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仙草
我出生在1966年。那是農村窮得舔灰的年辰,生產隊里一個勞動日才值1角多錢。小時候,我的身上從來沒有過錢幣的叮當聲。
記得那年冬天,我滿10周歲。早上,母親給我換上了唯一一件沒補疤的藍布衣服,那是平時舍不得穿的。中午放了學,我一個人繞道經過街上回家。我慢慢地在坑坑洼洼的小街上走著,一邊走一邊望著雜貨鋪子出神——身上自然是沒有錢的。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些玻璃瓶里花花綠綠的糖果、油黃酥脆的餅子和架上那12色的蠟筆,順便聞一聞中午街上那一縷縷飄著的肉香。
“三丫頭,你還在這兒做啥子?”我剛在一家飯館門前停住腳步,就聽到有人在喊我。
我一看,是幺舅,正擔了一挑窯貨望著我。我曉得,他這是在生產隊收了工后,到窯罐廠裝了貨,準備擔到20里外的鄉場去。運一趟有5角錢,還得手忙腳亂地趕回來,不能誤了生產隊下午出工。
不會扯謊,也說不出個為什么,我的臉就紅了。
他想了想,放下擔子,用粗黑的手從又臟又破的衣服里摸出一張鈔票來——我認得,那是1塊錢。
一塊錢的鈔票,我見得不多,也從沒摸過。一學期兩塊半學費,是父母繳了幾回才繳清了的。
“拿到起嘛,三丫頭。這個,給你——”
“幺舅,”我低聲叫了一聲。他的手有點抖,我的心咚咚地跳。
“快點拿到,我差點搞忘了,今天你滿10歲嘛。這塊錢,就拿給你肥。哦,對了,不要交給你媽,也莫跟別人說喲。”
“嗯!”我稀里糊涂地點了一下頭,呆呆地看著幺舅匆匆走遠了,才捏著那塊錢做賊似地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