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原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批判馬寅初,把學術問題變成政治問題,不僅堵塞了言路,使節制人口的主張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使人口問題變成無人敢于觸及的“禁區”,此后15年基本上沒有任何關于人口研究的成果面世。
1920年,馬寅初發表了他的第一篇人口學論文“計算人口的數學”(《新青年》雜志第7卷第4期)。但之后30多年,他幾乎再沒有任何人口學論著發表,而是集中精力研究財政經濟。新中國成立后,他看到各項建設事業蒸蒸日上,很是興奮;不過,每當他回到家鄉調查研究,發現小孩子日益多了起來,帶回去的糖果越來越不夠給小孩子分,也擔心:人口增加太快了,會拖住經濟建設的后腿。于是,他利用人大代表、人大常委委員的工作之便,每到一地,都同工人、農民、干部座談人口問題。
新人口論的誕生
1954和1955年,馬寅初先后三次視察浙江省,用他的話說,舊時代浙江省11個府跑了10個府,詳細地調查了解人口問題,特別是農村人口與糧食增長的情況。1955年,他寫成控制人口增長與科學研究的發言稿,準備提交人代會。正式提交之前,他先拿到浙江小組討論,竟遭到一些同志的反對,有的還說他是馬爾薩斯的那套,有的雖然認為他與馬爾薩斯人口論有區別,但思想體系一致。盡管馬老不能接受這些意見,但看到提意見者大都出于善意,還是主動地撤回發言稿。
1957年2月,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上做了《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的報告》的演講,談到“我國人口多,是好事,當然也有困難”的論述,馬老認為時機來到了,在會上宣讀了他早已準備好的原來的稿子,受到毛澤東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高度評價和重視。毛澤東說:“我國人口增加很快,每年大約要增加1200萬至1500萬,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對于這個問題,似乎可以研究有計劃的生育的辦法。”隨后在3月1日的會上,毛澤東又特別指出:“實現有計劃的生育,這一條馬寅(初)老講得好。”毛澤東明確提出人口要“有計劃的生育”,還贊揚馬寅初“講得好”,使馬老倍受鼓舞。
4月份在接見《文匯報》記者時,馬老高興地說:“現在人口問題可以公開談了,這說明我們國家進步真快,也說明這個問題的確很嚴重了,今年5月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我還要談這個問題。”他在原稿基礎上做了必要的修改和補充,提交6月份召開的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7月5日《人民日報》全文發表,這就是他的《新人口論》。
基于中國現實的人口理論
《新人口論》連同馬寅初在此前后發表的文章、演講、答記者問,旗幟鮮明地闡述了他對人口問題的基本觀點,分析了我國存在的人口問題,提出的解決辦法主要有一個前提、五大問題、三項建議。
一個前提是對當時人口增長的估計。這是新人口論的出發點和立足點。1953年進行了第一次全國人口普查,總人口達到60194萬,自然增長率達到20%。馬寅初認為“這是一個靜態的記錄”,拿20%。來解釋以后四年的情況恐怕有出入,實際上以后幾年的人口增長率要比20%。高一些。在對實際人口增長率客觀估計的基礎上,他提出人口增殖過快與加速資金積累、提高勞動生產率、工業原材料供給、提高人民生活、科學技術進步等之間都存在矛盾和問題。馬寅初指出,在大力發展經濟的同時,必須限制人口的數量增長,一是在1958至1963年普選時,再進行一次人口普查,以了解在5年或10年中人口增長的實際情況。二要大力進行宣傳,破除“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等封建傳統觀念;待宣傳工作收到一定效果后,修改《婚姻法》,實行晚婚,大概男子25歲、女子23歲結婚是比較適當的。如果力量還不夠大,應輔之以更嚴厲的行政力量,主張生育兩個孩子的有獎,生育三個孩子的要征稅,生育四個孩子的要征重稅,以征來的稅金作獎金,國家財政不進不出。三是在節育的具體辦法上,主張避孕,反對人工流產。
這些就是馬寅初新人口論的主要內容。為了不被人誤解,還專門闡述“馬爾薩斯的‘人口論學說是反動的”,人口按幾何級數增加、食物按算術級數增加是錯誤的。并特別說明,“馬爾薩斯從掩蓋資產階級政府的錯誤出發”,而《新人口論》是從提高勞動生產率,從而提高人民的物質和文化生活水平出發,兩者立場截然不同。
批判與罪狀
隨著“大躍進”人口越多越好論的不斷升溫,這些都成為“不打自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證據,《新人口論》首先在北大校園遭到點名批判。接著全國知名報刊雜志陸續發表文章,以批判《新人口論》為主,稍帶對他的“綜合平衡”、“團團轉”理論進行批判。第二次批判始于1958年北大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37周年大會,號稱“黨內理論家”的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康生發表講話,陰陽怪氣地說馬寅初是姓馬克思的“馬”還是馬爾薩斯地“馬”?恐怕是姓馬爾薩斯的“寫吧!隨后康生親自給理論界一些領導寫信,布置要像批判艾奇遜那樣批判馬寅初。
于是對馬寅初新人口論的批判升了級,北大燕園里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就連燕南園馬老居室內外的墻壁上、過道上甚至書桌上,都貼滿了大字報;大小批判會開了一次又一次,但是馬老大都缺席被批判。
當時加給馬寅初的主要罪名,一說他是馬爾薩斯人口論徹頭徹尾的鼓吹者,否定人口多是好事這一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二說他篡改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相對人口過剩規律的理論,把它搬到社會主義中國來是根本錯誤的,社會主義的人口規律是人口的不斷迅速增長,不存在人口過剩問題;三說他對廣大人民群眾缺乏感情,甚至是仇視勞動人民;四說他利用人口問題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新人口論》就是這種進攻的一支“毒箭”。對這些批判,馬寅初很重視,力圖從中找出自己的某些不足,但他始終堅持新人口論的基本觀點,哪怕自己唱“獨角戲”。他在《新建設》發表“重申我的請求”一文(1960年第1期),表示接受《光明日報》開辟一個戰場的挑戰:“我雖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敵眾,自當單身匹馬,出來應戰,直至戰死為止,決不向專以力壓服不以理說服的那種批判者們投降”。
不久馬寅初被撤銷北京大學校長、全國人大常委委員職務,從政壇和學壇“蒸發”。
兩次批判馬寅初新人口論,造成的影響是嚴重的。一是把人口問題歸為政治問題,造成其后十多年無人問津,形成世界第一人口大國不能研究人口問題的奇怪現象。二是“人口越多——勞動力越多——生產越多——發展越快”形而上學理論的一統天下。三是將人口質量與種族優生混同起來,好像誰講人口質量就是仇視勞動人民,忽視了人口素質的提高。四是在社會主義人口規律問題上,突出人口的不斷迅速增長,似乎社會主義永遠不存在人口過剩問題。
平反后的反思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迎來包括人口科學在內的科學發展的春天,馬老得以平反,新人口論得以翻案和正名。這不僅是人口理論撥亂反正的關鍵,更為大力控制人口增長、實施計劃生育基本國策做了必要的輿論準備。
從批判馬寅初新人口論中能夠總結出的經驗教訓可以概括為:一要正確認識和處理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的關系。馬寅初參加最高國務會議和作為人大代表提出人口問題,從國家政治生活來講是政治問題,意見和提案怎樣處理,完全由國家權力機關決定。但他提出的人口問題本身屬于學術性質,在學術問題上,真理有時不在多數人而在少數人手里。20世紀五六十年代把馬寅初當作艾奇遜來批判,把學術問題變成政治問題,不僅堵塞了言路,使節制人口的主張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使人口問題變成無人敢于觸及的“禁區”,此后15年,基本上沒有任何關于人口研究的成果面世。
二要有充分的民主。批判和辯論有一個奇怪的現象:辯論的一方人數頗多,上陣發表文章者超過百人;另一方卻少得可憐,用馬寅初的話說,是“單身匹馬”。是馬寅初先生的學說沒有人贊成嗎?不是。對此,馬寅初說:“自《新建設》十一號登出我的文章后,同意我的信已經不是少數了,有的雖表示同意,但不敢簽名,只寫‘讀者謹上字樣”。贊成馬老新人口論的大有人在,就是他的經濟要綜合平衡的意見,基本上也是正確的。但由于既缺乏政治民主,又缺乏學術民主,很少有人敢于站出來為之辯護。
第三,要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舊中國人口生產具有高出生、高死亡、低增長的特點。新中國成立后,黨和政府有效地解決了失業、災荒、饑餓和疾病等一系列問題,使人口死亡率大幅度地降了下來,出現了人口迅速增長的趨勢。馬寅初的《新人口論》,是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針對人口變動這種新態勢寫出來的。許多批判者不從實際而是從主觀意志出發,僅憑某些教條主義理論批判別人,結果批判得越狠,離開現實越遠,造成危害越大,不利于科學的人口政策的出臺和人口問題的解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也是檢驗人口理論和人口政策的唯一標準,任何時候都必須堅持這一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