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近視鏡的何院士是一副標準的學者形象,坐在窗外撒進的陽光里愈發顯得神采奕奕。“我為什么愿意接受你們的采訪?非常重要的一點,現在對什么叫做創新的認識,有很大的思想誤區。所以我講一講我所理解的創新是什么。”
創新必須繼承舊的
何院士認為創新必須是在繼承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必須做調查研究,必須對舊事物有所了解,否則提出的創新就不是科學創新,不知道自己新在何處。在這點上,有很多人存在誤解,以為腦袋聰明、思維活躍就可以創新。殊不知不對舊的東西做深入調查,所有的“創新”往往是落空的。“你還不了解過去的事情,你就敢說你是新的嗎?”何院士如是說。
創新不是打倒一切,是在繼承中創新。從事科學研究多年,何院士對創新也有他的心得,“我是搞科學研究的,我也是主張創新的,那么從我們的經驗里面有一條,凡是你腦袋里想到的新鮮事物,你去查一查國內國外的文獻,大概前人都已有類似的見解,可以說你“創新”思路中的98%、99%,甚而99.9%都是人家考慮過的。” 所以創新必須在深入研究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進行。
何院士舉了一個社會科學的例子——中國革命問題。中國革命問題是個大問題,對中國社會的了解憑一個人的力量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毛澤東對中國社會的了解也有一個過程。他早年的文章和晚年的文章是不一樣的,因為社會在變化,對象在變化。中國革命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這絕對是一個創新。因為工人階級都在城市,所以世界上過去的工人階級領導的革命運動都是從城市到農村,列寧就靠這樣的路線取得了革命的成功。但是毛澤東在深入研究了當時中國的情況后,發現這條路在中國行不通,這也是一個逐步認識的過程。“如果沒有列寧成功的例子,如果沒有中國共產黨在城市中舉行‘暴動’的失敗,在實踐當中碰到很多困難,碰到很多不成功的例子,毛澤東也不會走向農村包圍城市。”“毛澤東的創新也是在前人實踐基礎上的創新,這里面既包括‘城市’暴動的失敗,也包括歷史上農民起義成功和失敗的種種教訓。這樣的創新才是真正有價值的創新,不是拍腦袋隨便想一個新鮮花樣。”
創新必須是新的
要繼承前人的研究成果,但是這并不表示你把舊的事物重新提出來就是創新。“創新必須是新的,必須不是舊的,不是把舊的東西拿出來重復一下,就說自己是創新。”何院士認為這樣的創新不是科學創新,是述舊,是虛假的創新。
要正確識別科學的“新”和虛假的“新”。認識有一定的客觀規律,這是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人認識客觀事物也有一定的規律。毛澤東在實踐論中,對認識的客觀規律做了深入的討論:“人的認識首先從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再由理性認識走向實踐。”何院士認為這個規律在認識任何事物的過程中都成立。“在認識的客觀規律的理解上,有很多人存在認識上的誤區”。“比如說我眼睛看到了一個新事物,那它就是新的,這就是一種很大的誤解。第一,你眼睛看到的未必是新事物,為什么?你的眼睛看到的對你講是新事物,對別人來講不一定是新事物。第二,你的眼睛可能看錯,有假象,有靠不住的東西。”所以在一定要懂得“去粗取精、去偽存真”。
創新與社會需求
“創新是為了滿足社會的需要,如果社會不需要的話,也可以創新,但是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和后果。” 何院士強調必須要看到社會需求和創新的關系。
社會發展過程中產生的問題很多,有些不一定要用創新來解決。如果可以用老辦法解決的,非要用創新來解決,有時候反而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浪費。但有些問題用老辦法解決不了,必須要有所創新才能解決。所以何院士認為應根據不同的情況,在制定鼓勵創新的政策時有所區分。“在制定如何鼓勵創新的政策上,要注意兩個側面:如果個人有什么創新思維,一般我都持支持和鼓勵的態度,但這僅是精神上或道義上的支持;而如果需要國家投入很大的力量來支持你創新的時候,就要有所考慮了,必須考慮到創新活動的是非得失。”在這樣的問題上要有一個科學的判斷,比如說現在石油緊張,對這個問題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判斷。有人說我們需要電動車;有人說把燃油車做些調整。何院士認為對燃油車做些調整是小創新,如果按這種思維模式來解決問題,只能緩解一下石油短缺,還是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如果一味只是鼓勵這樣的小創新、表面上的創新,那其實是對創新與社會需求之間的關系沒有一個準確的定位。
鼓勵創新要有正確的方向
鼓勵年青人創新,要有個明確的方向,有個正確的方向。“鼓勵年輕人創新有個往什么方向去鼓勵的問題。不要抽象地去鼓勵。有些‘創新’是不能鼓勵的,‘永動機’是不能鼓勵的,王洪成‘水變油’也是不能鼓勵的,雖然他們都打出‘創新’的口號。”“農民造飛機”也是不能鼓勵的。造飛機的難度太大,不是少數幾位農民可以實現,弄不好還會出現重大人身事故!”
關于原始性創新。“我是搞科研的,我很關注原始性創新。”理論物理所的特聘研究員陳應天教授,倡議用太陽能冶煉高純硅,耗的是太陽能,不耗費化石能源、電能,而且沒有污染,成本也很低,這當然是原始性創新。對于這樣的原始性創新,何院士表示高度支持。但是,何院士之所以支持陳應天教授關于太陽能的研究,除了它是原始性創新外,還有一個理由:這個創新是現實的,是確實有可能做出來的。“如果這個原始性創新是不現實的,是做不出來的,我也不會支持,原始性創新當中也有科學與不科學之分。”“不是所有前無古人的東西我都支持”。
為什么何院士會“大力”支持陳應天教授的太陽能煉硅?研究和發展這一新技術,當然有相當的難度!除了陳教授已對難度做了深入思考、具體分析外,還因為太陽能煉硅有新的因素介入硅的冶煉過程。陳教授發明了一種新的太陽爐,能廉價地將太陽光聚焦15000倍~18000倍。如果計算一下光子的通量,其數量高達1~2€?022光子/厘米2·秒!如此強的光子通量“介入”冶煉過程,可以說,幾乎每一個硅原子都吸收了一個光子的能量,硅中的電子也將處在激發的狀態。這將是一個前人所沒有透徹研究過的新因素。或者說這一太陽能煉硅將不同于傳統的物理冶金法煉硅,很可能是新型的高溫光冶金、高溫光化學的冶煉過程。現在已經獲得“初步”的但已是“巨大”的成果。
非原始性的創新如果是科學的、可行的,那么也應該大力支持。比如說鉛酸電池、鋰離子電池,用于電動自行車。電動自行車是中國人的創新。自行車加一個動力裝置是個小發明,但是會對解決中國居民的出行問題起重大作用。“從技術上說,自行車加一個電動機確是一個‘小’發明;但是從如何解決大多數不太富裕的居民的出行問題的理念來看,我認為這也是一個‘大’發明!因為它為占世界人口70%以上的發展中國家的居民出行解決了大問題。”一切符合社會的需求又是科學的創新都應該鼓勵。“我贊成提倡、鼓勵原始性創新,但不是認為解決一切問題都要原始創新。”
何院士提倡一個理念:要提倡科學的創新,反對非科學的創新。因為認識是有客觀規律的,創新必須符合認識的客觀規律才有價值。創新要科學的創新,不是隨意的創新,不是隨便假想的創新。如果不加區分,一概鼓勵,只會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浪費錢財。
創新切忌“揠苗助長”
讓學生在學校里就認識到創新的重要性是很必要的。但是一定要引領學生認識科學的創新,不要讓虛假的創新誤導他們。
何院士認為現在某些中等學校搞的創新活動有“揠苗助長”之嫌,“只能說是參加的一些創新性活動,但是要說是創新,除個別例外,中學里所組織的創新活動,一般是談不上有所科學創新的。”何院士講述了1944年冬天,老師帶領他們自制藍墨水義賣募集善款捐贈寒衣的故事。何院士認為這樣的活動是很有意義的。首先,它讓學生認識到所學的知識是有用的。其次,也為社會公眾做了好事。但切不可吹捧過高,“我贊成學校搞這些活動,包括小學生也可以介入,讓大家關注到創新很重要,要有所前進、要有新花樣、新點子,但是不能估計過高、吹捧過高。吹捧過高等于向后輩傳播虛假的創新理念。”“把這方面的比重擴大、突出的話,就是揠苗助長。”
其實,何院士說他們那時從事的義賣活動,是抄自某一配方,而且是老師推薦的配方,但又把配方中價格較貴的一種化學成分,硝酸銀去掉了。所以,他們義賣的藍墨水顏色鮮艷,但不能持久,隔了一段時間,顏色就會消失!準確一點說,這是一種“可書寫”的劣質產品。因為價格十分便宜,所以在學校門口一設攤,又是義賣,就有很多人來買。“我們也在這一活動中受到教育”。“但如果說,那時我們發明了一種新的藍墨水,那就是胡吹、神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