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玲
對話“一夫多妻區委書記”董鋒受賄案舉報人王培榮
董鋒案中,網絡的作用立竿見影。
2008年7月6日,從下午5點直到第二天早晨,中國礦業大學理學院副教授王培榮在許多論壇上發帖舉報徐州市泉山區區委書記董鋒,并貼出多幅“證據”照片。
2008年7月7日,題為《江蘇徐州:區委書記演繹荒唐“一夫二妻制”》的文章在網上流傳。
2008年7月9日,董鋒被停職。
2008年7月17日,董鋒被正式“雙規”。
2008年7月29日,董鋒被逮捕。
2009年1月16日,董鋒案一審判決,董鋒因受賄罪被處以13年有期徒刑。
和上述時間表對應的,是舉報人王培榮一年多的生活軌跡。
2008年2月,王培榮被學校停課。
2008年7月,王培榮被學校安排赴上海進修一學期。
2009年3月18日,王培榮恢復教學。
2009年3月14日,本刊記者對話王培榮。
一夫二妻,
“這在徐州是公開的秘密”
記者:你從什么時間開始關注董鋒的?
王培榮:2006年7月左右,有人匿名發郵件給我,說了董鋒貪污等事情,發郵件的人說自己也是處級干部,擔心舉報不成反而被打擊報復。之后,我們一直互通郵件,我鼓勵她不要害怕。
記者:后來知道是誰發的嗎?
王培榮:我一直以為是一個路見不平的旁觀者。直到2008年1月,原上海市委書記陳良宇案開始審理,我又給她發郵件溝通,她也有很大觸動。這種情況下,我才知道是董鋒的妻子委托別人給我發的郵件。之后,所有的事情慢慢清晰起來。
記者:從2006年到2008年,你一直關注這件事?
王培榮:對。我很謹慎地做了些調查,包括董鋒和情婦的孩子在哪里出生,戶口在哪里,上學地點等。從2006年開始,董鋒沒有回過一次家,和情婦在外面公開以夫妻形式生活,這在徐州是公開的秘密。
記者:上網發帖之前,你做了些什么?
王培榮:2008年5月之前,我向徐州市各相關部門遞交了舉報材料。5月以后,又給中央和江蘇省各部門遞交了舉報材料。
記者:2008年7月6日下午5點到第二天早上,你一直都在網上發帖舉報董鋒?
王培榮:此前我向各方面舉報后,董鋒已經知道,也采取了一些行動。所以,我只有在網上公開舉報,為了防止他封鎖網絡,還必須集中發布,我通宵在論壇上發帖子,還給上千個記者發了郵件。
記者:有沒有人幫你做?
王培榮:沒有,這個事情不敢公開。
記者:第一個聯系你的人是誰?
王培榮:第二天,輿論監督網的李新德聯系我,核實了內容的真實性,把我的稿子修改后發了出來,就是《江蘇徐州:區委書記演繹荒唐“一夫二妻制”》,許多網站轉發了這篇文章。但第三天,一些網站的相關消息就被判鎖了。
記者:在網上輕松一搜,就能找到你的電話、郵箱,甚至家庭住址。沒有顧忌嗎?
王培榮:我不怕,我舉報的是事實。之所以署名公開舉報,一方面,是想讓幫助到我的人可以聯系到我,另一方面,也表示我愿對舉報內容的真實性承擔責任。
記者:政府有人和你聯系嗎?
王培榮:7月7號,徐州市紀委來找我,了解網上舉報內容的情況。之后,徐州市委常委開了會,我們學校的一位副書記去了。當時市委領導還十分信任董鋒,請我們學校的副書記帶話給我說,不要再上網了,董鋒已經找市委領導談了,他只是生活上有些不檢點,但他保證沒有一分錢的經濟問題。
記者:現在,董鋒被判刑13年,其情婦陳文被判3年6個月,你認同這一結果嗎?
王培榮:董鋒受賄案解決得并不完滿,還有部分內容被掩蓋起來了。董鋒受賄案沒有涉及其重婚內容,是一個社會案,必須公開審理,但從審理到判決,開了三次庭,沒有一個媒體能夠到場,也沒有一個老百姓能夠旁聽。按規定,判決書必須在5天之內送達他的妻子,但1月16日判決書出來后,董鋒妻子多次向法院索要判決書,至今仍未拿到。董鋒的情婦被判3年6個月,但現在兩個月過去了,她依然在看守所,并未收監。
記者:你還在繼續舉報這件事情?
王培榮:是的。董鋒案中的買官賣官沒有查下去。重婚罪也是肯定成立的,但是沒有追究其法律責任。
有一個詞叫“擺平”
記者:回顧整件事情,你認為在董鋒案里,網絡發揮了什么作用?
王培榮:網絡發揮了lD0%的作用。董鋒案中,正常舉報沒有效果,網絡舉報開始時也被董鋒封殺了,但最終沒有封殺成功,從而導致其落馬。
記者:你覺得自己在其中發揮了什么作用?
王培榮:我只是一個舉報人,開拓了舉報的一個有效途徑。網絡舉報是一個很好的途徑。但是,舉報要署名,要承擔法律責任。
記者:這件事和你沒有直接關系,付出這么多時間和精力,有沒有后悔過?
王培榮:也不后悔。我是個老師,也是社會一名普通公民,有義務履行公民職責。如果大家都不舉報,貪官會越來越多,無所顧忌。董鋒公開過著一夫二妻的生活,已經毫無顧忌,這很荒唐。
記者:你認為網絡的最大好處是什么?
王培榮:可以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不受腐敗分子權利的約束。
記者:你何時開始通過網絡進行舉報的?
王培榮:2000年左右就開始了。通過網絡舉報過很多事情,但只有兩個成功案例,就是董鋒案和防盜門事件。不過通過這兩件事,讓大家看到了網絡的力量。
記者:在常人看來很小的風華園小區劣質防盜門問題,徐州市領導多次責令解決,卻仍然歷經四年?
王培榮:是的。每一次都是通過網絡,引起許多媒體的關注,江蘇電視臺播過兩次,上海電視臺播過一次,國內外媒體大概發表了100多篇稿子,歷時四年,犯罪嫌疑人才得到查處。
記者:你怎么評價自己所用過的維權渠道?
王培榮:按理說,使用正常渠道解決,我們的成本是最節省的,也是最合法的,但是有些時候走不通。
記者:你個人覺得,傳統媒體如電視、報紙,和網絡有什么不同?
王培榮:傳統媒體不是太好。有記者說現在異地采訪、異地報道不允許,而且批評監督報道內容要被監督人同意,這樣其監督作用就會越來越弱。只有為老百姓辦事的人,才愿意接受媒體的監督。
記者:你怎么看網絡反腐?
王培榮:就我的體會來說,舉報一個貪官或者惡勢力很難,但危害更嚴重的是,個別部門的領導利用權力掩蓋事實。現在社會上流行一個詞叫“擺平”。貪官或惡勢力出了事,會想辦法去擺平,這樣的做法,對國家和百姓的危害更大。
記者:現在,中央和地方很多領導都很重視網絡,你怎么看?
王培榮:去年胡錦濤總書記做了很好的榜樣,今年溫家寶總理也做出了榜樣。溫總理在兩個小時的在線訪談里,回答了29個問題,網友們提出的問題有30多萬個,雖然只是萬分之一,但起到了很大的示范作用。
我們需要有關部門和更多的人通過網絡推動反腐敗和監督工作。
讓政府和貪官都頭疼的人
記者:有人說你是一個讓貪官和政府都頭疼的人,你覺得呢?
王培榮:讓政府頭疼,這不完全,讓政府里面的個別人頭疼,是客觀存在的。民告官是監督政府的手段之一,防盜門事件中,我起訴了徐州原來的市長潘永和,但他對媒體說歡迎市民監督,歡迎民告官。為老百姓辦事的官,是不會頭疼我的。如果個別人不依法行事,我舉報反映后問題得不到解決,我通過法律來強制他依法辦事,他就會頭疼我。但這是他個人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記者:董鋒案后,有沒有人向你求助?
王培榮:很多,全國各地的都有,甚至半夜都有打電話的,還有人專程跑過來找我。
記者:有沒有想過全力幫他們?
王培榮:我無能為力,因為我沒有辦法去——核實。
記者:有沒有想過成立一個機構,專門幫他們做這件事?
王培榮:沒有。我的本職工作不是這個,另外這也是沒用的。打擊犯罪和懲治腐敗是政府部門的職責,我們不能代替,權限上講,我們也很無奈。
記者:你給他們的建議是什么?
王培榮:如果能通過正常渠道解決,就正常解決。如果解決不了,就通過網絡揭露,通過法律手段解決。我一直認為,應該用法律監督國家機關依法行政。現在個別領導、個別部門不依法辦事,把社會風氣帶壞了。
記者:你認為法律是最正常、最好的解決渠道?
王培榮:對,而且也是最后一個維護社會公正的防線。如果這個防線都不起作用的話,問題就大了。
記者:網絡之于法律的作用呢?
王培榮:網絡可以推動法律解決,使更多的人參與,讓更多的人了解真相。我的親身體會是,好多問題正常舉報的話,有些部門不會聽,網絡上可以各抒己見。
記者:網上有些關于你的言論,比如毆打老人、孩子?
王培榮:我希望說這些話的人能夠署名,并承擔法律責任。
“其實貪官不可怕,只要你舉報他”
記者:現在回過頭看,2000年是很關鍵的一年,因為小小的防盜門,你走上了舉報之路,改變了你的生活,你覺得呢?
王培榮:對。
記者:本來是件很小的事?
王培榮:防盜門事件,我看到了問題,向常務副市長寫信舉報,常務副市長批示有關部門查處,有關部門把舉報信交給了提供防盜門的不法商販,他們對我進行打擊報復,于是我繼續記錄他們的犯罪,步步升級,也是出于無奈。
記者:你們學校領導對你做這些事情的態度怎樣?
王培榮:學校領導一直保護我,但或多或少受到某些壓力。
記者:你的家人呢?他們會擔心嗎?
王培榮:他們常說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扭轉的,到這個地步就行了。但我希望網絡舉報能夠受到自上而下的廣泛關注,以后舉報環境越來越好了,我就可以退出來不做了。
記者:選擇2008年7月6日發帖,是因為你的女兒高考完了,填報志愿也完成了,這樣就不會影響她?
王培榮:她現在已經到北京上學了,一年級。如果不是這件事,她可以考得更好。
記者:她支持你做這件事情嗎?
王培榮:支持談不上,她擔心我的安全,讓我算了。老百姓對腐敗深惡痛絕,但都希望別人去舉報,不希望自己的家^、去舉報。
記者:你女兒的同學有沒有說你是英雄?
王培榮:有。老百姓對我的行動都是贊同的,也希望更多的人站出來反腐敗,尤其像我這樣署名揭露腐敗的。
記者:對以后的安排是什么?
王培榮:等以后舉報環境好了,我就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胡錦濤總書記說要以反腐新成就取信于民,這就要有更多的動作,讓貪官受到法律制裁,希望更多的人出來舉報。其實貪官不可怕,只要你舉報他。
記者:你的專業是力學嗎?帶本科生還是研究生?他們的就業狀況好嗎?
王培榮:都帶。2008年7月畢業的碩士,學的是復合材料,都是最先找到工作的。
記者:你上次做科研課題是什么時候?
王培榮:我已經9年沒有做過科研課題了。記者:你覺得自己還可能回到安心科研的狀態嗎?
王培榮:應該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