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潮時分

李先鋒

漁 火

黃昏。我佇立海邊

極目遠天,山海一色

細霧蒙蒙

沒有夕陽,沒有海鷗

浪花里幾只漁船

時隱時現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

不想詩歌,不想某個熟悉的名字

也不去糾纏那些曾經遺失的情節

天,漸漸黑了

風越來越緊

大海鼾聲如雷

遠處,一盞漁火

亮了。又一盞漁火

亮了

仿佛一只手觸摸到我內心

最柔軟的部分。早已熄滅的漁火

被誰點燃

懺 悔

穿過窗戶,看到海

海那邊還是海

一群趕路人,一大群趕路人

步履匆匆

放棄一頂垂手可及的桂冠

放棄一段漸漸荒蕪的感情

多么不容易啊

乘早潮歸來的趕海人

他們濕漉漉的影子

挽留了我。貧窮的童年

裹著舊式的雨衣

在身體里走動

我像一個虔誠的異教徒

面朝大海,心如止水

槐樹路上的槐樹

槐樹路,是小城最老的一條路

至少也有上百年歷史了

現在的槐樹路

還叫槐樹路。只是

路兩旁已經很難看到槐樹了

大部分是梧桐樹

還有一部分是楊樹

我一直弄不明白,為什么

這些將來只配當雜木,或者

劈柴燒的樹

比那些質地優良的槐樹

總是繁殖得更快

不 惑

沿著大海飛翔,我看見了

湛藍深邃背后的誘惑

看見了甲板上假寐的漁夫

草帽遮住半張臉。信馬由韁

看見了海豚,跳舞的

海豚,劃出的優美弧線

看見了海鷗,一群會唱歌的

海鷗。輕輕掠過暮色

喜歡。也愛

不會停下

我會飛翔,直到

有一天被突然擊中

魚雁河畔,兩只安靜的鳥

兩只鳥,歇在河邊的樹枝上

黃昏那么的安靜

河水緩緩流著

夕陽悄無聲息地落下

天又黑了一些

兩只鳥仍然沒有上路的打算

那些在河邊漫不經心散步的人

唯獨我看到了那兩只鳥

看到了兩片隨時會被風帶走的葉子

天完全黑了

有采砂船從河的上游開過來

亮著一盞搖搖晃晃的馬燈

榕樹下

書房窗戶

對著濱海公園

春天,公園里的榕樹

開滿了

毛絨絨的花朵

那天

我推開窗戶

榕樹下

一個女孩兒

淺淺一笑

以后,每次推開窗戶

我都在尋找

那榕樹

那女孩兒

那迷人一笑

愛過了就不后悔

海水終于漫過堤岸

淹沒了那片蘆葦

撲棱棱,一群水鳥躥起

攪亂了黃昏的寧靜

你提裙涉水從遠方趕來

帶著羊皮鼓、木梳和火

你要臨水而居。你說

這樣就可以每天看見大海了

你看見大海了嗎

她與你想像的不一樣

有一天,你會離開

在遠離大海的地方哭泣

你不后悔。你說

愛過了就不后悔

落潮時分

海水又一次溫柔退下

細碎,安靜

落潮時分。夕陽燃盡

一群水鳥扇起一串浪花

在結滿蠣殼的礁石上

慢慢地收攏濺濕的翅膀

秋天剛剛離去,冬天還沒有打開

穿著笨拙水褲的趕海人

把大海提前趕進了冬眠期

沒有守望的燈火

沒有歡樂的小蜥蜴。誰

與一場千載難逢的機遇失之交臂

只有那些沒有生命的貝殼

靜靜地躺在潮間帶

它將成為誰幾案上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