活動,在從客觀到主觀的反映過程中人只是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
Lakoff&Johnson對客觀主義進行了尖銳的批評。認為客觀主義就是古典現實主義(classical realism),它看到的是物理現實,而不是文化的現實或人的現實。馬克思和恩格斯對舊唯物主義的反映論也進行了尖銳的批評。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指出,“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事物、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觀方面去理解。所以結果是唯心主義雖然發展了能動的方面,但只是抽象地發展了,因為唯心主義當然是不知道真正現實的、感性的活動本身的。”
認知語言學經驗主義認識論的哲學基礎是基本現實主義(basic realism)。Lakoff認為,基本現實主義的哲學主張包括五個方面:(1)承認真實世界的存在。真實世界包括外在于人的客觀世界,也包括人的經驗世界;(2)認為人的概念系統與現實的其它方面之間存在某種聯系;(3)基本現實主義的真理觀不僅僅基于客觀世界的內在一致性;(4)承認關于外在世界的穩定的知識的客觀存在性;(5)反對對概念系統等量齊觀的觀點即反對所有的概念系統具有同等合理性的觀點。
基本現實主義吸收了辯證唯物主義物質第一性的觀點。但同時又認為意識并不取決于物質,所以Jones(1999)認為“認知語言學的經驗現實主義(即經驗主義)不是一致與一貫的哲學主張。而是游離于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之間的哲學主張,而且偏重于后者。”這種唯心主義的傾向在認知語言學的多位理論家的論著中頻頻出現。Lakoff在討論government這一概念時認為:“政府是真實之物”它們存在“但它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人構想著它們。并按著那么一種概念框架規范自己的行為”簡言之人腦的意想之物在構建現實中起著重要作用。在社會和文化現實中。認識論高出于形而上學(即世界本體)之上,因為人腦能夠創造社會機構,并在人的行為中使這些機構真實地存在。
歷史唯物主義認為政府屬于上層建筑。應由經濟基礎來決定。而認知語言學的基本現實主義則認為政府存在于人們的“構想”之中,是主觀唯心主義的觀點。這種唯心主義傾向在Lakoff和Johnson的著作中表現得更加明顯。Lakoff和Johnson認為,用唯物史觀來解釋社會結構和社會變革的觀點是“先驗的論證”(prioriphilosophising),因為它是通過對哲學史的重新審視所得出的結論,而哲學史是通過對自然科學和大量歷史學、經濟學、政治學等的材料的仔細研究所總結出的成果,而不是通過由這些思想所指引的世界范圍內的政治斗爭的經驗,即“成功與失敗”所得出的結論。認知語法大師Langacker的學生Bruce Hawkins(inJones,1999)和Willem Botha(in,10nes,1999)說得更加直截了當,前者認為“壓迫這種社會政治現象只是植根于壓迫者大腦中”,后者則認為“意識形態起源于人(或人群)的認知系統”。與認知語言學的基本現實主義不同,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高舉物質決定意識和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大旗,所以在認知語言學的理論家們對客觀主義進行批評并認為“馬克思主義也是客觀主義”時,列寧毫不忌諱地說:“唯物主義者貫徹自己的客觀主義,比客觀主義者更徹底、更深刻、更全面”,“從感覺出發,可以沿著主觀主義的路線走向唯我論,也可以沿著客觀主義的路線走向唯物主義。”
認知語言學的哲學觀與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存在兩方面的共同之處,一是認知語言學的經驗主義觀與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實踐的觀點都認為人腦中的概念結構(即理想認知模型)連接著客觀世界(自在客體)與主觀世界(觀念客體),概念結構和理想認知模型都是經驗(或實踐)的產物,都是人類認知所不可缺少的中介環節。不僅如此,認知語言學的經驗主義觀點和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實踐的觀點都經歷了相同的發展過程,即它們分別是在與客觀主義和舊唯物主義的斗爭中發展起來的。從客觀主義認知觀及其語言觀轉變為經驗主義認知觀及其語言觀標志著人類認識水平和語言哲學研究的進步。
五、結論
經驗主義及其認知觀是同長期統治西方文化與哲學的客觀主義及其認知觀相對而言的。Lakjoff和Johnson在批判分析哲學的主客體二元對立的絕對化錯誤的同時,也犯了絕對化的毛病,因為他們反對任何超驗的東西,有用絕對的一元主義的體驗論代替絕對的二元論之嫌。如果只有體驗的現實才是真,那么現時狀態可能是固定不變的,可以用客觀的術語來界定。然而,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現時狀態是多重現實構成的多重系統。而且如果體驗理性思維植根于實在現實。怎樣解釋早已存在的現實的起源與定義。如果承認身體內存在不確定的現實,就不能認為現實全是體驗的。Lakoff和Johnson在研究過程中強調材料的豐富性與翔實性,但在理論概括的精確性方面留下了遺憾。如:古希臘哲學家就開始用引力和磁力等物理現象來描述人類的社會情感,方向相同的力為“愛”,方向相反的力為“恨”,如果LOVE IS A PHYSICAL FORCE。那么也可以說PHYSICAL FORCES ARE LOVE(and HATE)。問題在于我們怎能同時需要隱喻x理解Y和隱喻Y理解X。
客觀主義理論認為。所有意義都是直義的,隱喻沒有表達真理見解的能力。同時,隱喻表達相似性的觀點也意味著,所有的概念必須是直義的,必須命名客觀存在的事物和客觀存在的范疇,相似性必須由客觀存在的共同特征來界定。Lakoff和Johnson認為,隱喻性語言是隱喻性思維的反映,隱喻思維是首位的,隱喻性語言是次位的,是日常語言的一部分,隱喻思維是常規的,而不是變異的,表達概念隱喻意義的某一個詞可能失去隱喻意義,但是其概念隱喻卻可以保持其活力。他們開辟了認知科學研究、認知語言研究和哲學研究的新途徑。其理論勇氣和創新的精神,對意義問題的關注與探索等做出了非同一般的貢獻。但是,作為語言學家,他們不可能對所有涉及的問題都達到理想的深度和廣度。論述過程中,觀點的偏激、邏輯上的不當在所難免。
盡管認知語言學的哲學觀與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在哲學基礎上是不一致的,前者奉行的是基本現實主義。游離于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之間,而且常常傾向于唯心主義。馬克思主義認識論以唯物主義作為自己的哲學基礎,所以被認知語言學的理論家們批評為客觀主義;而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所批評的唯心主義也無疑包括了認知語言學的哲學主張。可見,這兩個學科雖然具有近似的認識論基礎,但哲學前提各不相同。所以,我們認為這兩個學科很有必要進行對話。在對話中認知語言學可以剔除其主觀唯心主義的不良傾向,馬克思主義認識論也能在發揮其作為主流意識形態對各門具體學科指導作用的同時,使自己得到更全面的發展。
責任編輯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