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彬 吳明霞 張元鵬
摘要本文通過運用博弈論中的“囚徒困境”、“智豬博弈”、“零和博弈”等若干理論模式對刑事冤案中“權力與權力”、“權力與權利”、“權利與權利”等關系的對立與沖突進行了分析和評價,以期為理論界從事刑事錯案的研究提供新的視角,并對司法實務中最大限度地減少刑事冤案的發生有所助益。
關鍵詞刑事冤案博弈論主體
中圖分類號:D92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0592(2009)05-338-01
刑事追訴過程實質上是訴訟主體相互博弈的過程。主體間的合作、對抗乃至沖突使博弈呈現出紛繁復雜的態勢,并最終體現為形態各異的訴訟結果。本文嘗試從博弈論視角,運用博弈論中的若干理論模式對刑事冤案中的主體關系展開論述,以期為刑事冤案的分析和論證提供新的視角,并為司法實務最大限度減少并最終杜絕冤案發生略盡綿薄之力。
一、權力與權力:國家機關之間的博弈——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屬于博弈論中典型的非合作博弈,它意味著在多方參與的博弈中,單純的利己行為將會使結局對所有局中人都不利。從博弈論的視角我們不難發現,在刑事訴訟中,權力主體利益追求的最大化通常是導致訴訟目標出現偏差甚至根本背離的重要因素。而社會普遍關注的刑事冤案正是源于權力分配不均、權力運行不暢所導致的權力異化和在權力異化背后深藏的利益沖突。
在刑事訴訟中,權力的理性配置和有效運作對公正裁判結果至關重要,因此為各國所關注。就我國來說,立法者希望公檢法機關能通過相互配合、相互制約來追求司法公正的實現。令人遺憾的是,在幾乎所有的刑事冤案——如杜培武、佘祥林、胥敬祥等案中,我們都能明顯感受到權力異化所帶來的災難性后果。在筆者看來,偵查權的擴張、檢察權的失控和司法權的專橫已成為刑事冤案不可或缺的關鍵詞。上述權力的扭曲、異化固然有腐敗、體制等諸多動因,但內在的利益權衡絕對是不可或缺的惡性驅動力。有證據表明,時至今日,公檢法機關仍以所謂的“批捕率”、“破案率”、“起訴率”、“有罪判決率”等量化績效考評體系作為衡量司法人員辦案質量、業務素質、年終考核甚至晉升職務的主要指標。盲目的利益驅動使相關司法人員在數字化的硬性指標中疲于奔命。為滿足利益需要,有些司法人員甚至不惜弄虛作假,鋌而走險。而冤案也就在這樣的數字化考核指標中逐漸浮現出來。如在佘祥林案中,一位警察向記者道出此案成因,“司法部門為了確保社會治安,把破案率和干警的經濟利益掛鉤,…”就檢察機關而言,陳瑞華認為,中國檢察官不可能像歐陸法國家的同行那樣,充當客觀義務的踐行者,而通常愿意采取“置被告人于死地而后快”的行動,根本原因就在于檢察官“有著強烈的獲取勝訴的欲望,而支撐其刑事追訴欲望的也是趨利避害的功利考量”。那么法院在冤案中又扮演何種角色呢?在杜培武冤案中曾出現過這樣一幕,令人匪夷所思:1999年1月15日昆明中院第二次開庭審理杜培武案時,杜培武當庭出示一件已經被打爛的血衣,以此證明刑訊逼供的存在。而“這件物證交給法庭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從此就消失了……”。訴訟過程屬于法律的權力(權利)設計過程。“程序參加者在角色就位之后,各司其職,相互之間既配合又制約,恣意的余地自然受到壓縮。”在刑事冤案中,公檢法機關的利益膨脹必然會導致權力的功利化運行,并最終釀成悲劇。在筆者看來,杜絕冤案的最佳途徑之一莫過于消解各方內心的利益沖動,把權力納入理性軌道——體制化的變革與完善勢在必行。
二、權力與權利:控辯雙方之間的博弈——智豬博弈
“智豬博弈”也屬于非合作博弈,是雙方實力不對等的博弈。一般來說,在博弈中實力強的一方通常會積極主動,實力弱的一方則消極等待,以便尋找時機、選擇策略。“智豬博弈”關注博弈雙方在相互競爭中彼此策略的取舍,傾向于選擇最優的策略來滿足利益需要。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發現,如果博弈一方實力過于強大,另一方力量過于弱小,就可能在強制壓迫中使對手無計可施,最后束手就擒。如果這種“弱肉強食”的局面出現在刑事訴訟中,那冤案的出現就在所難免。在刑事訴訟中,由于控辯雙方的力量對比過于懸殊,因此域外國家都著力對辯方加以保護,以平衡雙方力量。我國1996年刑訴法的修改也嘗試引入“對抗式”模式平衡控辯雙方力量,但效果并不明顯。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立法者的初衷在刑事冤案中被嚴重扭曲并引發相當嚴重的問題。在刑事審判前程序,由于沒有中立裁判者的制約,偵控權力的惡性膨脹已經把辯護權打壓得幾乎沒有多少生存空間。面對強大的偵控機關,辯護方幾乎無所作為。刑事審前程序事實上已經演變為由控辯雙方直接短兵相接的“行政治罪程序”,而不具有基本的訴訟形態。所謂的權利救濟也僅限于偵控機關內部而無任何第三者的參與。在審判程序,情形同樣嚴峻。1996年修訂后的刑訴法削弱法官的司法調查權,反而使檢察機關權力愈加膨脹,“檢察官事實上充當了法庭審理程序的主導者和控制者,”從而使法庭審判無可爭議地倒向控方。從辯護方來看,出于這樣的顧慮——司法實踐中經常出現的偵控機關單方面對“唆使證人改變證言”的辯護律師采取刑事追訴措施,很多辯護律師干脆放棄刑事辯護,即便從事辯護業務也不敢或不愿調查取證,這在客觀上導致辯護權利的極度萎縮。豍
在刑事訴訟中,控辯雙方如同智豬理論中的博弈雙方。控方占據天然優勢,擁有博弈的主動權;而辯方力量相對弱小,必然選擇“以退為進戰略”,靜觀其變。在雙方力量大抵達到均衡時,雙方力量都能得到滿足。如果其中一方力量過于強大,而相對方力量過于弱小,必然會導致弱小一方處境艱難,任人宰割。這種情形在刑事冤案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因此要杜絕冤案發生,必然要求立法者轉變觀念,在整個訴訟程序中堅決貫徹“控辯平等”的精神和理念,豎在約束控方權力同時切實保障辯護方訴訟權利的實現,以期在控辯雙方的平等對抗中實現司法公正。
三、權利與權利:當事人之間的博弈——零和博弈
零和博弈是博弈論的一個重要概念,屬非合作博弈,指在嚴格競爭下,一方收益必然意味著另一方損失,博弈各方收益和損失相加總和永遠為“零”。雙方不存在合作可能。零和博弈意味著一方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對方痛苦之上,其結果是一方吃掉另一方,一方所得正是另一方所失,整個社會利益處于停滯狀態。零和博弈對于分析和討論我國刑事案件尤其是冤案意義重大。眾所周知,在我國目前的刑事司法中,傳統的報應刑觀念還在相當程度上存在。面對犯罪行為的侵害,被害人及其親屬普遍存在復仇心理,希望通過刑事審判將犯罪人繩之以法,這是一種可以被理解的情緒,也容易被社會公眾所接受。但在很多案件中,被害人及其家屬在非理性情緒支配下,不惜血本的奔走呼號,無原則地對公檢法機關施壓,妄圖以個人意志取代司法裁判。被害人及其家屬的激動情緒和過激行為在很多情況下不但無助于案件的公正解決,反而使原本可以被公正解決的案件向著非理性的方向越滑越遠——很多刑事冤案的出現就是這樣推波助瀾的結果。如在佘祥林案中,被害人家屬就曾發動220多名群眾簽名對司法機關施壓,從而給公檢法機關背上沉重包袱。現代刑事司法理念告訴我們,無論被害人還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都是訴訟主體,其參與訴訟活動是配合司法機關準確認定案件事實,確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刑事責任。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沒有被法院的生效判決確定其有罪之前,與犯罪人并不等同。而很多被害人及其家屬混淆上述區別,一味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喊打。即便我們能在事實上預先確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就是犯罪人(如某些現行犯),也不等于說按照被害人及其家屬的意志定罪處刑——而很多被害人及其家屬就是通過靜坐、簽名甚至慫恿媒體造勢等方式對公檢法機關施壓,試圖以個人意志左右司法裁判——很多冤假錯案就在這樣的非理性方式中被炮制出來。
零和博弈給我們的啟示是,與其采取“你死我活”、“互不相容”最終導致兩敗俱傷的方式,不如在司法范圍內尋求合作的可能,并在這樣的思路中達到“雙贏”。近年來學術界和實務界不斷探討的刑事和解為我們緩和被害人與被告人之間的緊張情緒、嘗試通過理性而非沖突的路徑化解雙方紛爭提供很好的思路。
注釋:
①《律師文摘》第三輯第253頁中有這么幾則統計數字:一,北大法學院教授陳興良發現,目前中國70%以上“事關被告人生死攸關的刑事案件”無律師介入,絕大多數被告人都是自辯或請親友辯護。二,1997年到2002年間,至少有500名律師被濫抓、濫捕、濫訴、濫拘、濫判,其中被送進班房的絕大多數又最終被宣告無罪。三,近來各地法院受理刑事案件數量飆升,北京律師卻“不敢辦刑事案”(即擔任辯護人)。年人均辦理數量已從十年前的2.64件下降到現在的0.78件。見第五次全國律師代表大會《全國律協維權工作報告》.
②近年來,傳統歐陸國家也開始通過刑事訴訟改革嘗試逐步引入對抗式訴訟模式,意大利是其中的典范.
③如大連實德足球隊球員權磊被前女友雇兇刀傷成重傷案,曾在全國掀起軒然大波。在法庭審理過程中,雇兇行刺的權磊前女友趙艷華以及兩名兇手賠償權磊120萬元并得到權磊的書面諒解。大連甘井子區人民法院對3名被告人趙艷華、郭洪強、陳偉從輕判處緩刑。相關內容見2007年3月21日的四川新聞網.
參考文獻:
[1]陳瑞華.刑事訴訟的中國模式.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
[2]王達人,曾粵興.正義的訴求.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
[3]季衛東.法治秩序的建構.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4]晏向華.認定案件事實:不僅僅涉及證據問題——從佘祥林案說起.http://www.jcrb.com/n1/jcrb775/ca362159.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