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玲
從來沒有一個畫家像他這樣幾乎參與了新中國的一系列重要美術設計工作,而這位白發老人,始終純真明凈,唯有藝術,是他畢生的追求。
車子緩緩地開上門頭溝九龍山的一處住宅區。秋天的風有些微微涼,空氣中夾雜著一些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在一小片竹林和銀杏樹的掩映下,用石頭搭建的一棟簡易的西歐民間小樓顯得格外雅靜。這棟樓的設計者兼居住者就是新中國的首席設計師張仃先生。
拜訪張老時,他正在二樓的臥室休息。93歲的他滿頭銀發,留著兩片沙白胡子,藍色的藏布衫樸素而又大方。雖然有點耳背,話也不多,但說起話來依然神采奕奕,時不時地吸上幾口煙斗,然后輕輕地吐出一串煙霧。遞上我們的雜志,張老看著封面緩緩地讀著:中國報道。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來。
早在30年代,張仃先生就自己來到延安,投身到革命活動中。當時延安的物質條件十分艱苦,可是人的頭腦卻是新潮的。張仃設計成立了一個作家俱樂部,木頭搭成的小酒吧,罩上藍白土布,一盞盞小油燈,折疊的木椅靠著墻,上面鋪上牛毛氈……這樣的設計在今天看來也很摩登,更不用說在當時西北這樣一個荒涼的邊遠小城了。作家俱樂部很快就成為了文化娛樂中心,吸引了毛澤東、朱德等中央首長以及一大批文化人前往。
在毛主席號召自力更生、豐衣足食、開展軍民大生產時,張仃利用現有的條件沒計了一個展覽,展示了軍民大生產的成果,連美軍觀察組的記者團都大加贊美。他給青年藝術劇院設計的山門,讓艾青情不自禁地感慨:張仃到哪里,摩登到哪里。
張仃在設計上的藝術才華和創作精神自延安時期就給中央領導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新中國開國大典的一系列籌備工作需要最得力、政治上最可靠的人,張仃作為中國共產黨自己的藝術家,自然成為首選的設計人員。
1949年夏天,張仃接到中央軍委的命令,從東北調到北京,在香山的雙清別墅編輯《中國人民解放戰爭三年戰績》。在作為東北代表參加了第一次文代會后,周恩來把他留了下來。張仃住進了中南海的“待月軒”,負責改造“懷仁堂”和“勤政殿”。
談到當年改造“懷仁堂”的情景,張老回憶說,“懷仁堂當時是一個四合院,開會不能坐在露天啊,所以我就設計了一個棚頂,把這個四合院設計成了一個大禮堂。”之后,開國大典的籌備工作以及新政協的召開都是在懷仁堂進行的。“勤政殿”的改造,張仃已經記不清了'但可以知道的是,正是有了張仃的改造,“勤政殿”在日后成為毛主席進行外事接見活動的重要場所。
在開國大典的籌備工作中,張仃親自參加了包裝新中國的一系列設計工作,包括政協會徽、第一屆全國政協會議郵票和第一套開國大典紀念郵票的設計等。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天安門廣場舉行開國大典,整個天安門城樓的美術設計也是由張仃負責的美術供應社完成的。
開國大典會場的布置分為天安門城樓上面和天安門廣場兩個部分。以天安門城樓為中心,城樓上的布置主要由張仃和鐘靈負責;城樓下面和廣場的布置,包括觀禮臺、金水橋和東、西三座門等,主要由張志祥和蘇凡負責。
關于開國大典布置天安門城樓的這一段經歷,張老至今清晰地記得,當時天安門城樓上左右各有4個格,中間格是空的,總共9個格。看著城樓的檐廊空曠而又單調,張仃想到:“在城樓八楹紅柱間懸掛八盞大紅宮燈,看上去才夠喜慶!”他說,“燈籠是中國的傳統,中國民間的老百姓過節過年都是掛宮燈,用宮燈有種喜慶的氣氛”。
于是,張仃從傳統宮廷的燈籠樣式那里得到啟發,設計出了圓球狀帶流蘇的大紅宮燈,鐘靈把設計圖拿給負責統籌大典活動的周恩來看,周總理一眼就看中了這八盞充滿吉慶氣氛的大紅宮燈。根據測量城樓每楹的空間距離,每個燈籠的直徑、高度都需要兩米多。鐘靈開玩笑地對張仃說:“燈籠做好后,里面可以坐四個人打撲克咧!”
離大典只有五六天的時間了'為了按時布置好城樓,張仃一行人開始滿京城地尋找民間會扎宮燈的藝人,最終在西城的豐盛胡同和前門外找到兩名老師傅。
由于燈籠太大,他們只能在城樓就地制作。老師傅和徒弟們不分晝夜地工作,幾乎沒有合眼,累得不行了,就在鋪地的谷草席上躺一小會兒。一千就是三天三夜,臨近大典的前一天,八盞瑞氣盈盈的大紅宮燈終于告成。
除了這八盞充滿喜慶的大紅宮燈外,城樓內檐的長條橫標、城臺中央懸掛毛主席像、城臺兩側紅墻上的標語牌等,都是張仃的設計成果。盡管標語的內容是中央定的,但采用什么字體、字體大小、如何實現視覺上的和諧等都體現了設計師的智慧。
開國大典的那一刻,當毛主席等領導人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時,“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禮”這17個字顯得格外醒目,城墻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央人民政府萬歲!”恰到好處地分布在兩側,八個大紅宮燈增添了節日的熱烈氣氛,八面迎風飄揚的紅旗令人心潮澎湃。在這背后,凝聚的是設計者的心血。
值得一提的是,開國大典時,當時的國徽方案尚未通過。在大典剛過的20多天,張仃也完成了國徽的設計。參與國徽設計的有兩個小組,以張仃為代表的中央美術學院設計組以天安門為主體構架,富有革命歷史意義;以梁思成為代表的清華大學營建系設計組以璧玉為主體,寓示完璧歸趙、和平統一。最終,張仃的設計方案勝出。后來,周恩來總理將張仃的方案交給梁思成小組進行完善、深化,最終再由張仃制作為成品。
張老談起國徽時說,“五四”運動從天安門開始,開國大典毛主席宣布新中國成立也在天安門,所以將天安門設計進國徽。“當時的國徽不是金屬的,是木頭的。當時沒有金屬,是我在前門找木雕工人雕刻的。”國徽的設計是張仃比較滿意的作品,他曾多次表示,政協會徽設計時比較倉促,從藝術上說,國徽的設計要更好一些。1950年9月30日,張仃帶著美術供應社的工人,把直徑1米多的木雕巨型國徽親自掛上了天安門城樓,直到今天。
開國典禮后,周總理要國務院副秘書長齊燕銘找張仃談話,說國家準備成立一個典禮局,希望他留下來負責這個工作。張仃說,“我是做業務的,我還是愿意回到學校去”,于是,張仃回到了中央美術學院,繼續他的藝術創作。
60年過去了,張老的藝術成就不勝枚舉,作為開國大典的美術設計師,該是多么值得驕傲的事情,可這位白發老人卻只有淡淡的一句話:“呵呵,這是國家的任務,沒有什么。”這份淡定與樸實,讓我們看到一個偉大的藝術家身上閃耀的光芒。吸著煙斗,他微笑的眼睛里寫滿純真,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對藝術滿滿的熱情。他只愿住在這片幽靜的山上,寫篆書,讀魯迅,聽蟈蟈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