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伯沖 江蘇省海門市人,1962年生。從軍近三十年,先后在團、師、軍級機關(guān)和軍區(qū)、總部從事過組織、干部、宣傳工作,現(xiàn)于總政治部工作,研究生學歷。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長江大學客座教授、《中國人才·轉(zhuǎn)業(yè)軍官》雜志特邀副主編。著有散文集《心遠地自偏》。作品曾獲第三屆冰心散文優(yōu)秀獎。
公元1292年,也是元朝至元二十九年。那年農(nóng)歷八月十六。
這天,從天文歷法上講沒有什么特別,我們居住的這個星球正分秒不誤地完成它的自轉(zhuǎn);但回眸人類歷史長河,這是一個極不平凡的日子,因為斯時一個已經(jīng)嘗到海運甜頭的東方大國的航海夢被撕碎了。不僅如此,當時的最高領(lǐng)導(dǎo)人元世祖忽必烈,這位曾在遼闊的草原上馳騁千里的第五代蒙古大汗,還下了新的一輪禁海令,使已經(jīng)啟動駛向海洋的中國這個巨輪又緩緩地拋下了鐵錨。
至此,走向大海的一次機遇,與中華民族匆匆邂逅卻又擦肩而過,剛剛閃出的一道窺見海洋的歷史門縫,又被緊緊地關(guān)上了。
這一切,都歸咎于渤海灣上一次偶然的颶風。
歷史的拐彎,常常從不經(jīng)意的事情開始的。正如元朝初期與航海興國失之于那場颶風,這樣的瞬間時有出現(xiàn)。1904年7月,英軍能夠順利占領(lǐng)西藏江孜,直接的原因是一名藏兵裝填火藥不慎,引起山上火藥庫爆炸所致;一張報紙決定命運——正在長征途中的紅軍選擇到陜北落腳,這已成為多少年的佳話。
乍一看來,似乎是一個不經(jīng)意的事情決定了一個國家、一個政黨、一個民族的命運,純屬偶然。其實,仔細一想,偶然中帶有必然。
這里,把話題再回到渤海灣那場颶風刮起的前前后后。
元朝建國伊始,忽必烈為了確立中央集權(quán)政治,恢復(fù)正常的統(tǒng)治秩序,采取一些有利于農(nóng)業(yè)和手工業(yè)生產(chǎn)的措施,讓社會經(jīng)濟逐步恢復(fù)和發(fā)展,從而使邊疆地區(qū)得到開發(fā)。戰(zhàn)火徐徐熄滅,鼓角漸漸遠去,全國得以統(tǒng)一,初步奠定了國家疆域的規(guī)模,民眾得到了休養(yǎng)生息,國內(nèi)各民族間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又開始頻繁了起來。隨著元朝國家機器的完備,全國的統(tǒng)治中心——大都城,以首善之區(qū)的特有魅力,吸引四面八方的有志人士,人口像吹氣球似地膨脹了起來,驟然超過40萬人,這對當時總?cè)丝谥挥?500萬的國度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shù)字了。人丁興旺當然是件好事,但隨即面臨著這樣一個難題:哪有這么多糧食來養(yǎng)活他們。運河長達5000里,東南至大都彎子太大,一艘漕船從江南至都城所費時間太久,并且耗資巨大,朝廷對此十分焦慮。
至元年間,京師幾度糧荒,引發(fā)居民的騷亂。成群結(jié)隊的饑民涌入大都城,米店紛紛掛出無糧可售的招牌關(guān)門停業(yè),不法糧商乘機哄抬米價,饑民只能望米興嘆而無可奈何。常言道:飽暖思淫欲,饑寒起盜心。此時,無數(shù)在饑餓死亡線上掙扎的天子腳下的皇民也顧不了什么面子了,求生的巨大欲望促使他們鋌而走險。沒有錢買就去搶,只要米店開業(yè),饑民便蜂擁而至,一搶而光,官府雖禁也不可止。于是,京師的米店,無論有米無米,均皆停業(yè)。整個大都城陷入了無糧的恐慌之中。
于是,忽必烈采取了“兩手抓”的辦法:
一手是令規(guī)模宏大的引水工程擇日開工,以期通過運河漕運減輕糧荒的壓力。在開工那天,朝廷除了調(diào)集大量士兵和民夫,還命令丞相以下的所有在京官員都要到工地去參加義務(wù)勞動,以示各級對這項工程的高度重視。按照水利專家郭守敬的規(guī)劃設(shè)計,這條人工河先在昌平縣白浮村北修筑堤堰蓄水,然后沿著今天京密引水渠白浮以西地段的大致走向,挖掘河道,引水向西、向南,沿途匯入一畝泉、馬眼泉之水,經(jīng)甕山泊(今昆明湖)自西水門入大都城,環(huán)匯于積水潭,再向東、向南,出南水門,合入舊運糧河,直抵通州。
另一手是采納太傅丞相伯顏的奏請建議,按照元軍攻破南宋都城臨安后搬運亡宋庫藏書籍等物走的海道,沿此道漕運,以解京都困危。忽必烈十分明白,通過水路運糧,既減輕了夫役的勞動強度,也節(jié)省了數(shù)量可觀的腳費。至元二十八年十一月,當忽必烈得知當年海漕運糧達210萬石時,興奮得從龍椅上蹦了起來,連忙說:“這樣一來,朕看完全可以罷江淮漕運,就用海道運糧了。”
開發(fā)海運,發(fā)展航海,這在當時是需要何等非凡的氣派和卓越的才情啊!也許忽必烈當時并不深諳這一決策的意義,但事實上拉開了中華民族真正與大海打交道的偉大序幕。
艱辛的航海表明,只要邁出一步,接著就會有傲睨大海的第二步、第三步。因為,大海的魅力是無從抗拒的,它吸引每一個走近它的人!真是那樣,太平洋東岸這個偉大民族、偉大國家,一定會以巨人的步伐走向海洋,迎來壯闊時代!為什么呢?套用現(xiàn)在的一句流行語:開放必然會促進革新,而革新又勢不可擋地推動更深層次、更闊領(lǐng)域的開放,這是一條被以往歷史反復(fù)證明而且將繼續(xù)證明下去的鐵律。
這時,元朝統(tǒng)治者已開始考慮開辟海上航運的近期目標和遠景規(guī)劃。據(jù)《元海運志》中記載,至元初期已有了第一條海運航線,全程在黃海沿岸逆水行舟,離岸也近,運量較小,雖然容易遇擱淺灘,但是比較保險;1292年開辟了第二條海運航線,在《元海運志》中有記載,此航線部分地避開了近海淺灘暗沙,也部分地避開了黃海沿岸余流,而部分地利用了黃海暖流,在夏季還利用了南季風,航行時間大為縮短;忽必烈計劃在一年后,于1293年元殷明略開辟了第三條航線,在《元海運志》中也有記載:“殷明略又開新道,從劉家港入海,至崇明三沙放洋,向東行,入黑水洋,取成山,轉(zhuǎn)西,至劉家島,又至登州沙門島,于萊界大洋入界河。”該航線幾乎完全擺脫了黃海沿岸流向,并充分地利用了黃海暖流和夏季偏南風。現(xiàn)在通過對這三條航線比較,盡管并未標出這些海流流向,但也可以看出中國古代航海家已經(jīng)認識到如何避開或利用海流以便于航行。
對于這樣美好的計劃,骨子里“家天下”的觀念比不銹鋼還頑固不化的忽必烈,能不思緒萬千,心潮澎湃,激動不已嗎?隨即,他朱筆一揮,欽點有關(guān)朝廷官員,調(diào)集軍隊、工匠開始組織實施了。
王者的意志,就是士兵的前仆后繼的誓言,就是民夫和百姓的勞動號子。一時間,渤海灣人山人海,海濤聲和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木作、鐵作、舟念作、篷作的作業(yè),正在流水線上有序地進行著。與造船同時,從士兵中挑選水手、組織訓練,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如果把當時的場景繪成一幅油畫,一定能讓每一位觀眾跨越歷史時空,走進至元年間已經(jīng)開始的那波瀾壯闊的航海歲月,感受當年那恢弘壯觀的造船場景,體味民族英雄征服海洋的豪情壯志,領(lǐng)略一個崛起大國開放包容的大氣風范,憧憬著中華民族偉大復(fù)興的世紀夢想。
然而,這一年八月十六,一場罕見的海上颶風突襲渤海灣。
午時,天氣是悶熱的,天空并沒有一片云,每個人整個身體幾乎被汗水漫流著。可是到了申時,不知從什么地方,一團團云群開始從各處游走出來了。一會兒,滿天的黑云像妖魔一般在空中奔跑,雷、電和石頭似的雨點互相攻擊。風像一種恐怖的音樂,在不停地奏著。海上掀起的叫人心驚膽戰(zhàn)的巨浪,仿佛要把所有的承載物統(tǒng)統(tǒng)壓下去,把它切斷,劈開,卷走。船只在狂怒地搖擺著,互相撞擊著。
瞬間,元帝國正航行在這個區(qū)域的92艘南糧北運的船只和正在建造尚未成形的雛船全部被巨浪卷走,官員、軍人、水手、工匠、民工以及隨船、隨工家屬無一生還,全部漕糧也隨船沉入海底。
突如其來,卷得干干凈凈,冥想之中真有天嫉良機的感覺。我不禁地驚嘆:狂風哪,你為何這樣無情地將他們攬入懷中?大海呀,你為何這樣桀驁不馴地張開這么大的血口?你們可知道,這次在海上的偶然發(fā)威卻改變了歷史走向,給中國歷史留下了一道永難彌合的流血的傷口。
面對海上的慘劇,忽必烈弄海的雄心開始動搖了。對于是否繼續(xù)進行航海,當時朝廷有兩種不同意見。以武臣為代表的“主海派”認為:海道漕運雖有海上風險,但只要采取措施確保航路安全暢通是完全可以的,這樣量大費低,其代價不是開鑿運河可以比擬的。而以文官為代表的“主河派”認為:海道漕運遠在海上,普通百姓看不見,這對于相信“眼見為實”的漢族人來說,在心理上會產(chǎn)生一種不安全感。運河漕運就不一樣了,每一艘船都從百姓的眼皮子底下運過,看見浩浩蕩蕩的漕運船隊,心中踏實,對朝廷也會產(chǎn)生一種信賴,意義不可低估,有凝聚民心的作用,意義非比尋常。
就在雙方爭執(zhí)正酣之際,傳來了郭守敬疏通運河北段竣工的消息。這條人工河自昌平縣白浮村北的神山泉至通州,全長164里又140步,沿河建閘11處,共20座,積水潭上舳艫蔽水,十分壯觀。此時,忽必烈剛從塞外元上都避暑歸來,從這里經(jīng)過,見此情景,非常高興,命名這條河“通惠河”,并賞賜郭守敬銅錢一萬兩千五百緡。至此,“主河派”幾乎沒有太大的阻力便占據(jù)了上風,最高領(lǐng)導(dǎo)者把目光重新收回到規(guī)避風險的內(nèi)陸運河建設(shè)上。
就這樣,元初那場曇花一現(xiàn)的航海運動最后以巨大的歷史悲劇的形式宣告流產(chǎn)。充滿時代精神中的前衛(wèi)性和開拓性,最終以眾多的開拓者付出沉重的代價而淡去。在歷史航道里,駕馭帝國這個巨輪拐彎的是元朝的皇帝,而使勁劃槳的是他的子民們。這是對我們這個民族“勇敢”兩字的褻瀆,還是對帝王“圣明”的嘲諷?是令人欷歔的悲劇,還是讓人啼笑皆非的荒誕鬧劇?
歷史常常有著很強的慣性。后來,明清兩朝除了永樂年間鄭和“七下西洋”外,再也沒有類似的遠航,而“禁海令”倒是下了不少,近代中國閉關(guān)自守、衰朽沒落的命運恐怕還是很難改變!
曾給我們民族帶來無窮的災(zāi)禍與恩賜的大海,在鑄造我們民族的性格與文化方面到底起著什么作用呢?它的暴怒與平靜、它的任性與馴服、它的災(zāi)禍與福澤,全都由著它的性格嗎?
由此,一個痛苦的提問開始盤桓在我的腦際始終不愿離去:難道這個在草原勇猛無比的忽必烈真的被飛來浮云遮望眼了嗎?好久,我實在找不到自慰的答案,后來倒想起了梁啟超一句話:為什么中國有漫長的海岸線,卻沒有成為一個海洋大國?答案很簡單:航海有著較大的風險。到風高浪惡的海上去冒險,不如挖運河搞航運來得安穩(wěn)。
是的,面對浩渺無垠的大海,忽必烈感到太可怕了。于是,干脆把它禁止了。元朝前后一共搞了四次海禁,四次關(guān)閉市舶司,禁止平民出海貿(mào)易。第一次海禁從公元1292年(世宗至元二十九年)到公元1294年(世宗至元三十一年)止。第二次海禁從公元1303年(成宗大德七年)到公元1308年(武宗至大元年)止。第三次海禁從公元1311年(武宗至大四年)到公元1314年(仁宗延祜元年)止。第四次海禁從公元1320年(仁宗延祜七年)到公元1322年(英宗至治二年)結(jié)束。我現(xiàn)在抄寫這些年份和次數(shù)時,不能不驚嘆其間的頻繁與自覺。
不管怎樣,我依舊相信,經(jīng)濟是社會的基礎(chǔ),政治是經(jīng)濟的集中表現(xiàn)。封建的專制體制和“官場文化”,是元朝作出放棄航海決策的終極因素。一個君王周圍如果聚集著這樣一批不敢合理冒險,只知附和之徒,一定是非常孤獨的,但這一定會養(yǎng)成君王的乾綱獨斷和剛愎自用。制度就是這樣鑄就人的性情,兩者互動的關(guān)鍵,是游戲規(guī)則的制定者已習慣于聽取贊歌和接受無休止的附和與恭維了。
渤海灣那場颶風使元朝的航海停止了,并不等于大海暴虐得不敢親近了。也就在這時,仍有幾位外國人乘海船穿越了印度洋,那就是威尼斯的商人尼古拉兄弟和馬可·波羅。離開中國把闊闊真護送到了伊爾汗國,經(jīng)過三年的跋涉,才回到威尼斯。后來,一個名叫魯思梯謙的作家,把馬可·波羅講述的事都記錄了下來,編成一本書,這就是著名的《馬可·波羅行紀》。在那本游記里,馬可·波羅把中國的著名城市,像大都、揚州、蘇州、杭州等,都作了詳細的介紹,稱頌中國的富庶和文明。這本書一出版,激起了歐洲人對中國文明的向往。打那以后,中國和歐洲人、阿拉伯人之間的往來更加密切。阿拉伯的天文學、數(shù)學、醫(yī)學知識開始傳到中國來;中國古代的三大發(fā)明——指南針、印刷術(shù)、火藥,也在這個時期傳到了歐洲。
水資源的分布決定了世界文明的版圖,人類歷史最重要的事件大多發(fā)生在海洋性氣候的地域。任何先進的社會制度和科學技術(shù),都是建立在敢于弄海并不斷進取的民族性格的基礎(chǔ)上的。
這是因為,地球這個藍色星體的三分之二的表面被水覆蓋,有高達13.8億立方公里的水。然而,這些水量的98%分布在海洋中。海水是地面物質(zhì)的主體,也是它在太陽系中獨一無二的神秘和美麗所在。如果不敢或不會與水特別是與海水打交道的民族,是很難長久地傲立在世界民族之林的。道理很簡單,大海能將世界聯(lián)在一起。如孤立于國際之外是不可能跟上世界發(fā)展潮流,難免陷入落后被動的地步,向這一規(guī)律挑戰(zhàn)往往收效甚微甚至得不償失。
回望人類嬗變演進的歷程,大航海時代是人類歷史上一個重大轉(zhuǎn)折期。各大洲的國家和地區(qū)之間因為海洋阻擋而相互隔絕的狀況被逐漸打破。當然,這種轉(zhuǎn)折伴隨著巨大的悲慘和痛苦。如果西方的航海家沒有冒險和想象,沒有勇于創(chuàng)新和敢于犧牲的博大胸襟和壯麗情懷,人類就不會用獨木舟去沖浪大海,去探索大洋對岸的無窮奧秘。人類的好奇,產(chǎn)生冒險的沖動,人類的冒險,點燃了文明的火炬,同時向人們還原著一段歷史、演繹著一個奇跡、記載著一份光榮、傳承著一種精神、敘說著一個夢想。這種光芒,可以穿透時代越積越濃的迷惘。
可惜,很長一段時期以來,我們總把冒險精神視為異端和危險的代名詞。
要不是至元二十九年渤海灣那場颶風,或者颶風襲過,元代的最高領(lǐng)導(dǎo)人有點鍥而不舍的精神,迎著海上的風暴,用大海的力量開發(fā)大海的富有,也許中華民族的歷史也會因此而改寫!
當然,歷史是沒有如果的,也絕不可以復(fù)制的,它的特質(zhì)只有兩個字:無情。對于歷史,最好的認識是沉思。
渤海灣,年年風起,歲歲浪高。假如忽略了人類歷史悲劇中的殉道者,無異是在輕踐生命的本身和教訓的代價;假如光知道總結(jié)而沒改正的勇氣,就難以把握可能再次稍縱即逝的歷史機遇,很難真正抵達現(xiàn)代文明。
但愿這不是我們詩意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