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慧
魯迅以筆為武器,戰斗一生。他的小說沒有離奇的故事和引人入勝的情節,寫的是平凡人平凡的生活,但文內充滿了無窮的藝術魅力。他的小說作品數量不多,意義卻十分重大,時至今日,仍是中國新文學難以逾越的高度。相比之下,廢名則另辟蹊徑,走出一條讓文壇和讀者都感到陌生的道路。他的作品在很多人看來晦澀難懂,但毫無疑問,卓爾不凡的才華卻使他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不容忽視的人物。
魯迅與廢名屬于不同類型的作家,將兩者的小說放在一起,讀者可以深刻體會到他們之間的風格差異。本文力圖從人物建構、語言表達、主題呈現等方面來解析二者之“別”。
一、人物形象的典型建構與不確定性
人物是小說最重要的一個因素,這幾乎是所有小說理論家們的共識。魯迅的小說始終以人物為中心,而且他在塑造人物典型時善于“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
魯迅在有限的篇幅里最大限度地對生活中的原型進行充分的藝術集中和概括,使人物形象具有廣闊的典型性,如《阿Q正傳》里的阿Q。阿Q這個形象,“是一個所謂箭垛,好些人的事情都堆積在他身上”,所以不同階層不同身份的人都能在阿Q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從而使阿Q形象能在讀者心目中產生廣泛的影響。再如那些“老中國的兒女”們,無論是閏土、祥林嫂、愛姑、孔乙己,以至封建階級的代表人物趙太爺、趙七爺、七大人、魯四老爺等,他們豐富的階級性格特征,幾乎都得到了深廣地概括,鮮明地刻畫。而對于知識分子一流的,如“狂人”、“瘋子”、夏瑜、方玄綽、呂緯甫以至新舊粹派的代表人物四銘、高干亭等,在作品情節展開的有機社會聯系里,也都有豐滿的典型的塑造。
而在廢名的小說中,我們常可以看到人物形象的不確定性。他的小說中沒有傳統小說中的人物典型。他筆下人物形象模糊不清,飄忽不定,沒有鮮明的人物性格特征,人物性格也沒有發展變化。在廢名早期的作品中我們還多少可以看到一點人物的影子,如《浣衣母》中仁慈勤勞而又被流言擊傷的李媽、《竹林的故事》中文靜美麗的種菜打魚家出來的三姑娘,都還能摸清人物形象的脈絡。到了后期小說,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橋》里的小林就像青山綠水中的一片樹葉,不知從哪里飄來,不知要飄到哪里去,音容笑貌舉止性格在小說中都做了最大的省略。史家奶奶和三啞叔蟄居在史家莊,這么重要的人物只是在前幾節一筆帶過,隨即消失?!赌氂邢壬鷤鳌分械哪氂邢壬亲屓穗y以捉摸?!皬U名對自己小說故事中的人物形象的刻畫,似乎從來就不甚關心,而是著迷于時隱時現、氤氳浮動的美的意境與旨趣?!雹偎男≌f也許本就不在于寫人,只在于一種寧靜而古樸的生活。
二、辛辣與晦澀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而文學則是語言的藝術。古今中外偉大的文學家,他們無不在語言藝術上展現獨特的語言風格,有的甚至堪稱語言藝術大師。
魯迅在語言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功,在我國新文學史上,至今是無與倫比的豐碑。他那獨具風格的直白的語言藝術,無論敘事寫人,都不是平鋪直敘,他的筆調看來漫不經心,但總能收到“無一貶詞,而情偽畢露”的藝術效果。在《高老夫子》里,敘述高干亭在賢良女校上課時惶惶于內心的“觀感”的那節文字,對高老夫子課堂上的感受和心理狀態,都寫得細致入微,但語言又十分簡潔、辛辣,促使讀者在感受、欣賞過程中利用自己的生活經驗加以補充,相應地發揮自己的想象,進一步豐富了作品的形象。
除此以外,魯迅還善于運用對話來突出人物的性格,有時只有一兩句話,就能使讀者由說話看出人來。如《故鄉》中的楊二嫂,我們只從她最初出現時那一聲“哈,這模樣?胡子這么長了”的尖利怪聲,就可以想見那種鄉鎮“潑婦”的油滑神態。《離婚》中七大人的一聲“來兮”,就嚇得愛姑自愿認輸,顯示了鄉紳地主威嚴、專橫的惡霸作風。《風波》中寫九斤老太,運用“一代不如一代”的口頭禪的重疊,活畫出一個不滿新事物留戀舊事物的頑固態度。運用比擬等,捕捉個性特征,也十分貼切和別具一格。如《故鄉》中刻畫中年閏土的積勞困苦在他身上所引起的變化,著重刻畫了他那“紅活圓實的手”,已變成“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寫肢體受殘的楊二嫂的形象,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
“一般地說,文學語言多少都有偏離常規語言的特點,但廢名小說的語言在偏離規范上顯得尤為突出?!雹趶U名的小說有意制造語言間隔,把人們熟悉的明白曉暢的語言“陌生化”,從而產生耐人尋味的藝術效果。初讀廢名的小說,你會感覺入口微澀,但多讀幾遍你又會發現余味無窮。廢名的句子有時不合語法常規,讓人感覺澀而不暢。如“擺渡依然要人家給錢他,同聾子‘打長工是一樣,所以決不能升天?!边@句話似乎應改為“同聾子打長工是一樣的,張老頭擺渡依然要人給他錢。”他似乎有意這樣,造成讀者的聯想自由與審美樂趣。無可否認,廢名在寫作過程中喜歡省略,但跳動大,令人感覺含蓄艱深,有一種澀味的美。但又由于深受中國傳統文學的影響,廢名常用唐人絕句的手法進行小說創作。
廢名自言:“我寫小說同唐人寫絕句一樣……不肯浪費語言。”如《橋》中這樣寫道“一匹白馬,好天氣,仰天打滾,草色青青。”雖寥寥數語,但語言充滿了跳躍,給讀者留下了諸多的空白供其想象。廢名熟讀古詩詞,深知其典故,理解其意境,因此能熟練且及其自然地在作品中進行移植。如在《橋》里有這樣的語句“琴子心里納罕茶鋪門口一棵大柳樹,樹下池塘生春草?!敝苯影阎x靈運的“池塘生春草”引入作品中,嫁接自然。也許正是如此,讀者才會體驗到一種雖顯簡單、混合苦澀但又不失雋永、含蓄的美的語言。
三、反封建的凝重與詩意禪趣美
“任何一種類型的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在傳達著某種審美意識,因而也都有自己的主題。”③魯迅與廢名的小說也不例外。魯迅的作品反封建,反“吃人”的禮教思想滲透其中;廢名的作品則超脫世俗,追求詩一般的意境。
魯迅清楚地看到:殘酷的封建統治,如何在軍閥混戰的新形勢下剝奪人民的自由權利,壓榨人民的血汗,如何運用祖傳老例作為桎梏人民的精神鐐銬。列寧說:“如果我們看到的是一位真正偉大的藝術家,那么他就一定會在自己的作品中至少反映出革命的某些本質的方面?!雹荇斞敢浴犊袢巳沼洝窞榉捶饨ㄖ黝}的綱領和序言,其后的作品就沿著這一綱領和序言生發開去,從各個不同角度更廣泛、更深入地表現了被吃者的悲慘命運,對封建家族制度和禮教弊害進行了更尖銳的揭發和批判。他的每一篇作品,都是作為社會戰斗的武器寫出來的。他的那些作品決定著那個時代精神面貌的本質特征并以其深刻的思想主題、豐滿的典型形象,揭露和控訴了封建宗法制度的黑暗統治,并總結了辛亥革命失敗的教訓,尖銳地提出決定中國民主革命前途的農民問題。在魯迅的作品里,我們看到了連結著作者思想立場的農民生活氛圍的抒情的畫面,看到了純樸農民的高貴品質,如《故鄉》、《社戲》;看到了被壓迫農民的痛苦生活和受殘害被扭曲的悲劇形象,如《明天》、《阿Q正傳》;看到了辛亥革命前后革命與反革命搏戰在農村和農民生活中所引起的波瀾,如《風波》;看到了中國勞動婦女怎樣在“家族制度和禮教弊害”下掙扎、奮斗的悲慘遭遇,如《祝?!?、《離婚》。
在廢名的小說中,宗教的色彩韻味,隱現其中。其實初入文壇的廢名也是一個熱心政治的人,《講究的信封》表達的是對軍閥鎮壓學生運動的不滿;《少年阮仁的失蹤》表現了五四運動后青年知識分子的苦悶。但隨后的作品如《菱蕩》、《橋》、《莫須有先生傳》等已明顯看出廢名的轉變,他已明顯規避了現實社會,轉入內心世界的“畫夢”。如《浣衣母》中李媽的丈夫、兒子、駝背女兒相繼死去,精神無所寄托。但她仍不忘積善納德,“愛不求報”。李媽那安適閑逸、隨緣任運的人生,是一種除卻妄念、澄凈私欲之后純美人性的表現,更是達到了禪理人格的高遠境界?!稑颉分械男×衷诎苏赏び指哂蛛U的木橋逡巡四望,“過去的靈魂愈望愈渺茫”, “兒時的那一棵樹還是同我隔了這一個橋”?!斑^去”難以舍卻,“將來”何其艱難,“妙境莊嚴”,小林終于頓悟,跨橋而過,進入了一個新境界。這里引入了禪家注重的那種內心體驗,主張在瞬間的頓悟心境中發現“自己心性”,自性成佛,亦即解脫。
廢名的小說除了以隱含禪趣的筆墨去把握、關注現實以外,他還十分注重追求詩化意境的營造。人們常說廢名的小說乃“詩化小說”。的確如此,廢名的小說“沒有了故事,甚至沒有了刻痕清晰的人物性格”,他著力于整體性的意境營造。而意境的營造除了優美的詩化語言、情節淡化外,還在于情與景的交融滲透,《菱蕩》可為其代表。小說從不同的視角描寫陶家村的美景,特別是寫到在壩上俯視菱蕩時,“走在壩上,望見白水的一角。蕩岸,綠草散著野花,成一個圈圈”,這美,雖不懂種半蕩菱葉,半蕩白水,有“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味道。這種古樸寧靜的生活正是廢名的田園夢,菱蕩作為一個象征意象,與“菱蕩人”的性靈融為一體,體現作者的人生理想和審美情趣,真是情景交融滲透,景深一層層,情深一層層。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魯迅與廢名所走的文學創作道路迥然不同。魯迅作品的政府主義體現其中,在他的作品里我們可以深切地體會到他的現實主義表現手法。他強調要真實地反映人生的現實,他的作品來自于中國當時那個黑暗的、苦難深重的社會。因此直到現在,在中國作家中,魯迅依然是最深刻反映農民和被壓迫人民苦痛的一位作家。他的痛苦、彷徨、惆悵,帶有深刻的悲劇性,以至永遠打動著善良讀者的心靈。
而廢名小說其實是供人鑒賞的小品和詩。他寫生活的歡樂和苦澀,靜溫和憂郁,寂寞和無奈……咀嚼并表現著身邊的悲歡,間或發出聲聲嘆息。作者未必具有反禮教的意圖,真正看重的乃是詩情和意趣。在他作品里,他淡化情節,淡化人物,小說詩化,似乎又帶有一些現代主義與后現代主義的特征。
注釋:
①沙鐵華,月華.廢名作品精選[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5.
②李波.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論廢名小說語言特征[J]. 名作欣賞,2008:39.
③王耀輝.文學文本解讀[M]. 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148
④轉載自李希凡.《吶喊》《彷徨》的思想藝術[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242.
參考文獻:
[1]王耀輝.文學文本解讀[M]. 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
[2]李希凡.吶喊·彷徨.的思想藝術[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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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羅昌智.掙不脫的臍帶——廢名小說與中國傳統文化[J]. 江漢論壇,2003(8).
[5]戴國慶.論廢名小說的詩意禪趣美[J]. 湖南學院報,2005,6.
[6]沙鐵華,月華. 廢名作品精選[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
[7]李波.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論廢名小說語言特征[J]. 名作欣賞,2008(10).
(作者單位:重慶師范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