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靜
摘要兩大法系已經相繼確立了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但是對于該制度的理論依據至今為止仍然沒有取得一致的意見。為了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完善和發展,理論依據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本文認為除了從艱深的民法理論中尋找其法理依據外,更應該從現金的債權的重要性、民法的社會本位主義理念的角度,運用利益衡量與價值判斷的方法探討第三人侵害債權的存在合理性。
關鍵詞債權的重要性社會本位效率違約
中圖分類號:D9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0592(2009)01-076-02
第三人侵害債權,顧名思義為債之關系以外的第三人侵害債權人之債權,因而應負侵權法上之侵權責任。
債為特定當事人之間得請求為特定行為的法律關系。①傳統民法認為,債具有相對性。債的相對性告訴人們,債是特定主體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債權人只能請求債務人為或不為一定行為。債務人也只能對債權人為履行。若債權實現出現障礙,無論是由于債務人原因還是第三人原因,債權人只能請求債務人負債務不履行的責任,而不能直接向第三人追究責任。
另一方面,傳統侵權行為法又認為,侵權之債是針對所有權和人身權而設立的一項民事法律制度。侵犯他人債權在侵權行為發生之前,雙方當事人之間一般已有協議存在,因此,有關侵犯債權問題,各國民事立法一般都將其列入債的不履行的效力之中。②
盡管如此,兩大法系均從理論與司法實務上不同程度地確立了第三人侵害債權的侵權責任制度。為了論證其合理性,學者們或重新界定債權的相對性的內涵,或從權利的不可侵性尋找第三人侵害債權的法理依據。但是,經過一百多年的討論,至今為止亦沒有得出一個統一的結論。
筆者認為,對任何一項法律制度的評價,都不可拘泥于固有的法學理論,只從深奧的法學理論著述中尋找理論支撐,而應該從橫向與縱向各個方面,從經濟、社會各個角度考查該項法律制度的建立能夠為法律帶來什么,能夠為整個經濟社會的發展帶來什么,法律的本旨仍舊是一種工具,它是為經濟社會的發展服務的,法律的發展必須與其所服務的對象相適應。因此,本文將運用利益衡量與價值判斷的方法對第三人侵害債權的存在合理性進行考察。
一、第三人侵害債權的經濟價值概述
第三人侵害債權是對原有的債法體系與侵權法體系的突破,這種突破不是簡單的、只發生在民法領域的一種突破,而是發生在社會領域的、關于債權的價值觀念的一種轉變,甚至是關于整個社會的一種理念在債權問題上的一種深刻的反映。在人類文化史上,是先有物權后有債權。債權產生的基礎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信用,基于這種相互信用,于是有了契約,產生了債權。債權的出現,使人類的經濟生活更加豐富多彩。在物權時代,人類依物權形成財產關系,僅以物權作為財產客體,可以說,人類只能生活在過去和現在.但是,承認了債權制度,就可以使將來的給付預約變為現在的給付對價價值。人類在經濟生活中,除了過去和現在的財產之外,還可以增加將來的財產.“過去可為將來服務,將來可為過去服務,時間障礙被打破,人類可以自由地征服時間與空間。”③物權是靜的要素,債權是動的要素,在物權占主導地位的社會里,法律生活呈現靜態;在債權占主導地位的社會里,法律生活則呈動態。社會生產關系完全以所有權為中心的中世紀的社會形式是靜態的,而今天的資本主義法律形式己完全變為動態。債權表現的權力欲及利欲,在如今都是經濟目的,債權已不是取得對物權和物利用的手段,其本身就是法律生活的目的。經濟價值不是暫時靜止地存在于物權,而是從一個債權向另一個債權不停地移動。民事權利的社會化傾向使各項自由主義原則也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特別是在市場活動的活躍時期,各種工商業交易活動頻繁,人們間的各種關系幾乎都由合同設立,故維護合同有效性顯得異常重要,對債尤其是合同的履行結果、價值相當重視。維護既定合同關系,保障合同履行利益,要求加大對合同債權的保護,債權的不可侵性理論得到學者的高度關注與贊同。第三人侵害合同債權要負損害賠償之責是必然趨勢。合同債權成為侵權行為的客體首要的原因,是實踐的需要、司法的迫切呼喚。但是,任何制度的建立創新都有其內在的理論邏輯和衍生的理論沃土,筆者認為,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債權重要性日益提高,其地位今非昔比,民法基本理念從個人本位向社會本位的轉變,以及效率價值的必然要求。
二、債權重要性與債法地位的日益提高
傳統民法是以所有權為中心的,物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對其占有上,因此以所有權為主體的物權在民法權利體系中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民法侵權法自然也就以物權為主要保護對象。但是,這種以所有權為中心的民法制度在20世紀遭遇到了挑戰。由于資源有限、人口激增、生態惡化的生存壓力,人們越來越認識到資源優化配置與合理使用的重要性。同時,現代市場經濟的社會化、高效化和商品交易的日益頻繁,使得民法從傳統上實現以物的靜態占有為目的轉向現代以實現物的流轉、利用為目的。而債確認了讓渡商品和實現商品價值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分離,確認了商品的價值和使用價值在交換時的分離,從而實現了財產的流轉。在人們將其財產觀念從小農經濟的固守財產轉向使財產在運動中不斷增值,從封閉呆滯的財產所有朝向開放靈活的財產流轉的過程種,債在近代法中的優越地位不斷得到加強。“現代財富的重心,已由物權轉向債權。”④債權作為一種動態的、期待的財產權,作為資源優化配置的基本方式,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實現物權的手段,其自身已成為獨立的經濟力量,成為法律生活的目的,為經濟社會的發展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隨著債權地位的日益提高,對債權的保護要求也隨之增強,因此,現代民法中的債權物權化,債權的效力擴張如債的保全正是在這個發展過程中從古老的民法體系中逐步演化而來并為各國民法所確立的。但是債權的物權化只在極個別方面得到體現,債的保全制度也只從事前保障債權人債權的實現,至于債的事后保障,仍舊是由合同法上的違約責任制度來進行,即追究債務人的違約責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21條規定:當事人一方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違約的,應當向對方承擔違約責任。當事人一方和第三人之間的糾紛,依照法律規定或者按照約定解決。但是,只以違約責任制度保護債權越來越體現出它的局限性。首先,從保護范圍上來說,合同法上的違約責任制度只能保護因合同而生的債權,而不能保護因其他原因所發生的債權,如無因管理,不當得利,甚至是因侵權而產生的債權,這些債權都有被第三人侵害的可能,因而亦有被保護的必要。其次,從保護力度上說,違約責任制度常不能充分的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因為侵害債權之第三人常是經濟實力上較之債務人更強之人,若只追究債務人違約責任而不允許債權人直接向第三人請求賠償將很可能不能充分的彌補債權人所受損失,而不合理地縮小了該第三人的賠償責任。這明顯與民法上公平正義的原則不符。在現代兩大法系國家,由于第三人通常比契約債務人具有更強的經濟實力,因此,由第三人對契約債權人承擔法律責任,能夠在更大程度上使債權人的利益得到維護。⑤由此觀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確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當然,由于債權的相對性決定了其具有一些不同于一般物權的基本性質如不具典型社會公開性,又由于合同法已對因第三人違約規定了救濟方法,第三人侵害債權的范圍不可能像一般侵權行為進行規制而應受到諸多限制,對此本文將在后面進行論述,但是從債權在今天的市場經濟社會中的地位可以確定,第三人侵害債權已經具有其存在的必要。“現代各國民事立法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物權和債權有相互借鑒各自的保護手段以保障自身權利實現的趨勢,因而形成物權債權化和債權物權化的趨向。債權物權化的趨向不斷發展,就使債權的不可侵性更加強化,使債權對抗第三人侵害其債權行為的效力更接近于物權的對世權、絕對權的性質,幾乎具有相同的內容。”⑥
三、民法由個人本位向社會本位轉變的必然要求
起源于羅馬法的民法在其歷史演變過程中由1804年的《法國民法典》確定了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平等自由、契約自由三大民法基本原則,也就確立了民法在資本主義自由競爭時期適應商品經濟發展要求的個人本位主義。在這種個人本位主義的領導下,經濟社會中的主體具有高度的行為自由,并被鼓勵不遺余力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法律在最大程度上保護個人的意思自治與行為自由。在這種理念下,第三人對債權的侵害不會受到侵權法的追究符合民法個人本位主義的思想。但是,20世紀以來,原來的自由資本主義逐漸轉變為壟斷資本主義,經濟社會生活發生了巨大變化,競爭日益加劇,社會財富和利益的分配格局進入過度失衡狀態,人們發現完全由市場主導,由各個市場主體完全自由進行的經濟活動具有致命的盲目性,對市場經濟的長遠發展不利。對公平競爭、公共秩序、誠實信用等原則的呼聲越來越高漲,社會價值取向由極端尊重個人自由變為重視社會公共利益。于是國家對社會經濟的干涉逐步加強,在尊重個人自由的同時,主張個人從事行為、行使權利不得加害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體現統治階級意志的法律的中心觀念也逐步由個人本位移向社會本位,從昔日對意思自治的尊重,逐漸變為對意思自治所具備的社會性或客觀性的尊重。依社會本位的法律觀念,義務的負擔不僅僅出于義務人的意思,法律的任務也不僅僅在于保護個人的權利,為了整個市場經濟的良性發展,為了社會公眾的利益,法律可對人們的意思自治進行一定限制,強加給人們特定的義務,限制或剝奪某種權利。所以,對債權采取類似物權的保護方式,強調與債的關系無關的第三人不得侵犯合同債權,固然較之以前對任何與合同債權無關的第三人可行動自由多了一定程度的限制,但是,卻是對公共秩序、誠實信用、正當競爭等原則的維護。為了維護市場競爭的公平正當性,保障市場的交易安全,個人行為不受他人影響的核心理念被修正,這為第三人侵害債債權制度的發展奠定了理念基礎。因此,各國在20世紀相繼確立第三人侵害合同債權制度,正是對民法由個人本位向社會本位轉變的體現。
四、第三人侵害債權的效率價值
效率的基本意義是從一個給定的投入量中獲得最大的產出,即以最少的資源消耗取得同樣多的效果,或以同樣的資源消耗取得最大的效果,也就是經濟學常說的“價值極大化”或“以價值極大化的方式配置和使用資源。”在這種基本意義上,說一個社會“有效率,就是說它能夠以同樣的投入取得比別的社會更多有用的產品,創造出更多財富和價值的社會,亦即自然、社會和人文資源優化配置(價值極大化)的社會。除此之外,效率還意味著根據預期目的,對社會資源配置和利用的最終結果所做出的社會評價,即社會資源的配置和利用使越來越多的人改善境況而同時又沒有人因此而境況變壞,則意味著效率提高了。⑦
權利是一種法律資源,法律資源是一切可以由法律界定和配置,并具有法律意義和社會意義的價值物。權利是其中的一種重要資源,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首先,它可以給人們帶來實際利益,是實現利益所必不可少的手段,資源是利益之源泉;其次,合理的權利安排會降低交易費用,增大交易效率,正如科斯所說:“合法權利的初始界定會對經濟制度運行的效率產生影響,權利的一種安排會比其他安排產生更多的價值”;最后,權利是受社會的經濟結構、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發展水平所制約的,因而都是稀缺的。⑧
以科斯、理查德·A·波斯納為代表的經濟分析法學家們認為:“所有的法律規范、法律制度和法律活動等,歸根結底都是以有效地利用自然資源,最大限度地增加社會財富為目的,效率原則是法律得以建立的基礎,也是法律唯一的出發點與歸宿點。”⑨法律資源配置上的效率優先意味著:在整個法律價值體系中,效率價值居于優先位階,是配置社會資源的首要價值標準,而這種效率優先的法律精神通過制度表現出來,它的內在經濟邏輯和宗旨是以有利于提高效率的方式分配資源,并以權利和義務的規定保障資源的優化配置和使用。
第三人侵害債權理論與法律效率最大化觀念密切相關,如果第三人侵害債權糾紛按傳統相對性的原則處理,必是債務人先行承擔違約責任,然后才是債務人就其已承擔的責任向第三人索賠。其結果至少發生兩個訴訟關系,既不利于當事人的經濟效率,也不利于法律資源的節省。按照法律資源配置上效率優先的原則和宗旨,通過法律上對第三人侵害債權的法律配置,使債權人的權利增加,由債權人直接向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就不會有此周折,從而提高效率,同時又迅速懲戒了有過錯的第三人,符合合同正義的要求,其效果是顯著的。另外,從效率優先的角度建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可以有效地防止債務人受第三人誘惑而違約的所謂“效率違約”現象。效率違約,又稱為“有效益的違約”,是指違約方從違約中獲得的利益大于他向非違約方做出履行的期待利益。它是美國經濟分析法學派在新自由主義經濟學說的理論基礎上提出的一種違約理論。經濟分析法學派的代表人物波斯納說:“違約的補救應以效率為其追求的主要目標。如果從違約中獲得利益將超出他向另一方作出履行的期待利益,如果損害賠償被限制在對期待利益的賠償方面,則此種將形成對違約的一種刺激,當事人應該違約。”⑩在第三人引誘債務人違約,債務人正是基于對這是一種效率違約的考慮,即他從第三人那兒得到的利益將大于他將對合同債權人因承擔違約責任而付出的損失。在市場經濟激烈的競爭下,引誘違約而侵害合同債權的例子大量存在,在這其中,債務人在比較了履約成本與違約收益后而接受了引誘。違約責任在對待大量存在的效率違約時己經是力不從心了。所以,確立合同債權成為侵權行為的客體,建立第三人侵害合同債權制度,追究第三人的侵害合同債權的損害賠償責任,使第三人在進行引誘行為時,因考慮到其將承擔侵權責任而有所顧忌。這樣就多了一條與違約責任一起制止效率違約的途徑,這也是對公平正義、有序競爭、誠實守信的維護。
現代市場交易的日益頻繁,財產的流動性空前的提高,決定了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確立實為大勢所趨。大陸法系注重民法理論的完整與連續,每一項法律制度的確立均需具有充分的法理依據。但是法律歸根結底是一項工具,它的發展最終取決于經濟社會的發展狀況,亦即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如今的經濟社會中債權的重要性已遠非過去可以比擬,加強對債權的保護已成為保護市場主體合法權益的必然要求。民法的基本價值取向已從個人本位向個人本位轉化,在充分保護個人意思與行為自由的同時,亦要對個人自由進行合理限制,已保障他人的權利不受侵害,從而維護合理的交易秩序。從上文可知,第三人侵害債權不只可以實現公平與正義,亦具有巨大的效率價值。如今,民法理論與立法越來越重視對市場經濟中動的安全的保護,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將在動的安全保護中發揮其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