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公民社會”是一個源自西方的術語,20世紀90年代初被引入中國。從那時起,我國理論界對公民社會的研究不斷拓展、深入,形成了許多共識,產生了眾多理論成果,當然還存在一些分歧。本文簡述了公民社會研究在中國興起及發展的過程,并分析了我國理論界在公民社會研究中出現的重大分歧。
[關鍵詞]公民社會發起;發展階段;分歧
一、公民社會研究在我國興起的背景
(一)公民社會研究在我國的興起,是中國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一系列理論探討的繼續和發展。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始終面臨著一個嚴峻的結構性挑戰:作為一個欠發達國家,中國必須進行大幅度的政治和社會結構調整,以容納和推進現代化的發展。但是從歷史經驗看,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政治變革往往導致了傳統權威的合法性危機,進而引發了社會結構的解體和社會失序,作為對這種失序狀態的回應,政治結構往往又向傳統回歸,可以說,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長期處于這種兩極徘徊的尷尬境地。
面對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這一兩難癥結,我國理論界一直在努力探索解決辦法,并在探索中產生爭論。例如,產生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關于現代化路徑選擇的“新權威主義”和“民主先導論”。但是,這些爭論都未能很好地回應和解決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這一兩難癥結。于是,在20世紀90年代,部分中國學者開始將目光轉向國外,找到了西方公民社會理論這一理論資源,希望通過對公民社會的研究能為我國的現代化進程提供一些有益的啟示或理論指導,這就導致了公民社會研究在我國的興起。
(二)公民社會研究在我國的興起,是當今世界范圍內公民社會理論復興潮流的一個組成部分。從20世紀70年代后期以來,西方國家紛紛出現福利政策陷入困境、市場調節失靈等問題,這些問題引起了西方學者的深刻反思,他們重新找來了公民社會理論,試圖對國家與社會間極度緊張的關系進行檢討、批判并做出調整,希望通過對公民社會的重塑和捍衛來重構國家與社會間應有的良性關系。
另外,促使西方公民社會理念復興更為直接的原因,乃是東歐及原蘇聯等國家為擺脫集權式統治而進行轉型的過程。蘇東劇變或者說蘇東國家的“國家主義”的徹底失敗,在世界范圍內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許多國家的理論家們開始重視國家干預主義的危害并著手研究公民社會理論,希望通過在國內發育公民社會的途徑,推進國家的民主化進程,實現社會的順利轉型。中國理論界在蘇東劇變后也進行了及時、深刻的反思,注意汲取他們的教訓。反思的成果之一,就是積極探討在中國培育公民社會的可能性,以此實現中國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平穩順利轉型。
(三)公民社會研究在我國的興起,是理論界尋找新理論解釋我國社會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的結果。自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初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以來,我國社會中出現了一系列新情況和新變化,如社會資源開始自由流動,社會出現分化,社會自主空間確立,政府職能轉換,公民獨立自主意識增強,大量民間組織涌現等等。如何解釋這些新情況和新變化,并在這些新情況和新變化背后尋找促使社會繼續向著健康有序方向發展的內在規律,是擺在我國理論界面前的一個重大現實問題。由于我國現有的理論資源中缺乏相關理論來有效解釋當前這些現象,而西方公民社會理論卻正好涉及這方面的內容,這也促使了公民社會研究在中國的興起。
二、公民社會研究的兩個發展階段
第一階段主要是從1992年開始到20世紀末。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中國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體制改革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現實層面的發展迫切需要重新認識和確立國家與社會之間的關系,而作為后發國家的中國,在追趕西方的過程中也急需借用西方科學的現代化的經驗來推動自己的發展。在這種背景下,中國知識界在對西方理論進行甄別時,選中了“公民社會”這樣一個發源于西方,與資本主義的發展密切相關而且近些年也得到重新復蘇的理論。在這一階段,中國知識界對公民社會的討論主要圍繞現代化的進程而展開。這一時期的成果,除了探討建立中國的公民社會以外,主要集中在對西方公民社會理論的評價和對概念移植問題的討論上。1992年鄧正來、景躍進發表的《建構中國的市民社會》一文,堪稱是當代公民社會研究之濫觴。隨后,《中國社會科學季刊》等刊物陸續發表了一系列有影響的文章,圍繞在中國建構公民社會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建構公民社會展開激烈討論。
第二階段是從20世紀末至今。隨著世界范圍內的治理和善治理論的興起,中國政府的治理變革、制度創新研究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公民社會理論因與中國政治民主化、文化多元化的發展趨勢相符合而更加興盛。此階段的研究,主要是從政治社會學的角度,對作為實體的公民社會進行實證研究,特別是對國家與社會之間疆域的確立、社會自主空間的建構以及第三部門的發展等問題進行切實的論證。其代表人物有俞可平、何增科等人。
三、公民社會研究中存在的三大分歧
(一)對“civil society”的不同譯法。對中國學者而言,建立公民社會概念首先面臨的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將西方的概念移植到中國的話語體系里。“civil society”一詞在國內有“文明社會”、“民間社會”、“市民社會”和“公民社會”四種不同譯法,不同的學者基于不同的知識結構和價值取向,紛紛從中選擇其認為最合適的譯法。
隨著對“civil society”的深入了解以及20世紀70年代后西方公民社會理論研究的復興,強調公民對政治生活的參與和對國家權力的制約和監督的學者,越來越多地傾向于采用“公民社會”的譯法。從中國大陸的研究狀況來看,最近幾年采用這一譯名的比較普遍。而且,就中國社會的實際情況來看,中國是一個擁有8-9億農民的農業大國,如果采用市民社會這一術語,無形中就將廣大農民排斥在外。再者,就“civil SOCiety”的政治學意義而言,本來側重的就是公民權利和公民的政治參與,所以在當前,“公民社會”確實是一種較好且較為普遍的譯名。總之,到目前為止,對于“civil society這個詞最適合中國語境的譯名是什么,目前在學術界還未形成一致的看法。
(二)在界定公民社會時采用的二分法和三分法。中國學者在界定公民社會概念時表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如第一階段主要采用二分法來界定公民社會,第二階段主要采用三分法來界定公民社會。
第一階段主要是20世紀90年代初以鄧正來為代表用二分法來界定公民社會,也就是把整個社會劃分為政治國家和公民社會兩個領域。這也是當時知識界的普遍認識。鄧正來給公民社會下的定義是:“社會成員按照契約性規則,以自愿為前提和以自治為基礎進行經濟活動、社會活動的私域,以及進行議政參政活動的非官方公域。”這是典型的把整個社會劃分為政治國家和公民社會兩大領域的二分法。
第二階段是到了20世紀末,隨著中國社會體制改革的進一步深化,和對西方公民社會理論的進一步了解,學術界逐步對三分法(即把社會劃分為政治國家、市場和公民社會三個領域)產生了興趣。這種劃分法是由美國學者柯亨和阿拉托提出來的。他們主張把經濟領域從公民社會中分離出去,認為公民社會是不同于政治社會和經濟社會的獨立領域。這一時期中國采用三分法的代表人物有俞可平和何增科等人。如俞可平認為:“公民社會是國家或政府系統,以及市場或企業系統之外的所有民間組織或民間關系和總和,它是官方政治領域和市場經濟領域之外的民間公共領域。”當然,在這一時期仍然有學者采用二分法,如王新生等人。大體說來,在中國學術界凡是采用“公民社會”譯法的學者大多采用三分法。
(三)西方公民社會理論在中國的適用性問題。自從公民社會理論引入中國以后,這一理論在中國的適用性就一直是理論界爭論的話題。部分學者對這個問題持悲觀態度,認為公民社會是純西方話語,它深深地植根于西方的歷史文化傳統和宗教傳統之中,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和宗教傳統與西方迥異,所以在中國的土壤上不能培育出類似于西方的公民社會。但大部分學者對這個問題持樂觀態度,他們認為中國的國情與西方不同并不能說明中國不能培育出公民社會,只能說明公民社會成長的道路可能與西方公民社會成長的道路不同,公民社會成長的歷程可能會比西方公民社會更艱辛,培育出來的公民社會可能與西方的公民社會在特征上會有所不同。他們甚至認為,在中國近代歷史上就曾出現過公民社會的雛形,在當前形勢下,隨著社會資源的流動、社會自主空間的擴大、大量社團組織的涌現,公民社會的雛形已經在中國形成,正處于茁壯成長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