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沙沙
摘要我國立法上沒有明確規定違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通說也認為違約導致的精神損害不應予以賠償,但司法實踐中卻存有許多支持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的判例。本文立足于民法的基本理論和現行法律法規,采用宏觀比較分析的方法、考察了中外諸多國家的立法、判例及學界觀點,提出我國應承認違約精神損害賠償。
關鍵詞違約精神損害賠償
中圖分類號:D9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0592(2009)01-131-02
一、問題的提出
當事人締結合同的意義在于有效履行,滿足事關當事人自己的社會需要,是社會財富進行有序流轉的必要途徑。
而違約除可導致物質損害外,還可能導致受害人精神上的損害,對這種損害是否給予救濟以及給予何種救濟,在生活的邏輯中似乎沒有疑義,但在法律的視野中則看法不一。基于此,本文確有探討的必要,考察我國學者的觀點及司法實踐,持否定立場的觀點占據主流,但筆者在此問題上持肯定的立場,認為基于違約受害人也應有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的余地。
二、比較法背景分析
(一)英美法
英美法中,在合同領域感情傷害的損失不可獲得賠償,同時,在計算違約導致的損失時,不考慮合同標的物的感情價值,豍即使不可預見性、不確定性的限制能克服,也是如此。豎然而,存在許多規則的例外:1.在違反婚約的訴中,感情傷害的損失可獲賠償。2.人身傷害中肉體及精神痛苦可獲賠償,例如商品購買者因商品缺陷遭受人身傷害,即使賣方不能構成侵權,也可就肉體及精神痛苦獲得賠償。3.損失可以包括對違反合同而導致的不便的補償。例如鐵路公司將一個人運錯了車站,使得其在細雨蒙蒙的夜晚徒步幾里路才到家;又如原告及其妻子兒女由于律師未能采取有效措施取得一所房屋的所有權,而不得不與其父母同住一所不舒適的房子達兩年之久。此外,學者認為,如果合同的目的是提供愉快,而因為違約未能這么做時,精神損害應可得到賠償。豐也有學者認為,法律政策要求將精神損害賠償限制在特定的合同類型中,即合同的主義務是提供舒適與愉快或者解除不適的合同。豑另有學者認為,假如精神創傷達到精神病態,則可獲得賠償,理由是達到精神病態的精神創傷一直被視為“有體傷害”。
(二)德國法
德國學理與立法一直堅持債務不履行責任僅限于財產性賠償,而對非財產性損害不予賠償。雖然其判例也對諸如“非財產性損害的商業化”予以承認,但仍然沒有超出財產性賠償的限制。而所謂的“非財產性損害的商業化”是指凡交易上得以金錢支付方式購得的利益(例如享受愉快、舒適、方便等),依交易的觀念,此種利益具有財產價值,因而對其侵害而造成的損害,應屬于財產上的損害,被害人得請求金錢賠償。豓這種做法主要用于旅游合同,德國曾有一判例確認了這種損害。原告預定與妻子于1953年3月27日開始乘輪船前往國外度假18天,其于3月23日將裝有衣服的行李箱報關檢查,由于檢驗員的疏忽,致使行李被另一海關官員懷疑報關手續尚有欠缺予以扣留待查,之后經核對確認無誤后,海關答應繼續運送行李。在海上旅行啟程后的4月7日以空運送達原告,原告主張因行李遲到,使夫妻二人無法在旅行途中正常換穿衣物,要求海關賠償所遭損害。法院認為原告所遭受的是為財產上的損失,原告與船運公司締約其目的不僅在于運送二人到目的地,而且在于提供包括原告夫妻在內的所有游客享受不受干擾的旅行快樂,原告用總額1800馬克“購得”這一享受。由于行李箱被扣,致使原告遭受嚴重侵害。這種侵害屬于對具有財產價值的侵害。豔從這個判例我們可以看出:德國判例已經通過將非財產損害商業化的理論對非財產損失給予實際的合同救濟,只不過其根據是“財產性侵害”。通過以上對國外相關國家的學說、判例的分析與比較,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比較清晰的結論:違約損害中的非財產損害已經被許多國家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予以承認并給予契約性救濟。
三、建立我國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之必要性
我國民法學界對違約中的精神損害賠償一般持否定觀念的居多。例如,王利明教授認為:精神損害是合同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難以預見的,同時這種損害又難以通過金錢加以確定。因此,受害人不能基于合同之訴獲得賠償。”豖但支持者也不乏其人,認為我國《民法通則》第120條承認了精神損害賠償,雖然是針對侵權行為而規定的,但也應適用于某些違法行為,因為我國立法及其解釋已經承認加害給付等不完全履行。在一定意義上說這些違約行為也是侵權行為,再加上合同法和侵權行為都以補償受害人的損失為目的之一,因此,具有侵權行為性質的違約行為致人以非財產損害時,即使提起合同之訴,也應獲得賠償。豗筆者認為,否定合同責任上精神損害賠償的通說的上述理論基礎及其他佐證的觀點是不正確的,有必要建立我國的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理由主要有:
(一)合同法保護特定類型合同當事人的非財產法益
我國民法學界很多人一直認為,合同法只涉及合同當事人的財產得失。事實上,這是一種片面的觀點,在很多情形下,合同的履行與當事人的人格利益有著密切的聯系,從而合同法也不可能不涉及合同當事人的非財產法益。我國《合同法》第302條第1款規定:“承運人應當對運輸過程中旅客的傷亡承擔損害賠償責任,但傷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運人證明傷亡是旅客故意、重大過失造成的除外。”應該特別指出的是,《合同法》第122條為追究合同一方侵害對方人身權益的違約行為的民事責任提供了明確的法律依據。它規定:“因當事人一方的違約行為,侵害對方人身、財產權益的,受損害方有權選擇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擔違約責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擔侵權責任。”筆者認為,合同法保護的當事人的“人身權益”并不局限于人身安全,其他如名譽、自由、情感等人格利益亦可依據具體情形而包括在內。對《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條從寬作這樣的解釋,有利于更周密地保護合同當事人的非財產法益,也符合合同法保護的利益不斷擴張的世界性趨勢。
(二)在違約中實行精神損害賠償,不會給訂約當事人在訂約時形成極大的風險
有觀點認為:精神損失畢竟是違約當事人在訂約時難以預見的,在一方違約以后,要求違約一方賠償違約造成的精神損害將給訂約當事人增加風險。筆者認為此種說法頗值探討,承認當事人可以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賠償不等于此種主張可以不受限制地得到實際滿足,而是要受到諸多規則的限制。就如同基于侵權主張精神損害賠償需要滿足一定的要件、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賠償同樣要受到相應的制約。法律可以規定只適用一些特定類型合同。如婚慶合同、旅游合同、導致人身傷害的合同等。實際上這類合同的違約(下轉第135頁)(上接第131頁)造成精神損害并非難以預見,有時可以說比財產損害的預見更容易。合同雙方在對此類合同中約定精神損害賠償條款,對違約方而言,他會更加重視、謹慎地履行契約義務,對守約方而言,他會更加信奉契約保護,從而有利于合同的實際履行。
(三)精神損害的賠償額是可以預見的
一些學者提出,違約發生后,“即使存在著精神損害,也是難以以金錢計算的。如果計算的數額過大,則受害人在訂約時根本無法預見”,從而影響當事人從事交易的信心豘。
筆者認為,精神損害難以金錢計算是精神損害自身的特點之一,這與是基于侵權還是基于違約并無關系。就像侵權法沒有因精神損害賠償難以計算就放棄為之提供救濟一樣,合同法同樣不能因此拒絕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的賠償請求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0條、第11條規定了精神損害的賠償數額所應考慮的因素。在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確定賠償數額時也同樣可以參照上述規定的要素衡量,如違約方的主觀狀態、違約行為的情節、違約行為的后果、違約人的獲利情況、違約人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受訴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并考慮合同的性質、目的等來決定精神損害賠償的數額。總之,就如同在侵權法中不允許受害人就精神損害賠償漫天要價一樣,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的當事人同樣不能任意估價。當事人能否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賠償屬于當事人的民事權利問題,確定賠償數額屬于法官行使審判權的問題,我們不能把兩個性質不同的問題混淆在一起。
(四)盡管基于違約發生精神損害的場合往往產生侵權責任與違約責任的競合,受害人可以選擇行使請求權,但有必要為違約提供精神損害賠償救濟
有學者認為,《合同法》第122條中規定的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競合,允許合同當事人選擇其中之一提起訴訟,這樣受害人可以基于侵權來主張精神損害賠償,完全可以使其利益受到保護。豙筆者認為這種說法有討論的余地。第一,因為違約造成精神損害的場合未必一定發生與侵權的競合。第二,即使在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發生競合的場合,基于違約主張精神損害賠償也有存在的價值。有學者提出,“《合同法》第122條規定了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競合,允許合同當事人選擇其中之一提起訴訟,這樣受害人可以基于侵權來主張精神損害賠償,完全可以使其利益受到保護”。豛筆者認為情況未必盡然如此,眾所周知,從財產利益角度講,侵權法重在保護實際利益,而合同法保護的是履行利益,這兩種利益未必重合,再加上兩者在訴訟上舉證責任規則不同,受害人為了主張精神損害賠償如果必須選擇侵權之訴,那就可能在財產損害賠償方面承擔不利。
既然合同法保護特定類型合同當事人的非財產法益,而侵權行為法又不能周全保護合同當事人的非財產法益,并且違約精神損害賠償金可以因當事人的事先約定而存在,那么,把特定的精神損害納入違約責任的保護范圍,使因另一方的違約行為而受到精神損害的合同債權人獲得合同法上的救濟,建立我國的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是邏輯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