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多彩賴此花

蘭殿君

中國西藏地區是郁金香的原產地,此花是世界上最古老且久負盛名的花卉之一。遠在七千萬年前的白堊紀已繁茂生長,其原始化石形態和今日的郁金香極為相似。它屬于鱗球莖花科,花姿高雅,葉態優美,色澤艷麗,清香襲人。最初稱其作“馬逑花”(因其有鱗球狀根莖,狀若唐代的馬逑而得名)。后傳入西亞,又被命名為“頭巾花”——因其花序由六瓣組成,酷似穆斯林男子鐘愛的頭巾狀。

郁金香花脫胎于野郁金香,至今青藏高原的溫帶草地還生長著多類野生品種,根與花均可做香料入藥。史書記載,我們祖先曾采摘郁金香和黑黍釀造美酒,稱“郁鬯酒”,用于祭祀神靈或招待上客。所以《說文》曰:“郁金(香)芳草,煮以釀鬯,以降神也。”說的是秦漢時期官民取此物釀酒,用來祛病敬神。晚唐著名文人段成式曾取郁金香入詩,恰證唐代民間是栽培此花的。詩云:“出意挑鬟一尺長,金為鈿鳥簇釵梁,郁金種得花茸細,添入青衫領里香”(《柔卿解籍戲呈飛卿三首》詩之一)。段詩所言“飛卿”,系指晚唐詩人溫庭筠,字飛卿,二人友善,常有詩賦唱和。當年溫氏在官場受排擠,政敵令狐绹等人不斷造謠中傷,令他苦惱萬分。在這個背景下段成式贈詩寬慰詩友,排解愁緒。詩人寫香,運用了比喻的藝術手法;寫形,用擬人手法,將含苞待放的郁金香比喻作“挑鬟”、“鈿鳥”、“釵梁”,反襯出花葉好似美人頭上的發結和形態奇異的釵鈿。他抒情婉轉,表現了一種深切的同情和對現時的無奈。

郁金香如此香艷,但到了隋唐以后卻式微了。何因?這與統治集團的喜忌和審美情趣轉移有直接關系。史書記載,隋煬帝喜瓊花,不惜傾舉國財力開鑿大運河,乘龍舟去賞花;唐代帝王喜歡雍容華貴的牡丹,稱其為“國色天香”,在民間和宮苑廣為栽種。“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就是郁金香和牡丹花一枯一榮的大氣候使然。所以宋、明至清,國人看到郁金香花大放異彩時,都以為它是“舶來品”了。

郁金香最先成為荷蘭的國花,還有一段“愛與恨”相交織的歷史,至今是世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十六世紀,一位奧地利駐土耳其大使把產自中國西藏的郁金香鱗莖球根帶到維地納,栽培成功,很快為上層社會所青睞,于是爭相引種。一位勛爵貴婦人為得到一枚“香球”(郁金香的球狀莖),不惜拿鉆戒以物易物,可見當時的金貴程度。這是郁金香傳入歐洲之始。1570年,一位荷蘭花匠偷偷從奧地利宮廷中將郁金香的球莖帶回本國,一經栽培綻放,花色艷麗,華貴高雅,“舉國稱奇”。于是許多人紛紛到土耳其高價收買郁金香,貴胄子弟以據有此花為榮耀。特別是富豪人家嫁女,能手持一束盛開的郁金香,成為富貴身份的象征。

郁金香在荷蘭人的心目中逐漸成為美好、幸福的表意符號,引發眾多花匠們的研究興趣。相傳在十七世紀末葉,一位叫科爾勒的人醉心于此花的新品種培育,采用兩種郁金香雜交,竟培育出變異品種“丑花”(即花型未有原花漂亮),由此得了“褻瀆花神”的罪名而鋃鐺入獄。后來他的女友不懼強權,將他改良后的球莖精心培植,最后竟奇跡般地產生了雪白如玉的郁金香。1673年5月15日,荷蘭最高統帥舉行隆重儀式,表彰科爾勒培育出的名花——白郁金香。從此每年5月15日,就成為荷蘭人民舉國歡慶的“郁金香節”了。人們稱其為“百花皇后”,冠以“荷蘭四寶”的美稱(指該國的風車、木鞋、帆船、郁金香)。

荷蘭人精心改良雜交郁金香的栽培技術,使荷蘭很快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郁金香產地。而今荷蘭的郁金香每年出口到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能換回幾億美元的外匯,占到荷蘭每年花卉出口總額的四分之一強。

郁金香也曾給荷蘭的社會、經濟造成過巨大災難,那就是“郁金香泡沫之災”(蘭按:二十年前,我國曾產生過“君子蘭”大貴的現象,一盆“黃和尚頭”品種,最高被炒到二十幾萬一株,普通品種千元、萬元一盆,已屬正常價位了。后來“君子蘭泡沫”煙消云散,這一幕悲劇國人記憶猶新,對喜歡趕浪潮的炒家,也許有教益作用)。據史料記載,1636年荷蘭一株稀有郁金香品種竟然和一輛馬車、幾匹好馬等價交換。面對如此暴利,所有的荷蘭人都昏了頭腦,他們變賣家產,只是為了購買一株郁金香。就在這一年,為了方便郁金香交易,當局干脆在阿姆斯特丹的證券交易廳內開設了固定的交易市場。正如當時一名歷史學家所敘述的:“誰都相信,郁金香熱將永遠持續下去,世界各地有錢人都會向荷蘭發出訂單,無論什么樣的價格都會有人購買。”受到如此恩惠的荷蘭,仿佛貧困將會一去不復返了。無論是貴族、市民、農民還是工匠、伙計,連高齡老者也熱衷此事。一句話,貧者、富者都愿將財產變賣成現金,投資于這種花卉交易。

1637年,郁金香的價格已漲到了駭人聽聞的價位,與上一年相比漲幅高達百分之五千九百,這年的二月,一株名為“永遠的奧古斯都”的珍品郁金香,售價高達六千七百荷蘭盾,這筆錢足以買下阿姆斯特丹運河的一幢豪宅,而當時荷蘭人的年均收入只有一百五十荷蘭盾。

正當人們浸現在郁金香發財夢的狂熱中時,被吹鼓起來的“大泡”行將破滅的征兆開始顯現。由于賣方突然大量拋售,公眾開始陷入恐慌,導致郁金香市場在1637年2月4日突然大崩盤。一夜之間,郁金香的球莖價格狂降不停,雖然荷蘭政府發出緊急聲明,認為“郁金香球莖價格無理由下跌”,勸告民眾停止拋售,并試圖以合同價格的百分之十了結所有的合同。但這些“救市措施”難于奏效,七天以后,郁金香的價格平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普通品種甚至不如一頭洋(元)蔥的售價。1637年4月,荷蘭政府在惶恐中決定終止所有合同,禁止投機式的郁金香交易,從而使荷蘭人發財“金夢”徹底破滅。更為糟糕的是,“郁金香金夢”不僅沉重打擊了舉世聞名的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更使荷蘭經濟陷入一片混亂中。這個昔日繁榮一世的經濟強國開始走向衰落了。這個“泡沫經濟”現象,也成為世界經濟發展史上至今引人思考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