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龍
摘要:正義是理解生態倫理內涵的一個重要維度,也是生態倫理走向實踐的橋梁。生態正義包括三方面的內容:人與自然的正義;種間正義;人際正義。人與自然的正義是指人類在自然生態系統中正當行使自己的權利和承擔相應的義務,做到享用與關懷的統一。種間正義是指每一個物種都有其存在的權利,人類應當平等地對待每一個物種。人際正義是指不同群體的人在生態實踐中權利與義務的平等、貢獻與索取的對應。
關鍵詞:生態正義;人與自然;種問正義;人際正義
中圖分類號:X-0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1502(2009)04-0015-04
正義是關于主體之間平等關系的一種理念,它是各種倫理學說繞不開的一個永恒主題。將正義理念應用于生態倫理學研究,對于理解各種生態主體之間的關系,保持其在利益與道義上的均衡性與對應性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并可以成為生態倫理步入實踐的橋梁。當代的生態倫理學開始將其視野擴大為“人一自然—社會”的復合系統,其不僅僅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關注到人與自然、物種之間的關系。這樣就構成了生態正義的三個維度:人與自然的正義、種間正義與人際正義。
一、人與自然的正義:享用與關懷的統一
人與自然的正義是指人類在生態系統中要正當行使自己的權利并承擔相應的義務,做到享用與關懷的統一。首先,人類具有享用自然的權利,即在自然中棲息,利用自然的價值滿足自己需要的權利。作為一個生物物種,人和其他生物起源于一個共同的進化過程,面對著相同的自然環境。人與地球上的其他生物一樣,都要從生態系統中獲取維持自身生存的能量和營養物質,這是其自然性與生物性的體現。一切唯物主義都承認人與自然、精神與存在的物質統一性,承認人的自然性與生物性。馬克思主義認為,在實踐上,人把整個自然界——首先作為人的直接的生活資料,其次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材料、對象和工具一變成人的無機的身體。正是人的自然性與生物性決定了人必須以自己的實踐行動來從自然界中獲取物質生活資料;如果沒有人類的實踐活動,那么,姑且不說人的主體性與能動性將無從談起,甚至連人的自然性與生物性也難以維持。其次,人在享用自然的同時,還應當盡到呵護自然的義務。人是“受動的、受制約的和受限制的存在物”,這決定了人類關懷與呵護自然的必要性。自然是人的衣食父母和安身立命之所,是人為了不至于死亡而必須與之交往的物質對象。生活在現代工業社會中的每一個人的生存和發展都是以大量耗費自然資源和犧牲地球上其他生命的利益為代價來維持的。可以說,人類是自然生態系統的最大受益者,因此所有的人都應承擔保護和恢復生態平衡的責任。同時,人類社會是生態系統發展的最高階段,還是自然界中唯一具有自覺能動意識的主體,是理性發展的最高階段,有能力擔負起維護自然的責任。帕莫爾指出:“人類不僅是自然的改造者,也是自然的管理者。人類應當擔當起自然管理者的責任,以維護和發展自然,使之向著有利的方向演進。”
人對自然的權利和義務是統一的,享用自然是人的權利,維護自然完整、有序、和諧則是人的義務。
近代以來,人類對于大自然和其他物種采取的是人類中心主義的態度,堅持人是世界的中心和最終目的,人的價值是世界運轉的中心。人類中心主義認為人類以外的大自然事物,只有在滿足人類個體的“感覺偏好”的時候,才具有價值。它只以人的利益或人類的利益為出發點和終極目的。在這種倫理觀的指引下,人類無視自然的價值,對自然任意宰割,無限度地和不顧后果地向自然界進行物質索取和開發。這樣做的結果是極大地破壞了自然界的生態平衡,環境遭到極大破壞,資源面臨枯竭,人類的生存也陷入了深重的危機之中。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講,這是不正義的。
如何走出這種生態危機,使人類可以繼續在地球上長期地生存下去,是當代面臨的一個非常緊迫的問題。我們需要反思人類中心主義的危害,正當行使自己的權利并承擔相應的義務,做到享用與關懷的統一。當代非人類中心主義尤其是生態中心主義在敦促人類關懷自然方面進行了有益的探討。利奧波德指出,倫理學的道德規范需要從調節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擴展到調節人與大地之間的關系,換句話說,要把道德權利擴展到動物、植物、土地、水域和其他自然界的實體,并確認它們在一種自然狀態中持續存在的權利。奈斯提出“生態自我”的概念,“生態自我”不僅包括“我”這一個別的人,而且包括全人類,包括所有的動植物,甚至還包括熱帶雨林、山川、河流和土壤中的微生物等等。自我實現的過程就是人不斷擴大自我認同對象范圍、超越整個人類而達到一種對包括非人類世界的整體認識的過程。羅爾斯頓指出,人類沒有創造荒野,相反,荒野創造了人類。如果沒有我們人類的文化,它們仍然能運行;但是如果沒有它們,我們就無法生存。我們對自然的改造應該是對地球生態系統的美麗、完整和穩定的一種補充,而不應該是對它的施暴。生態中心主義不遺余力地推動人對自然的關愛,雖然也還存在著這樣那樣的理論缺失,但其提倡尊重所有生命和生態系統完整穩定的態度對于實現人與自然的正義有著積極的意義。
二、種間正義:平等的對待
種間正義是指每一個物種都有其存在的權利,人類應當平等地對待所有物種。在傳統的價值觀中,人類只承認其自身的價值,把其他生物僅僅看做是可供人類利用的對象,從而不關心它們生存的權利。在對待其他不同物種的態度上,人類根據物種是否對人類有直接的經濟效用對其做出等級區分,而這種區分的尺度完全是人的主觀標準,是一種非正義的區分。按照種間正義的要求,人類應當尊重生態系統中的所有生命,與其平等相處,不管其屬于哪個物種,都應該給予平等的對待。當代生態倫理學的各個流派從不同角度都提出了平等對待生命的呼吁和論證。
動物權利主義運動是生物平等主義的先聲,首先提出了人要平等對待動物的理念,可以看做是一種不徹底的生物平等主義。辛格在《動物解放》一書中指出,人與動物是平等的,所有動物跟人一樣都有感受痛苦和快樂的能力。這種能力是其擁有利益的前提。如果一個動物能夠感受苦樂,那么人類拒絕關心它的苦樂就沒有道德上的合理性。動物具有與人類同等的權利和利益,如果為了人類的利益而犧牲動物的利益,那么實際上就是犯了一種與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相類似的錯誤。不管一個動物的本性如何,人類都應當平等地關心它,把它的苦樂看得和其他存在物的苦樂一樣重要。雷根主張動物也擁有與人類一樣的天賦價值,如果我們認為只有人類才擁有這種天賦價值,或認為人比動物擁有更多的天賦價值,那就是一種明目張膽的物種歧視主義。他指出,動物權利運動是人權運動的一部分,把權利僅僅限制在人類范圍內是有缺陷的,應當尊重和關心動物的價值和權利。雖然動物缺乏人所擁有的許多能力,但不應影響動物擁有與
人類同等的權利,獲得與人類同樣的尊重,應當把平等和博愛的原則推廣到動物身上去。
從對動物任意踐踏蹂躪到尊重它們的生命和權利,動物權利主義不能說不是價值理念的一次飛躍。但是動物權利主義的視野仍然顯得狹窄,它僅僅將動物納入了倫理關懷的范圍,并把任何一個動物個體的價值都看得高于任何植物個體的價值。這種對生物價值區分的尺度是完全主觀的人的感受,如果說只關心人類權益的做法是不合理的,那么只關心動物權益的做法同樣也是不合理的,人類也應當承認其他生命生存和發展的權利。把各種生物人為地分成不同等級的做法,還會造成物種與物種之間的對立。
施韋澤和泰勒進一步將倫理關懷的范圍擴大并惠及到其他所有生物。施韋澤提出著名的“敬畏生命”的理念。他認為敬畏生命是世界中的大事,人必須像敬畏自己的生命一樣敬畏所有的生命。敬畏生命不僅適用于精神的生命,而且也適用于自然的生命。人越是敬畏自然的生命,也就越敬畏精神的生命。“生命沒有等級之分”。敬畏生命的倫理否認高級和低級的、富有價值和缺少價值的生命之間的區分。因為這種區分的尺度是人的感受性,這是一個完全主觀的尺度。事實上,我們當中沒有人能夠知道,其他生物本身究竟是什么,它在世界整體中有什么意義。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包括那些從人的立場來看顯得低級的生命也是如此。泰勒繼承和發揮了施韋澤的生態倫理思想,主張自然界每一個有機體都是一個生命的目的中心,人類要尊重和平等對待自然界所有的生命有機體。人只不過是地球生物共同體中的一個成員,人的生命并不比其他生命優越。同時,那種以人的價值標準來評判其他生命是否優越的做法,不過是人類偏愛自己這個物種而歧視其他物種的不合理的自私的偏見而已。
生態中心主義把價值和權利賦予了自然界所有的生物。奈斯主張一種“生態中心的平等主義”,他認為在生態系統中,一切生命體都具有內在目的性,都處于平等的地位,沒有等級差別。“生態中心的平等主義”的最高境界是自我實現,而自我實現的前提就是生命的平等和對生命的尊重。羅爾斯頓認為自然界及其中的物種不僅具有以人為尺度的價值,也有以它自身為尺度的價值,后者是由其自身的結構決定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是客觀的。按照羅爾斯頓的自然價值論,自然界中的每一個物種都具有其存在的價值。生命作為主體在宇宙環境中,按照一定的自然規律自我維持和不斷地再生產,自為地進行自己的生命運動,以自己的形式表達自己,是一種自組織和自我維持系統。它自主地決定,不需要他物做參照,在生態系統和進化史中實現自身的發展和演化,達到自己的目的,完成自己的使命。它是自身目的的中心,既能實現自己和種的生存,又能向更高的組織水平進化。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和其他因素相互依存,其中每一方的存在,既是它自身存在的條件,又是他在的條件。某一方的存在既是為了自身生存,又利于它方生存。它既是目的又是手段,對他自身存在是目的,為他物生存提供條件,是他方存在的手段。承認每一個物種的內在價值,就意味著每一個物種都有其生存和發展的權利,因此,人類要平等地對待自然界的每一個物種。
三、人際正義:公平與合理
生態倫理的人際正義是指不同群體的人在利用資源、維護生態環境過程中權利與義務的平等、貢獻與索取的對應。從當今人類社會的結構來看,人際正義包括國與國之間的正義和一國不同人群之間的正義。
從國與國之間的關系看,生態正義就是公正地處理世界生態危機及與其相關的政治、經濟、外交問題,促進各國共同發展。眾所周知,今天如此嚴重的生態環境問題主要是由于發達國家在其長達200年的工業化過程中過度消耗自然資源、大量排放污染物以及高消費造成的。現在發達國家不論是從總量還是從人均水平來衡量,資源的消費和污染物的排放仍然大大高于發展中國家。而它們還把發展中國家當作其生態危機轉移的窗口,大規模地進行能耗和污染嚴重的工業門類和技術的轉移。發達國家應該檢討并反省自己過量消耗資源和污染環境的歷史與現實,在保護環境、維護世界可持續發展上承擔起應負的責任。當前一些學者對國際正義問題提出了可供借鑒的立場和方法。亨利·蘇提出的國際正義的三大平等原則可以作為處理國際生態問題的基本準則:(1)如果一方在過去的歲月里未經對方同意就把某些成本強加給對方,從而不公平地獲得了某些好處,那么,為了恢復平等,被單方面地置于不利地位的一方就有資格要求,在未來的歲月里,占了便宜的一方應承擔某些不對等的、至少與他們以往獲得的好處相當的責任。(2)在一個由不同集團組成的社會中,如果大家都有義務為一個共同目標而出力,那么,那些擁有資源最多的一方通常都應出力最多。(3)假如某些人缺乏足夠的享有尊嚴的生活所需的資源,而其他人擁有的資源又遠遠多于享有尊嚴的生活所需,而且,人們可以獲得的資源總量又如此之多,以至每一個人都可以獲得足夠的資源,那么,我們如果仍不能確保每一個人擁有最低限度的資源,那就是不公平的。
從一國國內情況看,生態正義是指一個國家內部不同區域、不同人群之間在生態利用和保護問題上的公平合理。從我國的情況看,生態不正義的現象在多個層面存在。首先,不同區域之間的不公平。為了保證下游經濟社會發展的生態安全,各大經濟中心的上游區域要大規模壓縮本區域工農業用水,調整現有工業結構,關停效益好而耗水嚴重和排污標準低的企業,實施封山育林和退耕還林還草工程,這使得當地居民蒙受了相當大的損失。而受益的發達地區卻沒有給予足夠的補償。其次,城鄉不公平。城市的生態環境改善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犧牲農村為代價的。農村地區的壓縮用水以及截污,使城市的水質改善了,而農村地區的水質卻下降了。通過轉移第二產業、促進第三產業發展,以及污染企業的外遷,城市空氣質量提高了,而近郊和農村地區的空氣污染開始加重。而中國生態保護與治理方面的投資幾乎全部投到了工業和城市,“中國農村還有3億多人喝不上干凈的水,1.5億畝耕地遭到污染,每年1.2億噸的農村生活垃圾露天堆放,農村環保設施幾乎為零。”再有,是不同階層之間的不公平。貧困人群人均資源消耗量小、人均排放的污染物少,同時往往也是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的直接受害者,而其卻沒有能力選擇生活環境,也無力應對因污染而帶來的健康損害。富裕人群的人均資源消耗量大、人均排放的污染物多,其往往也具有選擇和改善生活環境的能力,但其仍然可以通過各種方式享受醫療保健和補貼,美其名曰補償環境污染給生活質量帶來的損害。這也充分說明了人群之間的不正義。我國目前開始采取措施協調蒙受損失地區與受益地區的利益問題,并加大了生態文明村的建設力度,開始對一些弱勢人群給予多方面的關注。但要想使這些問題得到明顯的改善,還必須從整體上統籌協調,由淺入深、由易到難建立一套體現社會公正的完整的補償機制和補償政策,并在實踐中不折不扣地貫徹執行,才能實現人際的生態正義。
總之,正義視角為我們認識生態倫理的內涵與本質提供了全新的平臺,也為生態倫理學走向實踐提供了思路。生態正義的三個維度之間相互聯系、互相影響,只有在實踐中協調好三個維度的正義問題,人類面臨的生態危機才能得到徹底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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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