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的秋雨時節,我曾隨《中外管理》訪日研修5團參訪日本。難改以往嗜好,隨身帶了一本書,它是英國學者肯尼斯#8226;韓歇爾的《日本小史——從石器時代到超級強權的崛起》。
隨后在日本的5天里,每有大型“移動”,我就在旅行車前排,給企業家們講解日本歷史。讓大家的思緒從機器轟鳴的生產線,穿越時間隧道,投射到歷史的列車上。只擁有地球上三百分之一陸地,經濟卻占據全球六分之一,這個國家有太多“謎”需要求解。
崛起,毀滅,再崛起
從明治維新富國強民直到今天,日本反復經歷危機,也反復從危機中重新站起來。
眾所周知,日本明治維新始自1868年。其時的日本與中國一樣,面臨內亂外侮,美國軍艦進入日本內海讓日本發奮全盤學習西方,“和服洋魂”進而“脫亞入歐”。30年,日本完成了從傳統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脫胎換骨。
此后的日本開始自大,正如作家夏目漱石所說:“看看日本……她試圖擠進列強之中……她像一只想長成跟母牛一樣大的青蛙。當然不久她就會破裂?!庇山洕绕鹨l的盲目樂觀與狂妄自大,最終使日本帝國走向了自我毀滅。
但二戰后,日本卻再次迅速崛起。當然,其推動力來自諸多因素。韓歇爾在《日本小史》中列出了26條之多。除去外部條件,也有日本政府和人民自身的努力。
日本近代以來一直非常重視教育,長期堅持“教育先行”的戰略,為經濟發展提供了人才資源。而戰后初期日本實行的民主改革,推動其社會經濟結構發生較大的變化,也對社會生產關系作了局部調整,建立起適應當代經濟發展的資產階級民主制度,和有利于運用現代化管理手段的企業組織形式和管理體制。在企業實行“終身雇傭制”,限制企業工會活動,創新以豐田管理方式為代表的企業管理體制,激發國民中蘊藏的勞動智慧和創造力,動員國民為國家崛起而忘我工作。這都成為推動社會經濟高速發展的基礎動力。
為推動國家發展,日本政府在二戰后一方面確立“貿易立國”的戰略,另一方面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建立了購買專利的政策而不是全面發展基礎科學的政策,甚至利用產業間諜來獲取科技情報資料,并且隨著不同時期的不同需求靈活調整引進重點。
長期推行高積累、高投資和強化資本積累政策,實現低成本高效益的運行機制,更是日本政府宏觀調控特色之一。二戰后日本工人的工資水平在西方發達國家中最低,而且增長速度遠遠低于勞動生產率。相反,受文化傳統的影響,日本民眾的家庭儲蓄率(即家庭儲蓄占家庭可支配收入的比例)在發達國家中卻是最高的。當然,政府也進行巨額投資。私人投資和國家投資兩者相加,使全國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從1955年的17030億日元猛增到1985年的875610億日元,增長了50倍。在高效益的前提下,急劇增長的投資推動日本經濟迅速發展。
1990年代,日本出現了十多年的經濟振蕩,但近年來日本已經開始走出低谷。回首日本明治維新之后的發展歷程,我們會發現日本的發展總是善于待機而變,乘勢而起。1927年,日本先于世界兩年爆發危機,政府借關東大地震救災拉動經濟發展,待到全球危機爆發,日本已經緩了過來。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日本借助“特別采購”獲得經濟恢復,并借機重新武裝了自己。1960年代,日本借助科技變革,工業發展一改過去的“重、厚、長、大”為“輕、薄、短、小”,以三寶(電冰箱、電視機、洗衣機、)和三C(汽車car、彩電color TV、空調cooler)占領市場。1970年代,石油危機爆發,油價提高5倍,日本借輕型汽車擠占了歐美同行的市場份額。1980年代,美、英、法、德壓日元升值,日本則借向海外轉移企業利用便宜勞工再獲發展。其在困境中逆風起飛的經歷,對身處經濟危機中的我們不無啟發。
以“忍”文化求發展

而經濟發展的背后,還有文化的支撐。應該說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如日本人一樣關注自己的國民性。戴季陶在1928年的《日本論》中,曾批評日本的國體不過是對“萬事一系,天壤無窮”的神權迷信和實為奴隸思想的武士道精神。同時他也指出了日本國民性的優點:在吸收世界文明的同時兼備有自我保存、自我發展的能力。
我個人認為,日本文化的核心其實就是“忍”。忍,心字頭上一把刀。對他人的忍是殘忍,表現在商業上的激烈競爭,戰爭中的殘酷無人性。對自己的忍,則表現為克己勤奮,以近乎嚴酷的自我要求來謀得發展。如果我們把“忍”視為日本的國民性,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日本企業的高強度勞動竟能為員工所容忍。但日本人的國民性不是一成不變,它本身也是變動不居的。日本的企業不是靠員工的自覺付出而發展的,它同樣是靠完善的制度、嚴格的管理規程、國際化的視野與先進的技術而領先的。
從秦漢到明朝,中日兩國文化交往源遠流長,日本的典章制度、風物民俗多有取法中華文化的痕跡。但客觀地說,明治維新之后日本對中國的影響,遠遠大于中國對于日本的影響。
而日本企業在中國改革開放初期即進入中國,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改革開放的30年,也是伴隨著學習日本管理理論和借鑒日本管理經驗的30年。但這種學習與借鑒還遠沒有到可以停止的時候。
此次研修結業晚宴上,我與須發皆白而精神矍鑠的日本中部產業連盟副會長竹內弘之先生鄰座。我問他:日本如何看待正在席卷全球的經濟危機。老先生語氣平和地說:“我們這代人從少年時期起就在不斷地經歷危機,這樣的危機我們經歷得多了?!毖哉Z間,意味深長地掃視了在場的中國企業家——這代企業家幾乎全部是改革開放后成長起來的,他們風華正茂、一帆風順,但卻對困難準備不足,多以或樂觀或悲觀的心態對待這場危機,缺少日本企業家的豐富經驗和應對危機的從容淡定。而這,卻不是我們通過一兩次研修就能掌握的。我們說要學會積累,既要積累財富,也要積累經驗,不可能總是習慣性打破一切盆盆罐罐,從零開始。
這里,也許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深切體會胡錦濤同志提出的“不折騰”的內涵吧。管理
(本文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副院長,《中外管理》訪日研修5團團員)
責任編輯:焦#8194;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