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不買首輔的賬
明代的帝王師中,若要選一位老狐貍式的人物,則非徐階莫屬了。
徐階是上海市華亭縣人。在明代,華亭屬松江府。而上海只是華亭縣的一個小鎮。五百年后,這里的地理歸屬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小鎮上海變成了世界聞名的特大都市。而松江則變成了它的一個區。華亭仍然是縣,但已經與松江平級了。
在明代,松江府與蘇州府并稱為蘇松。這兩個府都處在錦繡江南的腹心,經濟發達,人才輩出。明代兩百多年間松江所出的人才,多如過江之鯽,徐階無疑是其中的嬌嬌者。
大凡異人必有異事。徐階也不例外。他尚在幼童時,就有了兩次大難不死的經歷。第一次是他一歲多的時候,蹣跚學步一不小心掉進了窨井,家人救出,三天后才從昏迷中蘇醒。第二次是他五歲時,父親帶著他游覽括蒼山,他失足從懸崖墜下,衣衫掛在樹技上,懸在半空中蕩秋千,被人救下幸免于難。由于這兩次大難不死的經歷,鄉里人便認為他是神童,家族中長輩對他期望甚深。
徐階果然不負眾望,嘉靖二年(1523)全國會試,徐階高中探花,為進士第三名。進士中的優秀者,可選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中繼續深造。而一甲三進士,即狀元、榜眼、探花三人,可直接在翰林院授職。徐階入仕的第一個官職是翰林院檢討。期間,他請假回鄉結婚,接著父親去世,按規定他又守制三年,服除后回到京城,他仍復舊官。所以說,他真正當官是在他高中探花郎后的第五年,即嘉靖七年。
徐階當官處理的第一件政事,就讓他獲得高分。其時,擔任內閣首輔的是張璁,即張孚敬。這人在大禮案中與楊廷和唱對臺戲,堅決支持世宗皇帝,因此得到超擢使用。張孚敬勇于任事,好作驚人語。他向世宗皇帝提出一個建議:撤去孔子的王號,并將各地文廟中雕塑的孔子像一并拆除,統統換成木主。所謂木主,即一個書有“大成至圣先師”的牌位。而且祭祀的標準也從“王”降格為“師”,俎豆禮樂減去甚多。世宗皇帝將張孚敬的議疏下發給群臣討論。誰的官大誰就掌握了話語權,這幾乎是官場歷代通行的潛規則。因此,大部份臣子都上書贊同張孚敬的建議。也有一些儒臣不贊同,卻不敢公開表示。唯獨徐階一個人站出來唱反調,上書世宗皇帝指斥張孚敬的觀點不可取。張孚敬聽說后,把徐階找到值房來,盛氣凌人地把徐階教訓一通,大意是說你一個小小白面書生懂得什么。徐階此時還沒有修煉到狐貍的地步,他據理力爭寸步不讓。須知張孚敬是深受世宗信任的首輔、一品大學士,處在官場領袖的地位。而徐階只不過是七品小官,他若順竿爬或許是一次晉升的機會,但徐階卻反其道而行之。張孚敬被他噎得臉紅脖子粗,不由得拉下臉來斥道:“你敢叛我?”徐階迎著張孚敬咄咄逼人的目光,正色回道:“首輔大人此話差矣,叛生于附,我徐階從來就沒有依附過首輔大人,這叛字又從何說起呢?”言畢,打了一個長揖退出。
第二天,徐階“調動工作”的通知就到了翰林院,他被貶為延平府推官。府相當于今天的地市級,一把手為知府,二把手是同知,三把手才是推官。推官的角色,類似于今天的政法委書記。徐階一到任,就將長期羈押又無犯罪實據的囚犯三百余名盡行釋放,又將各類蠱惑人心的淫祠盡行拆毀,并捉拿了百余名危害地方的江洋大盜。這些作法,如同今天的平反冤假錯案、掃黑打黃等,都是極得民心的善舉。因此,徐階很快就樹立了威信。接著,他升任為黃州府同知,再升為浙江按察僉事、江西按察副使。先后在四個省任職,都是從事司法領導工作。
嘉靖十四年,皇太子出閣,在全國官員中挑選學問好的人來擔任講師。徐階被選中,他便回到京城,擔任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侍講。從此,徐階便從司法戰線回到了老本行,充當皇太子的老師了。此時,討厭他的那位首輔張孚敬已經退休了好幾年,徐階的命運開始產生了轉機。
從儲君的老師到皇上的寵臣
擔任侍講一年,因為丁母憂,徐階又回到華亭守孝三年。復出后,升為國子監祭酒,不久又兼任禮部右侍郎。
國子監是朝廷唯一的一所大學,祭酒是一把手,即今天的校長。二把手叫司業,即今天的教務長。徐階在這個崗位上呆的時間并不長,又被調到吏部擔任右侍郎。
明代的六部的堂上官,由尚書、左侍郎、右侍郎三人組成。尚書是一把手,左侍郎是二把手,右侍郎是三把手。
明朝的吏部,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朝廷九大衙門的一把手,表面上同一級別,但實際上不一樣,比如說刑部尚書來吏部拜會堂官議事,刑部尚書要站著作揖,而吏部尚書只須坐著還禮。吏部左右侍郎與其它大衙門的一把手見面,只須平等行禮。地方官來北京述職,哪怕是各省一把手,也見不到吏部尚書,更不能到堂上官值房拜會。左、右侍郎接見各省地方官,只能在會見廳,雙方作作揖,交談不得超過五分鐘,左右侍郎就得起身送客。徐階到吏部當了右侍郎后,一改這種高高在上的作風,地方官來,他必迎至值房親切接談,從各地方的吏治民瘼到邊關虜情、賦稅風物等,皆一一詢問。對他這種舉止,一些老吏部官員看不慣,認為對地方庶官過于親切有損組織工作的原則。長期以來,吏部官員形成了那種肌肉僵硬,見誰都高人一等的冷面孔。所以,在他們看來,徐階還不適合擔任組織部門的領導。但徐階反對這種說法,他認為吏部承擔著為朝廷選拔與考察官員的重任,如果不與各類官員接觸,他怎能了解官員的心中想法與行政能力?好在當時的吏部尚書熊浹支持他,使他在任上得以公允并有效地選拔了一批人才。這一點,再次為他在官場贏得贊譽。
但是,隨著熊浹的離任,繼位者不欣賞徐階的做法。徐階郁郁不樂,便請求調協工作,這種請求很容易得到批準。他離開吏部擔任翰林院學士,不久,又升為掌院學士。具體的工作是擔任庶吉士的老師。前面已講過,庶吉士從新科進士中選拔,備為皇帝近側的文臣。擔任庶吉士的老師,是一個延攬人才的好崗位。徐階既是儲君的老師,又是庶吉士的老師,這是他離開吏部以退為進的重要一步。在他所教過的庶吉士中,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并最終得到他的激賞,這個人便是張居正。關于兩人的師生之誼,我將在撰寫張居正的文章中詳細介紹。此處暫略。
掌了兩年翰林院,徐階超升為禮部尚書。他的破格提拔,乃是因為被世宗皇帝看中。
徐階長得白白凈凈、干干瘦瘦,身高不超過一米六。在朝廷股肱大臣中,是最矮小的一位。古往今來,歷史中不乏那種扭轉乾坤的小個子政治家。徐階并不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但也屬于難得的優秀者。他在吏部的舉動顯然引起了世宗的注意。掌管翰林院后,作為詞臣與講臣之首,他參與了為世宗齋醮制作青詞的工作。在嚴嵩一文中,我已介紹過嚴嵩曾被人稱為“青詞宰相”。嘉靖一朝,大臣提拔,特別是禮部尚書與內閣輔臣這樣的位子人選,除了必備的才能之外,一個特殊的附加條件就是要善于撰寫青詞。徐階的青詞“屢屢稱旨”,有時還得到世宗皇帝的激賞,這便是他超升為禮部尚書的原因。
屢任新職之后,徐階很少到禮部上班,而是到世宗煉丹的無逸殿當值。斯時,內閣首輔是嚴嵩,次輔是張治、李本等二人。徐階與他們一起陪著世宗煉丹,寫青詞,得到不少賞賜。這時,有的大臣看到徐階受寵,便向世宗建議讓徐階擔任吏部尚書。世宗不置可否,不是他認為徐階不合適,而是擔心徐階一走,他的身邊就少了一個青詞高手。
徐階的這種狀態,在別人看來,是榮耀不過的事。但是,他自己卻如履薄冰。因為,他早已注意到,首輔嚴嵩一直在用古怪的眼光打量他。
年近六十終于當上閣臣
嘉靖二十九年的八月二十一日,世宗皇帝在西苑緊急召見嚴嵩與徐階。
這次召見的原因是因為蒙古俺答部率兵越過長城,進逼到北京城外。蒙古游騎屢屢在邊關滋事,但攻到京師,這還是第一次。一時間,北京城內人心惶惶。卻說八月十八日到二十日這三天,俺答率部隊從通州渡過運河向西開進,前鋒七百騎兵抵達安定門外教場并在此安營扎寨。第二天,俺答騎兵攻到東直門,并在那里捉拿了皇帝馬廄的八名宦官。士兵將宦官押到中軍帳下,俺答傲慢地對八名宦官說:“我不殺你們,現在放你們回去,給你們的皇帝老兒送封信。”這封信的內容是要求通貢。嘉靖皇帝于是召見嚴嵩。老奸巨滑的嚴嵩看過俺達的信后,推諉說:“通貢是禮部管的事,這件事應該讓禮部來處理。”
在這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世宗皇帝對嚴嵩不肯承擔責任感到惱火,于是又緊急召見徐階征詢對策。徐階清楚在大敵當前的形勢下,回答稍一有誤,就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于是他斟酌答道:“敵寇已經深入內地逼近京師了,如果不允許他們通貢,恐怕會激怒他們。如果允許他們通貢,他們就會提出更多的要求,臣建議皇上派出使者用假話哄騙他們緩兵,讓我們有時間加緊防備,待援兵到達,他們害怕被圍殲,就會主動撤兵。”
應該說,只要具備三流智商的人,就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俺達只要稍稍動動腦筋,也會看穿這是緩兵之計。但在當時的情勢下,世宗卻認為徐階出了一個好主意而一再稱善。
九月一日,俺達率部離開京師,經張家口和古北口而出塞。他之撤退與各路勤王兵馬的到來沒有關系。這些勤王之師沒有一支部隊敢主動出擊。俺達是因為在京城郊區大肆搶劫,其收獲大大超過預期,而主動宣布撤兵。
京師的解圍,世宗認為是徐階建議的緩兵之計起了作用。因此對他的信任增加。這樣一來,嚴嵩對徐階的猜忌更加厲害。嚴嵩與夏言是死對頭,而徐階最初的賞識與推薦者正好是夏言。因人劃線黨同伐異歷來是官場難以解決的頑疾。嚴嵩從根本上對徐階就不可能產生信任,加之徐階在世宗面前搶了幾次風頭,更是讓嚴嵩感到威脅。于是,他一直等待機會要對徐階下毒手。
果然,嚴嵩等到了機會。蓋因徐階當過裕王的老師。因此,在皇太子夭折之后,排行老二的裕王就成為實際的儲君,但世宗似乎不太喜歡裕王。徐階擔任禮部尚書,三番五次要世宗早立太子。明眼人一看便知,他這時為裕王說話,這件事引起世宗的不愉快。世宗聽信道士陶仲文的話,認為自己要想長壽,就不能立太子。立太子就是“二龍會面”,小龍會克老龍的陽壽。但徐階卻不顧及世宗的心態,堅持要及早定下皇太子,世宗于是開始疏遠徐階。有一次,他召見嚴嵩說起徐階,言語之間表示了不滿。嚴嵩見有機可乘,便中傷道:“徐階這個人并不缺乏才能,他的問題是有二心。”
“二心”之說,指的是徐階堅持立太子。這句話戳到了世宗的痛處,越發對徐階冷淡。
徐階敏感地覺察到世宗態度的變化。而且他也準確地判斷是嚴嵩從中離間。審時度勢,他感到自己眼下還遠不是嚴嵩的對手。于是一改游離狀態,千方百計討好世宗并在嚴嵩面前表現得服服帖帖。他為齋醮所寫的青詞比過去更為精心。經過一年多的調整,他終于重新獲得世宗的信任并部份解除了嚴嵩對他的戒心。
嘉靖三十一年(1552)三月初九,世宗終于任命徐階為東閣大學士,并入閣參予機務。
徐階入閣時,也已年近六十。此時,他的政治謀略,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徐階與嚴嵩暗中較勁
此時的內閣,是典型的老人政治。嚴嵩年屆七十,徐階比他小十來歲。如果把嚴嵩比做一匹老狼,徐階則是一只老狐貍。這樣的兩個人斗法,可謂棋逢對手。但徐階的巧勁兒似乎比嚴嵩的狠勁更勝一籌。
說來也怪,徐階入閣之后,嚴嵩的麻煩事驟然多了起來。
徐階入閣七個月之后,一封彈劾嚴嵩的奏章從南京寄來北京。奏章出自南京御史王宗茂之手。這個王宗茂是湖北京山人,擔任新職不到三個月。他早就看不慣嚴嵩的所作所為。如今當上言官,于是立即在沉悶的官場放了一個響炮,他的奏疏開篇就火力極猛:
嵩本邪諂之徒,寡廉鮮恥;久持國柄,作福作威,薄海內外,罔不怨恨。如吏、兵二部每選請屬二十人,人索賄數百金,任自擇善地。至文武將吏,盡出其門。此嵩負國罪之一也……
奏章開列嚴嵩八大罪狀,皆揭發有據。但是,把持通政司的是嚴嵩的干兒子趙文華。他收到奏章后先給嚴嵩過目,等嚴嵩想好開脫的辦法后再交給世宗皇帝。
世宗看完奏章,又聽了嚴嵩的“辯冤”,果然不分青紅皂白地以“誣詆大臣罪”將王宗茂貶為平陽縣丞。
這個處分,倒是令很多人詫異,包括王宗茂本人,已作了必死的打算。因此,詔旨下達,他倒心安理得地前往就任。當時官場對這件事頗多猜測,有人背地里議論,可能是徐階暗中保護的結果。
嚴嵩也猜測徐階是否為王宗茂的幕后指使者,但找不到證據。茲后,彈劾嚴嵩的奏章一年多似一年,最厲害的要數楊繼盛,關于楊的悲劇,前文已經講過。嚴嵩越是遭人彈劾,越是對身邊的人不放心。他知道徐階靠不住,于是總想把徐階扳倒,但在兩個重要的回合上,他卻全都輸給了徐階。
一是世宗發現大將軍仇鸞的斑斑劣跡,便下令徹查他的問題。這仇鸞本是嚴嵩的政治盟友。他一來為了洗清自己,二來為了陷害徐階,便捏造事實說仇鸞與徐階結黨營私。誰知他準備向世宗揭發時,世宗卻告訴他:清查仇鸞是徐階的主意。為此事,徐階曾三上密信。嚴嵩一聽,差一點背了氣。心中忖道:這個徐階表面上溫順如羊,關鍵時候一點也不手軟。由此,他對徐階由猜忌變成了仇恨。
第二件事是世宗的居處問題。卻說自從大內出了宮女楊蓮英的謀弒案后,世宗就搬出紫禁城而入住西苑萬壽宮。這座萬壽宮本為永樂皇帝所建,屬于游宴的“行宮”。世宗入住后,很喜歡這里,一住就是二十年。不巧,那年冬天失火,萬壽宮化為灰燼。世宗暫時搬到西苑內另一座玉熙宮居住。這玉熙宮屬于便殿,格局狹小,世宗入住諸多不便。因此,就居住問題,世宗征詢嚴嵩意見,嚴嵩勸世宗回大內居住。世宗一言不發,又征詢徐階意見,徐階說:“皇上仍可住在玉熙宮,宮殿狹小,可將擬修萬壽宮的木料調來用于玉熙宮的擴建。”這一建議迎合了世宗。盡管大內是皇帝的正寢之地,但世宗壓根兒就不想回去。加之他又迷信,遭災的萬壽宮也不能再住。于是,玉熙宮就成了他理想的居所。徐階建議提出,世宗大為嘉獎,并任命徐階的兒子徐璠擔任玉熙宮擴建工程的督修。
經過這兩個回合,徐階在世宗心中有了更穩固的地位,而嚴嵩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徐階一手策劃了嚴嵩的倒臺
如果說徐階一生最大的功績,莫過于他組織了對嚴嵩致命的一擊。
嘉靖四十年(1561),嚴嵩的老伴去世,按規定,嚴嵩的兒子嚴世蕃要為母親守孝三年。經世宗的特許,嚴世蕃不必回到故鄉而留在京城守制。但是,他雖然留在北京,卻因為服喪而不能到西苑入值。往常,世宗有事詢問嚴嵩,嚴嵩不能回答時,坐在隔壁的嚴世蕃就可立即出主意。現在嚴世蕃不能入值,嚴嵩年邁糊涂,草擬詔書常常不能稱旨,手也打顫,寫字歪歪扭扭不工整,因此漸漸失去世宗的歡心。徐階敏銳地察覺到這一變化,認為扳倒嚴嵩的機會已經成熟。
不久,一件秘事在玉熙宮發生。
一個名叫藍道行的道士,善于扶乩。所謂扶乩,即今天所說的大神附體。若詢問某事,扶乩人就會裝神弄鬼,任一支筆在沙盤上寫下乩詩。該詩似是而非,但總還能沾上邊兒。因此博得事主信任。藍道行是扶乩高手,經人推薦到世宗,便深得信任。世宗每逢有大事決斷不下,便讓藍道行前來扶乩。
這一日,世宗憂慮邊關問題,又叫來藍道行,問他:“天下何以不治?”藍道行于是施展法術,讓竹筆在沙盤上寫下乩詩,大意是皇帝身邊有奸人。世宗問是誰,藍道行說是朝中年紀最大官職也最大的人。有心人一聽就知,這指的是嚴嵩。世宗愣了一下,又問:“上仙為何不誅除他呢?”藍道行答:“上仙要留待皇上自己誅除他。”世宗沉默不語。
第三天,世宗就收到了都察院御史鄒應龍彈劾嚴世蕃的奏章。揭發嚴世蕃賣官鬻爵、鯨吞公財、結黨營私的種種劣跡。
關于這件事,《明通鑒》記載說是鄒應龍在世宗與藍道行談話的當天,在相識的值殿太監家門口躲雨,值殿太監秘密透露給他的。于是,他回家就寫了這份奏章。但在《明史?徐階傳》中,卻明確記載:“階乃令御史鄒應龍劾之。”
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明史》的記載是準確的。在同時代人的筆記中,有兩條佐證:一是說徐階派人花重金秘密收買了藍道行;二是建議鄒應龍的奏章不要將矛頭直指嚴嵩,而是先敲山震虎彈劾其子嚴世蕃。
這份奏章相信經過徐階的審閱而后發出的。盡管彈劾的是嚴世蕃,但結尾一段還是把嚴嵩捎上了:
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警,民窮財盡,莫可措手者,正由世蕃父子貪婪無度,掊克日棘。政以賄成,官以賂授。凡四方小吏,莫不竭民脂膏,償已買官之費。如此則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竭,天人災警安得不迭至?臣請斬世蕃首以示為人臣不忠不孝者戒。其父嵩,受國厚恩不思報,而溺愛惡子,弄權黷貨,亦宜亟令休退以清政本。
如臣言不實,乞斬臣首以謝嵩、世蕃。
這封奏章可謂摸透了世宗的心思。世宗對嚴嵩的感情雖然有所疏淡,但畢竟內心還有所眷顧,若將嚴嵩當作打擊對象,勢必引起世宗的反感。世宗收到這封奏章后,果然下旨慰問嚴嵩,但又認為嚴嵩溺愛嚴世蕃,有負寵信,于是令他退休,馳驛回籍,指示有關部門每年給他一百石米作為退休費,同時將嚴世蕃抓捕下獄。
這一天是嘉靖四十一年(1562)四月十九日,嚴嵩二十年的統治宣告結束。對于世宗一朝的政治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徐階的“三還”宣言
嚴嵩勒令致仕,徐階順利接上首輔的位子,官場莫不稱快。但是,世宗卻悶悶不樂。因為幾十年來,無論是齋醮還是國事,他都形成了對嚴嵩的依賴。嚴嵩一走,他感到空虛,于是對徐階表露了想退下來讓裕王接位的打算。盡管徐階是裕王的老師,早期曾多次堅持要世宗在法律上明確儲君的地位。但此時他卻不敢奉詔,他認為世宗說出這等話來,一是因為嚴嵩走后他的心情惡劣,二來也可能是試探他的忠心。于是徐階表態:“只要皇上同意,臣就每日到玉熙宮當值,臣會陪著皇上煉丹。”
世宗聽到這句話,自然很高興。嚴嵩當了二十年的首輔,并沒有在內閣值房里呆很多時間,而是每日到西苑入值陪侍世宗。徐階愿意仿效嚴嵩,令世宗大為快意,他便讓徐階搬進嚴嵩在西苑的值廬。徐階搬進去的當天,就在值廬入口的屏風上大書三句話:
以威福還主上
以政務還諸司
以用舍刑賞還公論
這三句話主要寫給世宗看的,當然也是寫給官場看的。如果用今天人的調侃口氣,人們會叫他“徐三還”。他通過這“三還”與嚴嵩徹底的割裂,表示他尊奉主上、諸司、公論。而自己這個首輔,只不過是一個“奉公惟謹”的大辦事員而已。
果然,“三還”讓徐階獲得巨大的聲譽。皇上與百官,兩方面都對他滿意。
其實,徐階的這三條標語的產生,還是源于當時惡劣的政治形勢。
嚴嵩離開京城后,一些對嚴嵩不滿的官員躍躍欲試,想揭發嚴嵩的種種劣跡。世宗聽到一些傳聞,把徐階找去,很嚴厲地說:“現在,如果有誰再說嚴嵩半個字的不是,朕一定將他斬首不饒!”
而嚴嵩也沒有閑著,他聽說了藍道行的事,于是收買宮里得寵的太監在世宗面前挑撥。世宗正為處罰了嚴嵩而懊悔,聽說藍道行竟以功臣自居,便下達逮捕令。在嚴嵩被革職后的第六天,藍道行就被打入詔獄。最終,藍道行被處死。徐階從頭到尾都沒有為藍道行說一句話。一來是不敢違背世宗,二來他也樂得借此滅口。畢竟,通過旁門左道來消除異己,擺到桌面上怎么說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但是,徐階知道,只要嚴世蕃不死,就始終存在著翻盤的機會。嚴嵩年過八十不足慮,但嚴世蕃正值盛年,且一直有“小宰相”之稱,嚴嵩就是依靠他才弄得風生水響。但是,如何讓世宗下決心殺掉嚴世蕃,徐階為此又進行了一番設計。
計殺嚴世蕃
嚴世蕃被刑部判為“發極遠地區充軍”,獲得世宗同意。嚴嵩回到江西袁州后,上書世宗請求將嚴世蕃改戍近地,世宗沒有批準。但嚴世蕃未經同意,卻擅自返回家中,大舉修筑園林,勢焰絲毫不減。
江西方面的官員將嚴氏父子的情況密報徐階。為了掌握更多動向,徐階派遣自己的心腹南京御史林潤以巡視長江防務的名義到達江西,與袁州推官郭諫臣密議之后,迅速發出密疏馳送京城。第四天,世宗就讀到林潤的疏文:
臣巡視上江,備防江洋群盜悉竄入逃軍羅龍文、嚴世蕃家。龍文卜筑深山,乘軒衣蟒,懷有謀反之心。而世蕃日夜與龍文誹謗時政,蠱惑人心。近來以修筑宅弟為名,招集勇士至四千余人。道路洶洶,咸謂變且不測,乞早正典刑以絕禍本。
對嚴氏父子,世宗什么都能容忍,唯獨不能容忍的就是謀反。所以,看到林潤的密疏,世宗立即下達了逮捕嚴世蕃、羅龍文的命令。奏疏中提到的羅龍文,是嚴世蕃交往多年的心腹。
當嚴、羅二人押解來京后,刑部擬罪,悉數羅列嚴氏父子的罪惡。包括冤殺楊繼盛與沈煉之事。奏疏送給世宗之前,先給除階過目。他看過后,把奏疏擱在一邊,將刑部尚書黃光升與御史沈潤請入內室,屏退左右,輕聲說道:“二位君子,你們認為嚴公子應當死,還是應當活?”黃光升答:“當然是應當死,嚴世蕃死有余辜。”徐階接著問:“那么,你們二人審理此案,是要殺他呢,還是要救他?”黃光升答:“嚴世蕃的諸多罪惡,最令人發指者莫過于冤死楊繼盛與沈煉。我們特別加上這一條,就是要將此案辦成不可更改的鐵案。”徐階笑道:“二位想法不差,但卻忽略了另一面,楊繼盛、沈煉之死,天下人皆知其冤,但楊繼盛是中了嚴嵩之計觸犯皇上忌諱,皇上頒下特旨處死。兩人雖然均為嚴氏父子所害,但卻都是皇上下旨殺掉的。皇上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事。這份獄詞若到了皇上手里,他必然懷疑你們是揭發嚴氏父子的罪行來彰顯皇上的過失,這會引起他的盛怒。到時候,嚴世蕃可以從容出獄,而你們二位恐怕就會被定為死罪了。”
二人一聽,臉色大變,表示重新商議,徐階說:“事不宜遲,若泄露出去,恐生意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稿,說:“我擬了一稿,你們速讓寫本吏員到這里來,連夜謄正,蓋上刑部印,明天一早送進宮中。嚴嵩人雖走,但京城耳目甚多。今夜,凡參與者一個也不準離開!”
第二天上午,世宗讀到嚴世蕃的罪行,楊繼盛、沈煉只字未提,其中卻有這樣一段:
羅龍文與汪直交通,重賄世蕃求官,世蕃密聽占星者言,認為南昌有王氣,于是在彼地占地修建宅地,規制比擬天子宮殿,且又勾結宗室朱典楧,暗中等待時機,招聚亡命之徒,南與倭寇相通,北與虜酋交結,共相響應。
世宗讀到這里,可謂七竅生煙五官挪位,也不容細想,立即就同意了刑部的判決,將嚴世蕃及其黨羽羅文龍綁赴西市斬首。
嚴世蕃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四月被執行死刑。兩年后,嚴嵩貧病交加,寄食于墓舍而死。從徐階入閣起意要將嚴嵩致于死地到如今,已整整過去了十五年。由此可見,一個政治家要想做成一件大事,必須有著常人不可企及的耐心。
世宗去世后徐階的主政措施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世宗病危,他被搬回大內乾清宮。當天,他就死在那里。享年六十四歲。第二天,通政司就發布了他的《遺詔》:
朕奉宗廟四十五年,享國最久,累朝未有。一念惓惓,惟敬天勤民為務。怎奈身體多病,過于追求長生,遂致奸人誑惑,補過無由。自即位到今建言獲罪之諸臣,凡存者悉數召用,歿世者盡行恤錄。所有方士全都收逮,交法司治罪。一切齋醮工作及政令不便者,悉罷之。
其實,世宗搬回乾清宮時,已深度昏迷,死時并沒有留下只言片語。這道不到兩百字的遺詔,是徐階一手泡制。文章雖短,卻將世宗一朝的所有弊政全都推翻。遺詔頒布之日,朝野各屆人士聽了,無不痛哭感激。短短幾天,曾在世宗身邊匯聚的數十名方士妖道全部捉拿歸案。被世宗以各種罪名罷黜的數百名官員,第一批三十二人重新任命官職,而象楊繼盛、沈煉這樣的冤死者,都追贈謚號并給家屬優恤。
徐階以極快的速度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使他的威信在朝野間達到極盛。有史家認為,徐階起草的《遺詔》與四十五年前楊廷和為嘉靖皇帝登基所起草的《登極詔書》一樣,都是深得民心的匡扶社稷補偏救弊的好文章。嘉靖一朝的開始與結束,在楊廷和與徐階二人的主持下,都向歷史交出了優秀的答案。
但是,也有人對《遺詔》不滿意,那便是內閣中另外兩名輔臣郭樸與高拱。他們對徐階獨自起草詔書不與他們商量深為不滿。因此專挑《遺詔》的毛病。郭樸氣憤地對高拱說:“徐階訕謗先帝,罪可當斬!”
兩人由此與徐階結下了仇隙。
對這件事,《三編發明》書中作了如下評論:
大臣肩負軍國重任,應當謙虛謹慎,各衷共濟。只求大事處置得當,所謂“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才合道理。此言于平時無急事之時,若于先帝駕崩呼號哀痛之中起草遺詔,當是非常時期,怎么相互之間產生嫌隙?觀徐階起草之遺詔,可謂切中弊政,深得民心。高拱、郭樸應當支持,怎能因為未能參與而心生嫉妒,造謠誹謗……
這段評論有見地,講的是大局觀念以及在大是大非面前的個人操守。可惜,高拱不能理解。不到一年,內閣衙門又狼煙四起。高拱公開向徐階宣戰。在下篇文章里,我會講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