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企業的發展離不開引進人才。但是,對于有一定技術或者技能的“人才”,這些技術或者技能到底屬于誰?是屬于“人才”自己嗎?很多企業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問題!可是,在知識產權保護和商業秘密被高度重視的今天,誰忽視這個問題,誰就可能被規則淘汰出局。
人才發動機
企業發展到一定的階段,都面臨產品升級和技術改造。杭州長江公司就是如此。
長江公司主要生產化工產品,年銷售額達到2億元人民幣,但是,進入2007年,原來的產品已經很難適應市場競爭,在苦苦尋找著突圍的機會。
這年,報紙上的一則消息讓長江公司的董事長宋永福鎖定了技術改造的方向。消息稱:建設部頒布了《民用建筑節能管理規定》,沒有達到節能要求的工程不予驗收。這意味著具有良好保暖性能的中空玻璃將被建設單位大量使用,而中空玻璃膠的市場需求量也會隨之大幅上升。
什么是中空玻璃膠呢?中空玻璃,也是平時我們常說的雙層玻璃。它是用專門的密封膠把兩塊玻璃粘和在一起而成的,這種密封膠就叫做中空玻璃膠。而中空玻璃膠這種產品和長江公司的產品有很多類似的地方。
敏銳地意識到中空玻璃膠會有很好的發展前景后,宋永福的企業全面開始轉產。他投資5000萬更換了所有的設備,但是,長江公司面臨最大的困難是沒有生產中空玻璃膠的專業人才。怎么辦?宋永福聽取了獵頭公司的建議,高薪從國內到處“挖”有這方面技術的人才。很快,在他的公司就聚集了一大批有中空玻璃膠實際經驗的人才。資金不缺、人才不缺,長江公司的中空玻璃膠很快全面上市。產品一上市,就呈現出了良好的發展勢頭,月銷售額每個月都以200%的速度提升!
一個發現、一個快速引進人才的點子,讓長江公司再次進入高速擴張期。但是,宋永福并不知道,一場災難正向他的企業襲來。
千里之外的橫來官司
就在長江公司生意蒸蒸日上時,遠在河南鄭州的一家也生產中空玻璃膠的單位——河南鄭州弘達研究所的日子卻突然開始不好過了。
弘達研究所成立于1986年,當家人劉華田從航空部某研究所回到鄭州之后,在一個不足30平方米的舊倉庫里,開始了中空玻璃膠的研制。他一干就是5年,直到1991年才終于研制成功,并且逐漸在市場上取得成功,把曾經壟斷這個市場的德國、日本產品從國內擠了出去。
因為來之不易,所以備感珍惜。可能是因為有過軍工研究的專業背景,劉華田模仿軍事技術絕密級別的要求,給研究所制定了全套保密方案。為了不泄密,他甚至放棄了申請專利的保護!
“我要申請專利,就要暴露一些東西,所以我只能暫時保密。”劉華田說。
但是,早期中空玻璃膠的市場份額并不大,劉華田他們在苦苦支撐。直到進入2000年以后,隨著市場逐漸成熟,研究所才開始進入收獲期。可是,就在研究所剛剛過上好日子以后,卻突發變故。
開始,市場上突然出現和自己同樣性能的玻璃膠,劉華田覺得不可能,肯定是弄錯了,自己研制這種產品用了10年時間,另一家才成立幾年的公司怎么可能會這么快就生產出和自己相同的產品呢?
組織人員對這家公司的產品進行鑒定之后,劉華田大吃一驚:“外觀上可能有一些差別,但基本上是一樣的!”此時,劉華田意識到,自己費盡心機保護的中空玻璃膠秘密已經泄露了!
研究所決定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以這家公司侵犯了自己的商業秘密為由,向鄭州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停止生產中空玻璃膠,賠償損失1000萬。
研究所起訴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杭州長江公司。
鎖定侵權者
得知自己成為被告之后,長江公司董事長宋永福非常吃驚。因為如果侵犯商業秘密這種說法成立的話,自己不但要停止生產中空玻璃膠,投資5000萬的設備將變成廢鐵,而且從此將背上偷竊的名聲。
“是不是我做小偷,我自己最清楚,我確實沒有做小偷。”突然而降的官司,讓一向平和斯文的宋永福也急躁了起來。宋永富說,自己是一家資產過億的企業,根本不需要盜竊其他公司的商業秘密。
研究所也很困惑——長江公司到底是怎么獲得自己費勁心機保護的商業秘密呢?
為了找到泄密的原因,研究所展開了詳細的調查。發現長江公司內部發行的雜志上有這樣一句話:“從鄭州引進專業科技人才改善和加強生產技術、產品質量。”
研究所認定:在鄭州生產中空玻璃膠的廠家只有自己一家,長江公司引進的這個人才,肯定是他們這里的。這個人會是誰呢?
研究所排查了很久。
真是冤家路窄,研究所副所長張毅在去秦皇島國家玻璃質量監督檢驗中心,送檢中空玻璃膠產品時,無意中看到了長江公司的送檢報告。他驚訝地發現:這份送檢報告中,送檢人一欄的簽名,是一個叫張達的人。他一看筆跡就認定這個人是從研究所離開不久的所長助理張達。“他的字跡我非常清楚,為什么呢?因為他寫的材料好多都是我給他修改的。”
人才之失,企業之殤
知道是張達把自己的商業秘密泄露以后,所長劉華田非常痛心:“我說人情算什么?淡如水,人情淡如水啊!”
為什么劉華田會這么傷心呢?原來張達在大學畢業以后,就分配到弘達研究所工作,劉華田非常看重他,千方百計提供機會培養他。由于張達個人努力和研究所的培養,不到8年時間,就成為研究所核心領導之一,被聘為所長助理。“你想我把他擺在什么位置啊,那時候肯定是當我的接班人來培養!”當時,劉華田已經65歲了,他希望這個年輕人能夠接管研究所的帥印。
可是,既然有這樣一個美好的前途,張達為什么還要離開呢?“因為我在弘達所確實感到比較壓抑,尤其是作為一個技術人員,想發揮自己能力的沖動卻遇到阻礙,一種壓迫感促使著我尋求更好的發展空間。”張達說,自己實在受不了這種老國有企業的機制,所以他要離開。
而研究所認為,張達的離開就是為了利益和待遇。張達當初在研究所,一年的工資也就幾萬元,可是,在長江公司年薪高達50萬。“我說給他100萬都值!為什么?現成的技術拿走了,一年就不止賺幾千萬!”劉華田對張達見利忘義非常氣憤。
張達離開了弘達研究所當月就和長江公司簽定了聘任合同。兩個月以后,長江公司在市場上開始銷售中空玻璃膠。
所長劉華田認為:“這兩件事情絕對不是巧合。如果張達不去,我們就不會說長江公司剽竊我們的技術了。張達去了以后,他的工作不涉及到中空玻璃聚硫膠技術,我們也不會管他這個事。可是,現在這兩點都符合。所以,他就是侵犯了我們的商業秘密。”
致命的時間差
但是,長江公司一直強調:他們在張達來之前就已經生產出中空玻璃膠產品了。“我們的研發力量完全有能力自己開發。”宋永福提出個在侵犯商業秘密的案件審理中經常被引用的說法:反向工程。也就是說,如果長江公司生產的產品,是通過反向工程獲得的,那么很有可能長江公司會在這場糾紛中勝訴。
什么叫反向工程?反向工程主要用于技術秘密領域,顧名思義,就是通過終端產品的拆卸、破解而得出它的設計方案和它的原料配方,以便于大批量生產,這是取得商業秘密的一種方法。
長江公司還找出了一些和日方簽署的合同,來證明他們的某些中空玻璃膠技術從日本引進。
而弘達研究所卻拿出鐵的證據:一份由長江公司送到秦皇島玻璃檢測中心的檢測報告。從這份報告可以看出,長江公司在7月份派張達向檢測中心送檢了一批產品,這是長江公司第一次送檢。根據規定:產品只有經過檢測合格以后,才能投入市場。所以研究所認為長江公司正式生產玻璃膠的日期應該是7月份,而此時張達到長江公司已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送檢時間就清清楚楚說明這個膠是張達到那兒搞的,原來它是沒有的。”此時研究所的劉華田已經是勝券在握了。
5000萬的廢鐵
2008年8月,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出終審判決:長江公司停止侵害弘達研究所的中空玻璃膠技術秘密,停止利用弘達研究所技術秘密生產、銷售中空玻璃膠,長江公司和張達賠償弘達研究所損失200萬元。
隨著終審判決宣布,這場侵犯商業秘密的案件終于塵埃落定。但是,在這場因為人才引進導致的糾紛中,沒有真正的贏家。
“我這個產品起碼投資1000萬!”劉華田說,“高科技企業是侵權‘重災戶’,挖人都從這兒挖,有了這樣的人才,很容易克隆出產品,他們不知道原來那個單位投資多少!”贏了官司的劉華田對人才跳槽導致的商業秘密泄露,還是耿耿于懷。
而法院的判決也意味著長江公司已投入生產、價值5000萬的設備基本上成了一堆廢鐵。加上其他的成品、半成品的損失,總損失在一個億左右。
“人來了,莫名其妙地后面就跟著官司過來了,企業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宋永福的悔恨還是有點晚,“這方面應當引以為戒,慎重地對待人才流動這個問題,每一個新引進的技術人員,都要考慮知識產權和商業秘密方面的一些工作,以免招來這種不必要的官司。”
也許對宋永福來說,他確實在張達來之前就研制出了中空玻璃膠,但在一個錯誤的時間,一個錯誤的人才引進,卻葬送了一個企業。這個教訓值得深省。
兩家公司在這場糾紛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失,而原被告雙方又不約而同地,把引發這場糾紛的根源指向不規范的人才流動:對于培養人才的研究所而言,是不希望人才流動的,因為人才流失,導致了商業秘密的泄露;而對于長江公司來講,又希望能通過人才流動引進技術,但是,卻沒有想到因此侵犯別人的商業秘密。
目前,很多企業都面臨著人才流動和商業秘密保護之間的這種矛盾。在人才流動日益頻繁的今天,這種矛盾日益突出,這是一個值得企業家深省的案例。管理
(本文出現的人名、公司名全部為化名)
責任編輯:李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