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小西藏

賦　格

玄奘法師報道，“屈露多國……土地沃壤谷稼時播，花果茂盛卉木滋榮。”說得不錯?！扒抖唷爆F在叫庫魯(Kullu)，發音跟玄奘記錄的差不多，我在那里吃到了自進入印度以來真正可稱美味的一餐飯，炭爐烤鱒魚。

庫魯有一名產“帕什米納披巾”，就是朱天文小說《巫言》說到的，世紀之交許多臺灣時髦人士都有一疋，“60乘180公分大卻輕軟細薄足以穿越仕女戒指”的那種毛織物。恰好我在庫魯附近的馬納里(Manali)做翻喜馬拉雅的準備，顧慮衣服不夠，猶豫要不要買件毛衣或厚外套，最后決定要風度不要溫度，買下兩“疋”帕什米納披巾。兩條合計450盧比，這么低的價錢，品質肯定不怎么樣。不用試，戒指是絕對穿不過的,高級的帕什米納一條至少賣5000盧比。

從海拔2050米的馬納里往北坐兩天大巴，第一天翻一個將近4000米的山口之后就進入高海拔地區，這個山區叫Lahaul，我們的唐僧也有記錄：“從此北路千八九百里，道路危險，逾山越谷，至洛護羅國?！薄奥遄o羅”和今名Lahaul很近。

坐在車上環顧周圍，見幾個外國人不管男女都風情萬種地肩披一條帕什米納，真是_心有靈犀，倒是IT中產模樣的兩對印度人全副“戶外”裝扮，沒我們瀟灑。

不光有風度，這輕薄的帕什米納也不是沒有溫度，一路上我竟然沒覺得冷。除御寒外，還有遮陽擋灰塵的作用。晚上在4200米海拔的荒野過夜，十幾人睡一個帳篷，第二天早上好幾個犯了高原反應，劇烈嘔吐，我也感到頭疼。

唐僧預告：“此北二千余里，經途艱阻，寒風飛雪，至秣邏娑國。”第二天連續翻喜馬拉雅山脈兩個5000米以上的埡口，六月飛雪不曾遇到，艱阻寒風卻是真的。

《大唐西域記》說的秣邏娑國正是我要去的“小西藏”拉達克(Ladakh)。據意大利傳教士考證，拉達克別名Mar-yul，又叫Mar-sa，和“秣邏娑”讀音很近。

馬納里到拉達克首府列城(Leh)475公里，好像走了一遍進藏公路。

拉達克這塊地方，南面是喜馬拉雅山脈，北面是昆侖山脈，西北是喀喇昆侖山脈和帕米爾高原，西南是克什米爾，東邊是西藏阿里，東北緊接新疆，中國對拉達克的一部分聲稱擁有主權，印度也對新疆西藏交界處的阿克賽欽(Aksai Chin)聲稱擁有主權。印度出版的地圖都把阿克賽欽地區圈進拉達克，新疆缺了一只角。

拉達克在唐朝末年完成“西藏化”，現在信藏傳佛教尤其格魯巴的占人口多數。拉薩有個覺康(大昭寺)列城也有個覺康，拉薩有個布達拉宮列城也有個長得很像它的宮殿，列城的房子多是藏式碉房，老城區和我90年代初見到的拉薩舊城很像，經?？吹酱骼鲜讲孛钡睦先诵『?，像西藏老照片里的人。

在拉達克，河流叫“曲”，湖泊叫“錯”，山口叫“拉”，和國境線那邊的西藏完全一樣。

但拉達克不完全是“小西藏”。有些中國人以為拉達克理應屬于西藏所以理應屬于中國。其實，拉達克的原住民不是藏人，是雅利安人，現在變成少數；拉達克在“西藏化”之前的歷史，中國好像沒人提。雖說拉達克深受藏文化影響，但拉達克和西藏的關系不是簡單的藩屬關系，1000多年來錯綜復雜，三言兩語講不清楚。

列城沒有電，靠家用小型發電機。中國移動在這里失效，我的手機信號滿格，但永遠處在徒勞的“搜索網絡……”狀態，詭異得像在月球陰暗面旅行。列城海拔比拉薩低100米，自然景觀也像拉薩，這里的溪流、白楊、果樹、壘石砌出的高墻，又跟我記憶中的新疆南部綠洲或巴基斯坦北部吉爾吉特(Gilgit)、罕薩(Hunza)相類，總之混雜著西藏和中亞的感覺，而決不是南亞。

我相信印巴分治以前拉達克的中亞氣氛一定比現在濃厚，連接新疆和拉達克的重要關口喀喇昆侖山口在中印邊界戰爭后關閉，隔斷了新疆與印度的歷史聯系，隔斷了唐僧取經的道路?，F在連接中亞、南亞的通道變成喀喇昆侖山口以西的紅其拉甫達坂，跟印度無關。

經驗告訴我，任何貿易城市都有穆斯林，列城也不例外，清真寺的宣禮聲和喇嘛廟的鐘鼓互相打架，幾年前穆斯林與佛教徒有過暴力沖突，宗教領袖親自前來勸架。有意思的是，拉達克的穆斯林主要是什葉派!

以前在巴基斯坦北部山區也見到局域性質的什葉派穆斯林聚居點(新疆塔什庫爾干也有什葉派，信眾是波斯語系的塔吉克族)，和拉達克的什葉派有關系么?我到過巴基斯坦北部的巴爾提斯坦(Baltistan)地區，當時不知道巴爾提斯坦首府斯卡都(Skardu)曾是拉達克冬都(列城是夏都)，拉達克王的勢力范圍曾經西達巴爾提斯坦，東達阿里，南及尼泊爾：

巴爾提斯坦現在是巴控克什米爾的一部分。拉達克也有不少遜尼派穆斯林，是后來從克什米爾遷過來的——拉達克現歸查謨與克什米爾邦管轄，這個多事之邦，查謨以印度和錫克教徒為主，克什米爾是穆斯林地區，拉達克卻是藏傳佛教地區。

這塊地方真是什么怪事都有。記得巴基斯坦罕薩一帶有個山區的人是地中海長相，有的還是藍眼睛，民間傳說是亞歷山大遠征軍遺民，大概不足為信。在列城我見到了高鼻深目的拉達克原住民，長相接近印度人，卻穿藏袍。

“小西藏”最吸引我這個中國人的地方無疑是中印邊界爭議地區：靠近新疆和田縣、西藏日土縣境的羌臣摩(changchenmo)、什約克(shyok)河谷，與西藏日土縣接壤的班公錯(Pangong Tso)，與西藏噶爾縣接壤的莫拉利錯(TsoMoriri)。從理論上講，游客——持中國護照者除外——可向有關部門申請前往游覽，坐越野車從列城出發，在高原上顛簸大半天時間就能到達距離中國邊境只有二三十公里的“敏感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