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予陽
翻開中國航空工業的史冊,你也許找不到他們的名字,但共和國不會忘記,有這樣一群追夢人,為了給我們的飛機裝上自己研制的航空發動機,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知難而進,披荊斬棘。為我國航空動力事業奉獻一生的吳大觀,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讓我們追尋他的奮斗足跡,去感受中國航空動力事業發展的艱辛而光榮的歷程。
一定要想辦法搞出自己的發動機來
吳大觀1916年出生于江蘇鎮江。年輕時,他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飛機轟炸,毅然從西南聯大機械系轉到航空系,立志航空救國。畢業后,他先是到貴州大定航空發動機廠任技術員,后遠赴美國的航空發動機廠學習。1947年,他拒絕了國外的高薪聘任,僅帶著兩個裝滿書籍和技術資料的箱子回到祖國。1948年,在地下黨的幫助下,吳大觀和家人來到解放區,受到了聶榮臻同志的親切接見。1949年,吳大觀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新中國成立后,他出任重工業部航空籌備組組長。
新中國的航空工業是從修理飛機和制造零部件開始艱難起步的。航空發動機是飛機最重要的關鍵部件,被稱為飛機的“心臟”,是工業王冠上的明珠,技術難度大,研制風險多,資金投入高,可靠性要求高,研發周期長,很多發達國家都望而卻步。但吳大觀深知自主設計制造發動機對國家的航空工業意味著什么,當他接到研制航空發動機的任務后,想得最多的是,一定要想辦法搞出自己的發動機來!為我們的飛機裝上“中國心”,從此成為他一生魂牽夢縈的追求。
1956年,吳大觀赴沈陽黎明航空發動機制造廠(410廠),組建我國第一個航空發動機設計室;在此期間,他領導研制了我國第一個噴氣發動機型號——噴發1A發動機。1961年,吳大觀在沈陽主持創建了我國第一個發動機設計研究所——國防部第六研究院航空發動機研究所(606所)。
他主持了我國第一個航空發動機試驗基地的建設;主持完成了我國第一部航空發動機標準規范的編制……作為新中國航空發動機事業的奠基人之一,他的工作與新中國航空發動機事業的許多個“第一”緊密相連。他先后主持研制噴發1A、渦噴5、紅旗2號發動機,參與領導研制渦噴7甲、渦扇5和渦扇6發動機。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他主持參與設計的發動機沒有實現定型,但這些實踐積累了經驗和人才,使我國在航空發動機自主研發之路上邁出了堅實的步伐。
他自己就像一臺“發動機”
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兩個放滿了書籍的書架,墻上掛著一張發動機設計圖,這就是吳大觀在606所的辦公室。記者看到,桌子上除了一瓶鴕鳥牌墨水,一把計算尺,一摞擺放整齊的筆記本,還有一個放大鏡。在沈陽工作期間,常年的勞累使他患上了嚴重的眼疾,由于得不到很好的休息,他的左眼失去了光明。翻開1962年至1963年的一個紅色筆記本,扉頁上一行書寫工整的小字:“什么時候拿出你們的產品來獻給黨!”
那是一個火熱的拓荒年代。606研究所的院子里還是土路,雜草叢生。冬天,410廠廠房里滴水成冰。研究所剛組建時,很多人連航空發動機都沒見過,但大家充滿了干勁兒,要在一張白紙上畫出最新最美的畫圖。吳大觀常說,“不搞出自己的發動機,我死不瞑目!”一臺發動機有幾萬個零件,沒有計算機等輔助工具,工作量之大、設計難度之高可見一斑。吳大觀和他的同事們在簡陋的辦公室鋪開設計的圖紙,在寒冷昏暗的廠房里加工機器設備,在震耳欲聾的露天試車臺上開始了實驗……
當年與他一起工作過的原606所副所長嚴成忠回憶說,當時條件很差,伏案工作能聽得到遠處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但就是在那樣的條件下,吳大觀對科研工作的要求絲毫不曾放松。
所有與吳大觀共事過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就是他的敬業精神。同事們說,他自己就像一臺“發動機”。他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經常一天工作12小時以上。每天早上5點半起床,比別人提前一個多小時到辦公室;晚飯后他又到辦公室工作,與星斗為伴。
20世紀70年代,為了提高我國航空發動機的技術水平,我國從英國羅·羅公司引進了斯貝發動機生產專利。吳大觀接受組織安排,于1978年初調入中航工業西航公司(430廠)擔任副廠長兼任廠設計所所長,主抓該發動機的總裝、試車、赴英考核等設計技術工作,并負責該機資料整理和設計所的工作。西航公司原47車間工藝員桂挹清告訴記者,在西安工作期間,吳大觀仍然堅持每天工作12個小時以上,早上提前一個小時到辦公室,晚上到辦公室工作2至3個小時。當時他的左眼已經失明,老伴擔心天黑他磕著碰著,就每天用手電筒為他上下班引路。
在英國專家組成聯合試車工作組進行150小時定型持久試車時,英方專家組織兩班倒,而年逾六旬的吳大觀一個人頂兩班,發燒39攝氏度仍堅持工作,以致暈倒在試車臺上。領導命令他回家休息,兩小時后,他卻又出現在試車臺上。
做大量不起眼的“播種”工作
吳大觀深知自主創新之難,深知僅有激情是不夠的,還要有科學的工作方法,要嚴格遵循科研規律。拓荒,不僅意味著建研究所、試驗基地,開展航空發動機的設計研制,還包括大量耗費心血的基礎性工作,包括工作規范的制訂、人才的培養,這些工作不會有耀眼光環,也不會有誰來為之傳揚褒獎。可吳大觀花費大量精力去做的,正是這些不起眼的拓荒工作。
606所建所之初,在虞光裕等人的配合下,吳大觀主持制訂了比較完整的發動機設計、試驗技術標準,包括《設計員手冊》、《圖樣管理制度》、《試驗程序》等共8冊,俗稱“八大本”。這也是我國航空發動機研制領域第一套有效的規章制度。
“科技檔案、科技信息和科技圖書資料是科技人員的糧食。”這是吳大觀經常強調的一句話。他在抓科研的同時,高度重視知識積累,堅持把科技信息和科技檔案管理列入自己的工作日程。西航公司設計所設計員周芹生告訴記者,吳大觀提出,“研究工作搞一段時間就要進行總結,把經驗教訓寫出來,別人也可以用,不要只裝在自己腦子里。”他要求出國學習的技術人員,回來后必須將資料交給所里作為檔案保存。上世紀80年代初,吳大觀帶隊在英國羅·羅公司進行工作期間,更要求技術人員每天整理技術問題。他還帶領科研人員把原來無人管理、散失在外的技術資料歸納整理,并分專題組織講授。他說,“用人民的錢買來的資料,每個技術人員都有責任鉆研學習,整理好留給后人閱讀。任何丟失資料、不認真學習的行為,都是對人民的犯罪。”在他的主持下整理、編寫的有關技術資料,出版了11冊相當有價值的匯編,為中國航空發動機的自主研制工作做了豐富的積累。
航空發動機專業人才稀缺,吳大觀與所在單位的黨政領導千方百
計招攬人才。一批來自全國重點院校的朝氣蓬勃的畢業生和大型企業的技術人員聚集在一起,吳大觀把他們當寶貝一樣看待。
“先學正楷,再學草書。”吳大觀親自為科技人員制訂詳細的科研工作計劃和技術學習計劃。針對科研隊伍年輕、經驗不足的情況,組織“技術練兵”,一方面把他們放到科研第一線錘煉,一方面督促他們學習跟蹤世界航空發動機先進技術。中航工業動力所總設計師李志廣告訴記者,針對當時大家普遍不懂英語、難以進行技術交流的情況,吳大觀親自組織培訓班,請英文好的同志來講課,并號召大家每天提前10分鐘上班學英語,晚飯后1小時學技術。對于技術骨干,吳大觀還在家里親自授課講英語。如今已滿頭銀發的李志廣,還記得當年上課時邊喝茶邊聽講的溫暖情景。吳大觀要求大家,學英語一定要讀出來。科研所里形成了濃厚的學習氛圍,每天晚上,樓里燈火輝煌、書聲瑯瑯,很多人都是晚上10點以后才回去休息。很多老同志回憶起來,至今還津津樂道。
西航公司設計所壓氣機室主任韋龍庚告訴記者,吳大觀要求年輕人對工作一定要認真、認真、再認真。他對設計報告、圖紙等資料,哪怕不吃飯、不睡覺也要親自一件一件過目,不符合要求的退回返工。他對涉及專利引進資料的技術文件,更是一字一句地進行中英文對校,一遍遍驗算。在他身邊工作的年輕人,都養成了嚴謹求實的工作作風。
吳大觀對年輕人不僅在政治上關心、業務上培養,而且生活上也盡力照顧。他自己從不提任何生活上的要求,卻為科技人員在住房等待遇問題上奔走呼吁。在沈陽工作期間,國家經濟困難,糧食和副食供應不足,有些科技人員因營養不良患了浮腫。吳大觀很著急,向主管后勤的領導建議采取措施,后來從黑龍江某部隊農場調來一批黃豆發給大家,才緩解了供應問題。還有一個故事被傳為美談:1962年春節,研究所黨委決定請技術骨干聚餐,吳大觀和其他領導點了32名同志參加,后來被稱為“尖子宴會”。今天看來,一頓飯并不算什么,但在當時,此舉卻反映出吳大觀等所領導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一片情懷。
“他的眼光從不放在個人名利或單位利益上,而總是從整個行業的發展角度去看問題。”西航公司設計所二科科長王振華說。吳大觀在西安工作期間,他所在的430廠需要派人到英國進行發動機高空臺試驗。確定出國名單時,吳大觀力排眾議,一半名額都給了外單位相關專業的技術人員,這中間就有后來成為院士的劉大響。
60余年來,吳大觀一直在不斷探索自主研發之路。他根據自己從事航空發動機型號研制的切身經驗與教訓,提出預先研究的重要性。他把航空發動機的預研與發展創新比作樹根與枝葉的關系,沒有根深就沒有葉茂。他常說,航空發動機研制是“嘴里吃一個,手里拿一個,眼里看一個”,不能老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別人后面。這個主張后來形成“生產一代、研制一代、預研一代、探索一代”的良性發展基礎。這些思想,也給航空發動機研制工作留下了寶貴的財富,深深影響了后來者。
1982年,吳大觀調到航空工業部科技委工作。離開一線后,他仍然保持著勤奮的工作狀態,跟蹤航空發動機的新技術,為一線技術人員做些添磚加瓦的工作。他堅持自學現代發動機新技術,寫了上百萬字的筆記和心得體會。他從我國國情出發,借鑒國外技術規范,組織編制了我國第一部航空發動機研制國標《渦噴、渦扇發動機通用規范》和《渦槳、渦軸發動機通用規范》,以及《發動機結構完整性大綱》等研制航空發動機的必備文件,為航空發動機研制可靠性提供了技術基礎。當時一些人不理解,說,“我們現在還過不了關,你老吳搞什么名堂?有了工作標準,要求更高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吳大觀就耐心地去解釋編制規范的重要性。
中航工業原發動機局總師周曉青告訴記者,1985年底,在決定“太行”發動機前途的關鍵時刻,吳大觀和寧幌、周曉青等9位專家堅決支持自主研制,從動力基礎關系到中國航空工業發展前途的戰略高度出發,聯名給黨中央寫信,提出了“加速航空發動機發展的建議”,吁請國家批準“太行”發動機立項研制,信件得到了鄧小平同志的批示。隨后,“太行”發動機驗證機的設計研制正式開始。今天,“太行”發動機已經實現了定型。
1993年,吳大觀了解到“太行”發動機的一項加速系統實驗速度提高到6秒,他對前來看望他的606所原副總師劉國玉說,“這是我聽到的最好聽、最好聽的消息,我興奮得一夜睡不著覺。”
1998年,82歲的吳大觀總結歸納了11條《我國航空工業需要統一的認識》,對中國航空發動機的研制提出了寶貴的意見。他寫道,“航空工業是高技術產業,有知識密集、技術密集、資金密集的特點,需要列入國家計劃,需要綜合國力大力支持。”“技術引進,必須經過消化、吸收、再創新,不能滿足于照抄照搬。”
2002年9月,斯貝發動機全面國產化進入關鍵時期,突然發生故障,年已87歲的吳老不辭辛苦趕到西航,幫助判明原因。
2005年5月,西航公司的領導意外地收到吳大觀的一封來信,在信中,年屆90的吳老再次總結他的航空科研心得,并提供了他收集到的寶貴技術資料。
活到老學到老
2004年,吳大觀辦了離休手續,這一年,他88歲。但他仍每天堅持到中航工業科技委給他保留的辦公室去看資料、記筆記。女兒吳曉云回憶說,“他上班與不上班是一個樣。”
從2004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他記了22本筆記。隨手翻開2007年7月4日的筆記,他在筆記上方寫下“百學不厭”4個字。在這一年8月31日的筆記上寫著:“夜2:40牙痛,今日國家自主創新捷報頻傳,欣喜不已而忘記牙痛。”這一天他學習的內容是《人民日報》“倡導自主創新,努力建設創新型國家——四談認清形勢振奮精神”一文。
在吳大觀的《90述懷》中,他這樣寫道:“學習的過程實際上也是使人心平氣靜的過程,專心致志學習,還是一個很好的健身活動。”
他常說,“生活上我沒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對我來說,緊張工作是我最大的幸福,攻關勝利是我最大的快樂,艱苦樸素是我的生活準則。為中國的大飛機裝上自己研制的先進發動機是我最大的心愿!”
記者來到吳大觀的辦公室,里面擺設著簡樸的辦公家具,除了書和資料還是書和資料。窗前的大柳樹撐出一片濃蔭。大柳樹,你一定還記得曾在這里工作過的那個老人,他的頭發雖然白了,但他的心還是那樣的火熱,那樣的單純!
吳大觀的辦公桌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桌上沒有煙灰缸。這里還有一個故事:吳大觀原來吸煙,有一次,一個同事出于對他身體的關心,建議他戒煙,吳大觀當即表示,“我一定戒。”另一個同事開玩笑說,“如果你說到做到,我每年送你一只烤
鴨作為獎勵;但你要是做不到,那就要送我一臺電視機。”吳大觀馬上同意這個建議,從那以后他真的戒了煙。吳大觀在自己的回憶文章中寫道:“我的腦力、智力并不是很高,但我認準了‘笨鳥先飛和‘勤能補拙的道理。回想自己的一生,如果說做了一些對國家、對人民有用的工作,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毅力。”
忠厚為人淡泊處世
吳大觀在黎明公司的黨小組長倪偉回憶說,“我們平時接觸不多,只知道他是一個從國外回來的老專家。他從不搞特殊,到工廠來總是穿著中山裝、解放鞋,在食堂和大家一起排隊打飯,對同志非常和氣、熱情。印象最深的是他手里總是拿著技術書籍。”
中航工業發動機公司總經理馬福安說,他從不對下屬講大道理,而是用自己的工作方式、工作作風影響人、引導人。
在他身邊工作多年的劉大響院士回憶說,吳老言語不多,說話很慎重,不愛計較,更不愛發牢騷。他一身正氣,要求別人做到的自己先做。每次聽到發動機研制的新進展他都會像孩子一樣高興,連說:“好!好!”每當聽到研制出現問題,他就會難過地自責:“我是有責任的。”
在家人眼里,吳大觀就是一個每次出差會給家人帶小禮物的慈愛的親人。老伴華國不止一次對鄰居陳一林講,“吳大觀表現真好!”每天,擦臉的熱毛巾他總是先遞給老伴。老伴華國冬天有咳嗽的毛病,吳大觀就把梨一片片仔細削下來給老伴吃,自己吃梨核。華國住院打點滴,他一定要守在旁邊看著點滴,特別認真。他從不把自己的東西強加于人,對后輩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要做個好人!好好學習,講真話!”
一次,家里電話壞了,女兒臨時從科技委借了一個電話急用,沒過兩天,吳大觀就打電話來催,說借人的東西要記得趕快還。
他從不收禮,但每年過春節,他都要女兒代他去“送禮”。吳曉云每次過年都要遵照父親的囑咐買4大盒點心,一盒家人吃,一盒送親戚,一盒送科技委看門的師傅,還有一盒送辦公室里經常幫他拿資料的同志。
吳大觀的家里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一些桌椅還是他從西安來北京時運家具的木頭箱子打的。他平時衣著非常樸素,最“顯赫”的就是一件灰藍色的舊中山裝。
但他很平和、很知足。他平生最喜歡的兩句話,常常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一是小時候在舅舅家里看到的對聯:“傳家有道唯忠厚,處事無奇但率真。”一是《悲慘世界》里的句子:“人生是施予不是索取。”
“人生是施予不是索取”
上世紀60年代初,吳大觀作為二級專家每月200多元工資,他在主動申請降低工資未獲批準的情況下,決心拿出一部分工資作為黨費上繳。從1963年起,吳大觀每月都多繳100元黨費。1971年,他補發了“文革”期間欠發的6000元工資,隨即便把4000元作為黨費交給黨組織。中航工業科技委原副秘書長彭友梅告訴記者,46年來,除了每年正常繳納黨費外,吳大觀在自己工資收入和離休金都不高的情況下,多次上繳“特殊黨費”累計11萬多元。此外,吳大觀還為希望工程和災區累計捐款9萬多元。
別人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他說,“我自己貢獻不大,但黨和國家給我的待遇很高、榮譽很多,我心里不安,總想要為黨做點事、出點力。我的錢不多,辦不成多大的事,但我要盡自己的一點心意。我們國家人多底子薄,作為一名黨員、一個公民,應盡一點社會責任。‘人生是施予不是索取,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我覺得這句話非常重要,一個人來到社會上,不是要這個要那個,而是要有所貢獻。”
吳大觀的鄰居和黨支部書記陳一林滿懷深情地追憶說,“吳大觀真是一名黨員專家,90多歲仍然堅持參加黨支部會,說跟黨員在一起心里踏實。他年年寫長達10多頁、10000多字的思想匯報,非常認真。他因生病而不想吃飯,老伴華國找到我說,你代表黨組織去勸勸他,他聽支部的話。我去了,他果然聽話就吃了幾天飯,后來實在吃不下了,才去住院……”
“相信總有那么一天……”
進入21世紀,航空工業發展的黃金時代已經到來。大型飛機作為重大專項列入國家中長期科技發展規劃,總裝備部和國防科工委聯合制定了《2020前年航空發動機發展綱要》。發動機預研取得進展,“昆侖”和“太行”發動機相繼設計定型,可就在這時吳大觀的生命也已經走到了盡頭。
2009年2月28日,吳大觀因病住進了中航工業中心醫院。
“他不像一個生命快到盡頭的人,看上去安詳、平和、有尊嚴。”在吳大觀去世前10來天去看望過他的中航工業發動機公司黨群部副部長方蘋說。
護士長黃麗忠為我們描述了吳大觀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時光:“他從不看電視,只是靜靜地看書,做筆記。每天堅持從上午8點學到10點。那種堅強的毅力給我很大的震撼。我說別看了,他說,孩子,學無止境啊!”
主治醫師李煒和孔霞眼含熱淚地告訴記者,“吳老在護理上不提任何要求,不會給你任何壓力。他不愿意讓專家會診,也不愿用進口藥。他不吃醫院的營養餐,讓家人送飯,卻給他的護工訂醫院餐廳里最好的飯。他在昏迷中醒來,曾幾次拔掉輸液的管子,真誠地對醫護人員說,‘不要在我身上浪費錢,把這些藥用到該用的人身上吧。”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住院期間,同事們每次去看吳大觀,他都不談自己的病痛,講的都是對航空發動機科研的思考。
他一再叮囑家人:
“不要再為我浪費國家的醫藥費了。不打針、不輸液、不轉院、不做手術。”
“后事一切從簡,一定不能向組織提任何要求。”
“一定要代我交最后一次黨費10萬元。”
彌留之際,吳大觀深情地說,“看著窗外的藍天白云,我就想,天空是多么美、多迷人啊!我是看不到我們自己的大飛機裝著我們自己的發動機飛上祖國的天空了。但我相信,總有那么一天的!”
2009年3月18日,吳大觀合上了雙眼。
(原載《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