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明裁判到科學斷案

楊 易

摘要法的適用階段以適用法的活動為核心,圍繞著訴訟進行,訴訟程序的設計又以裁判官的斷案方式為中心。縱觀中外法制史,斷案方式在各國各地區都經歷了曲折而又戲劇化的演變過程,研究這一歷史過程不僅可以使我們更好的了解法制的發展狀況,對于當今法律適用中的諸多問題也能得到更加理性的解答。

關鍵詞神證人證物證證據制度審判程序

中圖分類號:D9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0592(2009)06-001-02

法律是一種社會調整的規范系統,通過法律調整的方式實現其階級統治和社會公共的職能,維持國家運轉和社會發展。在法律調整的機制中,法的適用階段在實際生活中是與人關系最為密切的部分。因為雖然人從出生到死亡離不開法,但是許多時候我們是身處于法律之中而不自知的;尤其是在中國,傳統里沒有很強烈的法律意識,似乎只有當我們“對簿公堂”時才會真正與法律“親密接觸”。在中國,普通人與立法、解釋法相隔甚遠,法的適用往往是傳統中國人意識中全部的法律,“打官司”似乎成了法律的代名詞。而不論中國外國,法的適用的歷史儼然就折射著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

一、斷案方法的歷史沿革

“在人類的歷史上法官斷案的方法發生兩次重大變革。第一次是從以神證為主的斷案方法,轉向以人證為主的斷案方法;第二次是從以人證為主的斷案方法,轉向以物證或者叫科學證據的斷案方法。”①人類由愚昧走向文明,由氏族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文明的發展反映在司法制度上表現為三種審判方式的變化。文明是傳承的,司法實踐活動更是一個發展的過程。從以下三個時代斷案方式的變遷,我們可以看到人類法律理念的變化。

(一)神證時代

在人類社會早期,神明裁判即依據神意或上帝之意來判斷事實真偽或是非曲直的方法不約而同地成為各個國家地區統治者較為普行的做法。神或上帝是世人不可見的虛幻形象,其意志憑借一定的媒介表述出來,于是體現神意的方式出現并廣泛運用于審判之中,從而成為法官審判的重要依據,大部分情況下直接決定案件的判決結果。其種類主要有水審、火審、決斗、卜卦或抽簽、十字形證明等多種證明方法。②

古代的法官一般處于消極仲裁者地位,不主動收集證據來查明案情,僅靠雙方當事人的證據及現場辯論,所以在缺乏直接證據且雙方當事人之間爭執不下各執一詞時,往往使案情處于真偽不明的狀態。科學技術水平落后,人的認知能力低下,很難靠搜取證據或其他合理手段認定事實。當時人們對毫不理解和無力支配的超自然力量的神或上帝頂禮膜拜,甚至認為犯罪或侵權行為是對神或上帝的褻瀆冒犯或者是對神或上帝的秩序的破壞,確信神或上帝洞悉人間一切,能給出案件公正的判決,造成很多統治者選擇了神明裁判的方式。

借助神的力量在另一方面的目的在于借助神來維護統治者所謂法律的神秘性和不可知性。 “刑不上大夫”實際上是早期法制中通用的準則,法律針對的是被統治者。神明裁判的方式可以給法律戴上神秘而又恐怖的面具。由此可以看出,神判只是在存在微弱權威的社會才可能看到,當權力強大到能夠強制一切決定時,神判也就消失了。逐漸強大的封建王權促成神判法的消失,其動因在于樹立和維護封建王權權威和統治秩序。神判法難以或無法滿足這一要求。

在現代人看來,這種把案件的是非曲直委諸于偶然的情況或者非人力所能控制的自然現象來決定的神明裁判是極其荒謬的。但值得注意的是,神明裁判在古代是有其合理性和積極意義的。這種方式具有程序上的正當性,因為它使判決具有能夠讓當事人及其他社會成員認同、信任和接受的屬性。從精神層面來看,值得肯定的是,遵行神明裁判的古代人并不是放棄以“真實事實”來做裁判,只是受制于科學技術發展水平。古人在現有條件下致力于為裁判尋求正當的根據,且是通過當時人們最信服的神靈來進行,從而據此解決爭議而能夠獲得人們的認同、信任和接受。這種尋求糾紛解決的正當性的努力,與我們如今的做法和追求在精神層面上是相通的。③

(二)人證時代

人證的“人”是廣義的,包括證人、當事人。歷史上,人證很早就已經出現在斷案中。司法者根據聽當事人、證人的陳述,對案件作出判決。但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特別是在神明裁判占據主導地位時,人證所發揮的只是次要作用。當人們發現神判過于與事實脫節,人的證詞逐漸被重視起來,成為法官斷案的最主要依據。

在各種各樣的人證中,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國家,最主要的人證都是當事人的陳述,在中國的歷史上有非常重視口供的司法傳統,案件審理必須“兩造具備”。但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其他國家,被告人的口供都是司法證明中最重要的證據。④這在當時是為避免冤假錯案,增強審判的公正性和信服力。但后來卻演生出了刑訊逼供的惡果。刑訊逼供甚至成為了中國和歐洲一些國家合法的取證手段。

但人證畢竟是順應歷史發展的進步,一方面它適應了封建的政治體制要求,另一方面也體現出人類文明的發展。其比神證更加注重對案件事實的認定,對雙方觀點的綜合考慮,并且出現了許多新的司法理念和審判方式。

人證時代,審判官的作用得到很大的提升,法官開始主導案件審理的全過程,審判的公正很大程度上是由法官的素質和技巧決定的。這是與封建人治的體現。因此,賢明的法官就會用審判技巧或者對案件事實充分的考量來判案。貪官污吏就會因一己之私破壞審判的公正,采取刑訊逼供造成冤假錯案。這是人權力的過分集中的反映,導致法律成為具文的現象。

(三)物證時代

科學技術的進一步發展使得人們有了更多的查明案件事實的方法,人們逐漸開始關注物證的作用。其實人類對物證的研究由來已久,只不過在古代社會科學技術水平相對落后,大量間接證據人們沒有能力認識和分析,案件中可用的直接證據往往較少,所以案件的事實認定很難依靠證據。但隨著技術的進步,新的物證技術手段得到應用,人們逐漸意識到物證的價值,物證有著人證無可比擬的客觀性和確定性,它帶來的是案件客觀原貌的反映。

物證時代與資本主義社會相適應,隨著資本主義的興起,近代資本主義的啟蒙思想家為適應本階級的需求,提出了許多新的法律主張。新的法律理念得到了廣泛的支持,封建的專制統治的堡壘轟然倒塌。對人權利的尊重和程序正義的要求使得刑訊逼供、誘供、騙供等手段被禁止。這些使得物證成為當代法官公正審判的關鍵。因此,物證時代的公正審判離不開證據技術的高度發展和證據立法的完善,這二者是物證實現其認定案件事實目的的保證,缺一不可。

現代斷案依然是根據物證斷案時代,但與早期物證斷案不同的是,物證技術更加科學化,物證的使用更加法律化。并且物證呈現電子化趨勢,即電子證據的出現。隨著人類進入信息時代,因特網作為一種全新的互動式信息傳遞中介,正在深刻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這也使得國內外不斷出現必須用電子證據裁斷的案件。電子證據立法的相對滯后,已經成為電子商務長足發展的制約性因素。現代電子證據對科學技術和立法水平又是一大新的挑戰。

從神明裁判到科學斷案,我們看到了科學技術的基礎性地位,也認識到了完善立法對維護公正的重要的積極的作用。斷案的方式作為法律制度的一部分,還需要并且將會在未來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和改革,這就需要我們在利用科學技術的基礎上創造性的建立最能夠保證公正和正義,保障人的權利的法律制度。

二、現代科學技術對斷案的影響

現代訴訟首要目標是公正地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爭端。人們認識到保證公正就是要求查明事實并用恰當的程序判決。因此,現代審判越來越依賴于科學技術的成果。在認定事實方面,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大大增強了人們認定證據的能力。在司法鑒定方面廣泛采取法醫鑒定、司法精神病鑒定、DNA鑒定、痕跡鑒定、文書鑒定等形式。在此基礎上,刑事偵查學、物證技術學得到很大的發展。科學技術的裝置、儀器、工具還可以作為證明實施某種違法犯罪行為的證據。這些事實認定的有力手段使得司法工作者不必因無力了解真相而求助于神明或者訴諸刑訊,為還原案件原貌提供了切實有用的可信的證據,從而在審判的起點上打下了公正的基礎。

在適用法律方面,法律規范的數量不斷增加,這在實行判例法的國家尤為明顯。不僅是當事人,就連律師和法官都很難對某一具體問題準確地選擇應適用的法律。計算機的發展對法的適用機關選擇應該適用的法律文件和判例、減輕法官和律師的工作負擔,起到了很大的幫助。通過建立法律信息庫,把所有有效的法律文件、判例、法律解釋甚至法律著作儲存起來。這樣不僅便于搜索,也使得法律的整理和歸類和日后的增刪該工作變得便捷起來。⑤

科學技術不僅使司法工作人員能夠更好的進行事實認定,為司法工作者適用法律提供便捷的準確的參考。更重要的是它推動了案件的公正審理,使得法律案件更大程度上擺脫了從前法官任意裁斷徇私舞弊的狀況。證據的公開和各種各樣的鑒定,不僅使得違法犯罪者無可遁形,也使得司法工作者不敢輕易定論。科學技術不僅推動了物質文明的發展,也在無形之中推動了制度文明的進步。

三、當代審判制度及證據制度

只有高水平的科學技術卻沒有良好的制度文明,法律只會是一紙空文。法律的文本的公正執行要靠良好的制度來保障。因此現代立法中非常關注程序法的作用。

為保證公正,必須首先查明案件事實。而司法人員對案件的認識都是通過證據來實現的。證據是查明案件事實的依據。證據的作用在于對事實準確的還原,有力的證據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往往對結果具有決定性作用。證據成為了連接法律判決與案件事實最重要的紐帶,為保障人的權利和自由提供了關鍵的支持。

雖然現代科技十分發達,但現實中許多疑難案件中缺少直接證據,對間接證據又無法進行有效的分析。在這種時候,審判程序的規范為保證公正提供了保障,也為案件中的被告人提供了最大限度的救濟。如在美國同時實行大陪審團與小陪審團制度。這種制度更加注重法律對于社會公正的保障,并且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從社會成員的觀念中尋求社會調整的方法,這樣更好地達到了法律的根本目的,體現了法律理念的進步。

現代的審判制度和證據制度的以法律的形式進行規范,體現了程序的文明,保障的審判的公正和人的權利。審判制度和證據制度保證了案件審判既能夠緊密的與事實聯系在一起,又能與社會對公正的要求相一致。

四、對我國相關制度建設的思考

在中國法治化的道路上,我們首先要看到我國的法制文明與世界法律發達國家的差距,就本篇所討論的范圍來看,中國證據制度和審判程序上還存在如下一些問題:

第一,中國的證據提取和分析資源稀缺,高科技證據技術手段在實際應用中較少。使得許多隱蔽的間接的資源無法被忽視或者沒有條件利用,對事實的認定缺少充足的可靠的資料。對于經濟實力較弱的地區的當事人,就意味著不能得到很好的救濟,不同地區的證據提取資源差距大、沒有統一的規范勢必影響法律的公正性。因此,提高證據提取和分析的技術水平,發展物證技術學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第二,中國證據法律制度不健全。在我國,由于法律傳統的影響,普遍存在著“重實體法、輕程序法”的傾向。因之,我國的法律體系中,證據制度是極不發達的:不一僅成文立法上反映的條文不多,而且過于原則和籠統,可操作性不強。司法人員和律師在收集和使用證據時往往有很大的隨意性。然而長期實踐經驗證明,大多錯案的發生都是因為認定事實有誤。證據制度的不健全已經嚴重影響到司法的公正。基于依法治國的要求,必須進一步完善包括證據制度在內的法律制度,這就需要確立一定的證據規則,對收集、運用、審查判斷證據的活動予以規范。

第三,中國人觀念現代意義上的法律意識淡薄。現代意義上的法的理念和法治方式,絕大部分是從西方借鑒過來的,可中國傳統中的觀念卻在很大范圍內依然影響著很多中國人。許多人還保留有封建人證的思想,對現代證據技術知之甚少,不懂得依據現代法律合理運用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在中國目前的形勢下,地區的物質文明和法制狀況差異很大,廣大落后地區的條件物質落后,法律意識低下是法律適用中最大的障礙,甚至執法人員都不能依法辦事。這就需通過具有較高素質和專業水平的司法工作者深入的宣傳和司法實踐根本改變落后地區人民的法律意識和權利意識。從而逐步改善地區法制狀況。

正在醞釀的司法改革,期望尋求中國傳統與西方先進法制理念的平衡。力求穩妥地進行切實有效的改革,以具有可操作性的立法詳細規范訴訟程序以及證據制度,改變以往重實體輕程序的狀況,提高法律工作者素質,嚴禁落后的執法方式,保障充分的法律救濟,尊重每一個人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