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愛革命”不會一蹴而就

嚴圣禾

此次大選的勝利并不意味著民主黨政權已經完全誕生。由于民主黨在參議院中所占有的席位還不足半數，因此需要與左派的社民黨以及由原自民黨“郵政族”組建的國民新黨組成聯合政權。只有在明年7月的參議院改選中實現單獨過半，民主黨才能夠穩定地執政。

經過13年的長途跋涉和一路呼朋引伴，民主黨終于打著“中間偏左”的旗幟攻占了永田町的首相官邸。對于民主黨的執政力，盡管日本輿論特別是東京霞關的中央官員們仍抱有巨大的懷疑，但已經多次經歷“大難不死”的民主黨最終將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執政黨，則是確定不移的趨勢。只是，對于鳩山首相任內即將掀起的變革浪潮，各方的看法不一。

訴諸普通人的“友愛革命”

民主黨政策調查會長、參議員直嵨正行在選后向筆者表示，由于小泉改革的負面效應逐漸顯現、弱勢群體的生活越發艱難，從2007年參議院選舉開始，要求變革就一直是日本政治的主流。民主黨站在普通民眾而不是經營者的角度提出“重建國民生活”的口號，得到廣大國民支持。在被問到民主黨理念為何時，直嵨借用了鳩山黨首的“友愛”一詞說，民主黨希望日本國民能夠生活安定、人與人之間相互幫助，日本不應成為美國那種激烈競爭型的同家，而應該更加以人為本。

今年8月，鳩山黨首發表了題為《我的政治哲學》的雜志文章，文中說冷戰后的日本一直受到來自美國的以全球化為名的市場原教旨主義的沖擊，當不顧一切地追求“自由”以及“自由的經濟形式”即資本主義時，人就被貶低為手段而不是目的，國民也喪失了做人的尊嚴。“金融危機之后，人們開始注意到這一點。今后我們的任務是如何扼制住喪失了道義和節制的金融資本主義、市場至上主義，并保護國家經濟和國民生活。”

鳩山認為，自民黨為戰后日本復興和經濟高速增長作出了巨大貢獻，但冷戰結束之后日本政治仍然維持著將經濟增長本身作為國家目標的惰性，沒有將政策重點轉移到提高國民生活質量上來。因此，日本必須進行一場“友愛革命”，政府制定政策時優先考慮的對象要由代表大型公共工程的“鋼筋混凝土”變成“有血有肉的人”；政治家應該站在普通民眾的立場上來考慮問題而不應該將決定權都交給官僚；日本不要變成一個上下串通的利權社會，而要成為一個橫向聯系密切的“紐帶”社會。

被視為鳩山智囊的日本學者寺島實郎，在接受共同社采訪時特別提到，日本應告別市場萬能的理論，推行義利合一的資本主義。寺島援引美國奧巴馬政府強化金融管制、大規模干預經濟的例子說，過度的市場主義和競爭主義帶來了災難，對此進行反省和轉換路線已經成了當今世界的潮流。在日本也一樣，4年前的大選中，信奉“市場萬能論”的小泉以郵政民營化改革來吸引選民，幫助執政黨獲得超過2／3的議席。此次大選中，日本選民又將選票轉投給了倡導“友愛革命”的鳩山，民主黨因此獲得將近2／3的議席。

不過，也有中立的日本學者認為，官商勾結的“金權政治”才應該是鳩山“友愛革命”的中心目標，因為自民黨向來以大企業的利益為優先，為確保選舉資金來源又大量向地方輸送公共資源，由此沾染許多金錢丑聞，成為日本市民拋棄自民黨的重要因素。鳩山在民主黨高層當中相對清廉，他在8月31日凌晨記者會上即表態稱：“對充滿政治家、官僚、商界相互勾結的舊政治說再見，創造以市民為中心的政治。”這似乎說明政治上層建筑變革的迫切性，要大過經濟基礎重造的挑戰。這也是日本民主黨所面臨的與美國民主黨不同的階段性任務。

明年參議院選舉是道坎

在歷經安倍、福田和麻生三任自民黨政權的“走馬燈”式換帥游戲后，日本民眾用選票表達了對在4年前大選中盲目支持小泉“無禁區構造改革”的后悔。現在，他們關心的是民主黨是否能履行選前的“政權公約”，打破日本根深蒂固的中央官僚集權體制，查找出國家預算中浪費的成分并將之用于改善國民的生活。他們還關心，以民主黨為中心的新的聯合政權，能否經受住執政的考驗而不再重蹈1993年細川聯合政權的覆轍。

其實，此次大選的勝利并不意味著民主黨政權已經完全誕生。由于民主黨在參議院中所占的席位還不足半數，因此需要與左派的社民黨以及由原自民黨“郵政族”組建的國民新黨組成聯合政權。只有在明年7月的參議院改選中實現單獨過半，民主黨才能夠穩定地執政。盡管日本憲法規定在首相指名選舉以及重要法案的表決結果上，眾議院優先于參議院，但也不能小看日本參議院的影響力。從2007年7月以來，以民主黨為首的在野黨控制下的參議院讓安倍、福田和麻生三任首相著實吃了不少苦頭。如果日本民眾在今后的大半年中對民主黨新政權感到失望，那么民主黨也同樣會受到參議院被在野黨逐漸掌控的煎熬，屆時日本政治恐將陷入新一輪的混亂。

已經觀察日本政治30多年的共同社論說委員長西川孝純在接受筆者采訪時表示，民主黨今后能夠順利執政并有望繼續贏得明年7月的參議院選舉。在西川看來，盡管民主黨在選前發布了提高育兒補助、取消高速公路收費、發放農戶收人補貼等吸引選民眼球但財源不明的政策承諾，但仔細研讀過民主黨的“政權公約”后就會發現，這些政策在明年之內都只是試運行。例如每位兒童從出生到初中畢業每個月2，6萬日元(約合人民幣1900元)的補助在2010年度只發放一半，而用于彌補農產品成本價與售價之差的農戶收入補貼政策在明年也主要是進行前期調研和制度設計工作。在4年之后的2013年，實現民主黨所有的新政策需要約13.2萬億日元的預算額，但在明年只需要7.1萬億日元。也就是說，在明年7月的參議院選舉之前，民主黨政權兌現“政權公約”中所作承諾的門檻其實并不高。今后日本民眾看到育兒補助上調、高速公路開始逐漸取消收費、汽油價格也降了下來(民主黨的減稅措施)之后，應該能夠體會到政權更迭的甜頭并在明年的參議院選舉中繼續投民主黨一票。

小澤一郎會否安心輔政

關于新政權能否穩定，西川認為鳩山由紀夫政治資金收支報告書作假問題不至于對其造成致命傷害，畢竟鳩山即將成為新首相，在今年上半年靠搜查政治獻金丑聞案而將民主黨前代表小澤一郎拉下馬的日本檢察廳恐怕還不會對現任首相下手。至于一向松散自由的民主黨內部能否保持團結以及社民黨和國民新黨是否會積極配合民主黨執政，西川認為有了“權力”這一最有效的黏合劑，不管是民主黨內部還是執政黨聯盟之間有問題都好商量。這一點從至今為止的自公聯合政權中也可以看出。其實自民黨內部在政治觀點上的分歧并不比民主黨小，自民黨與聯合執政的公明黨之間也看不出在政策主張上有什么相近的地方，但自公聯姻十多年來，并沒有發生太多的問題。

只是西川指出，民主黨新政權能否保持穩定與一位關鍵人物的表現密切相關，那就是小澤一郎。小澤可以說是中國讀者最熟悉的一位民主黨政治家，關于他最近幾十年來在日本政界所作的“英雄事跡”筆者就不再贅述。2006年初，在接連遭遇眾議院選舉大敗和“假電子郵件”事件的挫折之后，民主黨面臨著結黨以來的最大危機。此時挺身而出擔任黨首并挽救了民主黨的就是小澤。在小澤擔任黨首的3年里，民主黨重振了士氣并獲得了2007年參議院選舉以及多次地方選舉的勝利。中途入伙的小澤也趁機在黨內培養了大批自己的親信，以至于在今年5月的民主黨代表選舉中，鳩山這位民主黨的創始人需要借助小澤派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回鍋當選。在辭去黨首職務之后，小澤仍擔任黨內第二把手的代表，代行并全權負責選舉事務。選前，擁有50多人的小澤派在民主黨內已經獨大，而在這次選舉后，小澤軍團可能會擴大到100人以上。因此有分析認為鳩山新首相將成為“幕后梟雄”小澤一郎的傀儡，更有人擔心小澤會重犯十多年前的老毛病將民主黨分裂并掀起日本政壇新一輪分化組合的浪潮。但西川認為，健康狀況不佳的小澤已經沒有太大的野心了，而且小澤也應該汲取細川(護熙)和羽田(孜)兩屆政權短命而終的教訓，倍加珍惜這次來之不易的非自民黨政權。只要小澤今后能夠從黨國的利益出發，繼續專注于明年參議院選舉的準備工作，民主黨新政權就基本上無需考慮內憂。

日本的此次政權更迭可謂順應潮流、符合民心。但鳩山新政權到底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推行“友愛革命”并創造出一個新的日本呢?等到下一次日本大選時我們就能看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