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玫瑰，懷疑是野草

信任與懷疑，都是人的心理感覺。但為什么信任的培養如此不易，懷疑卻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呢?

我從來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與評價“懷疑”這一品質。每當在電視里看到那些智勇雙全的警探懷疑一切可疑事物，最終把真相弄得水落石出時，我總會感嘆:人要是天天這樣活，多累呀。

細想想真是呢。我有個朋友，剛結婚沒多久，一心放在家庭上。對自己的新家，對自己的丈夫，對他倆之間的感情，有著堅如磐石的信心。當時我們想，這樣的夫妻“保固期”最少也能有幾十年。

可前一陣子我看見她，嚇了一跳。她老得一塌糊涂，看起來像鬼魅一般。原來有些顯得“嬰兒肥”的小臉，變成了尖下頦;水靈靈的大眼睛，現在卻深深陷了進去。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老了至少10歲。

究其原因，是她發現丈夫似乎有外遇的跡象。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她并沒有捉奸在床。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不代表她就不會疑心。她想盡辦法監視丈夫，還不能讓丈夫發現。每天晚上只要一想到枕邊人可能背叛了他倆的諾言，就忍不住痛哭失聲。丈夫勸慰了幾次，卻什么也問不出來，久而久之也就不問了。可丈夫越冷淡，就越讓她堅信自己的看法。兩人的關系雖然才延續了1年多，但已經好像走過了十多年。維持那家庭的，只是慣性而已了。

婚姻之所以沒有破裂，是因為她從多方面調查回來的結果都顯示:丈夫是清白的。她有心想和好，但是總忍不住會想:男人，多半都受不住誘惑。他這次沒出軌，以后呢?等我真的人老珠黃時呢?就算不說那么久的事，那等我懷孕生孩子那10個月的時候，他還能忍得住嗎?

懷疑，讓他們的婚姻關系危機四伏。它就像一片花園里的野草，無論花費多少心血去說服自己，卻總是“春風吹又生”。剛剛說服自己相信丈夫，可沒幾天，丈夫一個不經意的行為，就可能把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信任連根拔起，砸成碎片。

“死灰復燃”的懷疑

她的這種心情我能理解，這也是我為什么會談到“懷疑”這一品質的原因。無論是信任還是懷疑，都是人天生得來的情感。但似乎只有人，才會這樣“濫用”懷疑。

對于那些生活在野外的動物來說，“懷疑”是件很有用的工具。通過這種工具，它們可以判斷哪些食物可以吃，哪些動物可能有危險。但就算是最兇殘的動物，在遇到一個新的物種時，也是以“小心翼翼”開頭，經過觀察之后，才用“懷疑”取而代之。

而人這種萬物之靈則不同。不知是天生還是習得，人似乎很習慣對那些突如其來的事情抱以懷疑態度。新到一個城市，人們的第一選擇總是保全自己。陌生的環境讓人們第一時間反應出“懷疑”這兩個字:這里會不會有人偷我的東西、騙我的錢?會不會有人意圖行兇?出租車司機會不會故意繞路?

就連小孩子最喜歡看的外星人動畫片也不例外。無論是國產還是進口，動畫片里的外星人多半全是兇殘成性，企圖侵占地球家園的。小孩子雖然能從那些英雄人物身上學到不屈、勇敢、忠誠等等優秀品質，但“外來者總是壞人”這條法則也被銘刻在他們的記憶里。且不論外星人存在與否，如果真有一天有一個外星人來到地球，不管他手里拿的是橄欖枝還是手槍，小孩子冷漠懷疑的眼光都足以讓橄欖枝從他手中無力地滑落。

相比“懷疑”的遍地開花，“信任”則脆弱得多。“懷疑”就像野草，只要有一絲風吹過，它就會頑強地從人心里探出頭來。而“信任”則像玫瑰，即使經過再細心的培養，有點兒風吹草動就會把這種得來不易的信任摧毀。多年的老友，很可能因為一點兒小小的誤會而翻臉;父母兄弟之間，因為懷疑而不歡而散的也很多。所以有人說，如果你想失去一個朋友，最快的方法有兩個:第一個是借給他錢，第二個則是和他合伙做生意。借助金錢的影響，“懷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信任”取而代之。

父母兄弟之間，一旦失去了信任，還有血緣關系做保:大家會因為相近的血緣關系而最終決定慢慢復合(盡管此時信任關系還沒有建立)，但經過長期的再磨合和再理解，還是有重新挽回關系的可能。但其他關系呢?無論是朋友，還是夫妻，忙忙碌碌的現代人，是否還有耐心和時間去消除懷疑，重建信任?

“懷疑”讓我們受益匪淺。那些善于懷疑的人，從一次次的天災人禍中逃脫，最終成功地把他們的基因流傳下來。傻乎乎總是相信身邊世界的人，則很快輸掉了“進化競賽”:他們可能吃下看似無害的毒蘑菇，或是被一只從沒見過的貌似可愛的動物咬死，再或者被那些偽裝成朋友的人騙個精光。這就是為什么“懷疑”在我們的心靈里如此受寵，進而在我們以為已經擺脫它，但它卻又“死灰復燃”的原因。

“懷疑”和“信任”，

根源在自身

可能有人會說，“懷疑”這不是挺好嗎?幫助我們從可能的危險中逃離出來，不正是讓我們日益興旺發達的根源嗎?說這些話的人，不妨看看我的朋友。相信沒有人愿意像她那樣，整日沉浸在惶恐不安當中，眼圈黑得和熊貓有一拼。

問題的根源在于，“懷疑”和“信任”就像兩個眼鏡片，會影響到我們看到世界的態度。“懷疑”會給人的生存帶來益處，增強人存活下來的可能性。這在天敵肆虐的時代很合適，但對于現代人來說，則顯得有些過時。一般人，這一輩子有多少機會碰到有可能致命的陌生事物?火、電不能亂碰，馬路上的汽車會撞死人，進入工地要戴安全帽。這些都已經是耳熟能詳的安全守則。無論身在農村還是城市，新興而未知的、可能影響族群存亡的、需要人時刻用懷疑眼光去看待的東西，已經少之又少。或許，那存在于未知中的外星人算一個，但動畫片已經把它直接冠以了一個“邪惡”的面具，從而把它固化在我們的記憶里，所以，它也算不上未知了。

而“信任”則能給人的心靈帶來益處。一個心靈健康的人，一定是一個對周圍充滿善意、持開放的態度，同時也相信周圍人善意的人。當然，這不容易做到。但正因為不容易做到，所以它比“懷疑”對現階段的人更有用。當我們脫離開每日在森林里狩獵采集的生活后，我們的生活開始漸漸構建在相互的關系上。人是一種需要交往的生物，在他的一生中需要構建起許多關系:親屬、家人、配偶、朋友、工作伙伴等等。人們會喜歡福爾摩斯，但是沒人會喜歡身邊永遠蹲伏著許多眼冒綠光時刻以懷疑的態度審視自己的人。

我知道這些道理對于那些沉浸在“懷疑”中無法自拔的人并無多少用處:他們更關心的是該如何去重建自己對身邊人的信任。在我把道理和朋友說明之后，她茫然無措的眼光可以證明這一點。所以，我接著告訴她:

一個人對周圍環境的態度，其實反射的是自己對自己的態度。一個人對世界充滿懷疑，或者對某種關系充滿懷疑，其根源是來源于對自己的懷疑。老虎看到兔子時會跑嗎?不會。它在稍稍打量之后，就會沖上去把兔子一爪打翻。因為它知道，兔子的門牙表示它是吃素的，而兔子嬌小的體形說明它的肌肉總量很有限。即使是一只乳虎，也很容易在肉搏中勝利。

人體的脆弱，則讓人在面對其他生物時更容易懷疑自己。高度分化的器官，讓人在很多領域都比其他動物來得差。肉搏拼不過老虎，斷肢再生比不過壁虎，生命力比不上蟑螂和老鼠，所以人會習慣性懷疑自己。

要想讓自己變得更開放，更能信任別人，關鍵還是要學會撫平自己的創傷，然后逐漸練習開放心靈。

對于曾經受過的傷，對于那些曾經遭過的欺騙，我們無力讓時間倒轉，但卻有能力讓自己不再糾纏其中。這種傷不一定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可能只是小時候親友的一句玩笑，或是朋友善意的欺騙。但這些“小事”，只要當事人把它當成“大事”，就足以改變他對世界的看法。

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人們可以采用換位思考的方式，先把自己帶回到當時的情景中，然后讓自己站在另一個角度，重新描述事情的整個經過。在描述的過程中，爭取讓自己完全融入其中。多試幾次，人常常就會發現這件事情對自己的意義其實沒有這么大。之所以會始終把這件事放在心頭，是因為自己把它的意義擴大化了。

但生活中，的確存在有不少惡意的欺騙，或是其他會讓人對世界失去信任的人或事。遇到這些事，人難免會陷入懷疑的情緒當中。但這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就像前面所說的老虎和兔子 。一個人如果懷疑自己的能力，在遇到這些事情時就會把問題歸因在自己的身上，進而變得更加謹慎，甚至懷疑。但如果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就可以對問題進行正確的歸因，不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就像一個窮人，如果初到一地被出租車司機痛宰一刀，他很可能以后都不會再在這個城市打車。但如果是一個百萬富翁，很可能會對這件事情一笑了之，因為這筆錢對他來說是個小錢。而一個信任自己的人，則會明了:并不是我傻，而是這個出租車司機做了壞事。我相信并不是所有的司機都這樣，也相信隨著我了解更多的資訊，下次他就騙不到我。

信任，并不是指無條件信任身邊的人，而是指信任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最后我這樣對朋友說。

她想了想，說:那也就是說，如果他真在外面有人，那不是因為我有什么不好，而是他沒能力發現我的好，我值得更好的人來愛?

希望在她的花園里，信任的玫瑰永遠盛開。

圖/孫博秀芳 編輯/蘆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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