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小青
很多人說,閻紅彥作為省委第一書記主政云南的年代,是云南的“黃金時期”。老百姓們對閻紅彥的愛戴和懷念,不僅是由于他主政時期云南人民生活和經濟條件的改善,更感念其內心那種對老百姓發自肺腑、深沉的愛。
前些日子一位朋友說,他最近到云南去調研,使他沒有想到的是,他接觸的不少年輕人還知道我的父親閻紅彥,還能說出他為百姓做過的一些事情。說他主政云南的年代,是云南的“黃金時期”。想想父親去世已經40多年了,這些年輕人的印象,應該是他們父輩傳出又被他們接受了的。
記得十年前,我在昆明坐出租車,那位中年司機只是聽說我從北京來,便向我介紹云南的情況,說起他的父母常常懷念的老書記閻紅彥,是如何扭轉了當時的困難局面,讓老百姓生活好了,心氣順了。
80年代初我到云南出差,聽一位邊遠山區的縣干部說,當時有一位中央領導問他,云南這么窮,如何才能改變?他說,要放寬政策,如果當年照閻書記的辦法走下去,我們早就變好了。
之后,一位新華社記者去云南采訪,卻帶回一篇選題之外的文章《少數民族群眾的知心人》。寫的就是父親真正了解邊疆少數民族群眾的心思,組織工作隊從細節人手,教會那些穴居野外的少數民族如何生活、生產。他去世十多年后,記者所到之處,人們都還把他當親人來懷念。
為扭轉困難局面夜不能寐
在我心中,父親是一個嚴肅、認真而又樸實、深情的人。毛澤東曾經說過,在陜北蘇區、紅軍、黨的建立過程中,除了謝子長、劉志丹,數閻紅彥貢獻大。
父親生前對他所做的事很少談及,有些我也是通過別人的回憶了解的。但父親對老百姓的深情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多次說起家鄉的窮、云南少數民族地區的苦和老百姓受的煎熬。每當談起這些,父親內心深處的痛和無法言傳的表情,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上世紀50年代末,父親主政云南初期,正值中國三年困難時期。為了盡快了解當地情況,研究調整政策,父親除了在中央和省里開會外,只要能安排出時間,就下到各縣進行調研。
那時,身患高血壓和肺心病的父親不顧身體不適,幾乎跑遍了云南全省:他到過滇西南高黎貢山的傈僳族、佤族、景頗族山寨;穿過金沙江的激流,到滇西北藏族聚居地的迪慶高原;到過最貧瘠的山村,也到過美麗富饒的西雙版納。
當看到一些資源豐富的地方還有那么多貧瘠的山村,老百姓的生活依然十分困苦,父親沉重地慨嘆:“解放十年了,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啊!”那幾年,父親無論是在北京開會,還是在云南主持工作,晚上常常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在對這些問題進行深入思考以后,父親認為,只有進行深入細致、與群眾心貼心的調查,才能摸到群眾的脈搏,才能制定出順乎民心的方針、政策,也才能進行“有說服力”的領導。在他的帶領下,云南省“大興調查研究之風”。
為了了解民情,父親在田間地頭和農民談耕種,在山坡和羊倌說在行的話,深入到農民家中和他們談養豬、生活等問題。當父親找到縣委時,已是下班時間,為不驚動更多的人,他就睡在拼起來的辦公桌上。
父親通過調查研究發現,一些農村政策不適應當地的實際,特別是在經濟落后的山區,百姓居住分散、交通不便,而且是多民族雜居,但社隊的生產規模搞得過大;有些地方取消了自留地和家庭副業,使農業生產受到很大損失,集體經濟遭到嚴重破壞。百姓的生活相當困難,甚至大量發生了浮腫病,邊疆少數民族地區還一度出現了動蕩不安。
針對這些情況,父親提出要大力發展生產、活躍市場,他說:“抓住了生產就抓住了民心”,“要鼓勵做買賣,這反映了一個社會發展水平。”
父親鼓勵邊境發展商品經濟的政策,至今仍為少數民族地區的一些百姓稱道。
父親還主持制定了一系列有利于群眾生產、生活和民族團結的政策,如調整社隊規模等。他說“合乎群眾利益,為人民服務就是最大的原則”。他曾在不同場合多次非常誠懇地對干部講:“無論什么時候,什么問題,如果不顧及群眾的切身利害,不考慮群眾的生產、生活需求,就會失去群眾的支持,就會失敗,就會一事無成。”
因為當時出臺的許多政策符合老百姓的愿望和要求,得到了各族人民的擁護和歡迎,落后地區的生產迅速得到恢復發展。
不顧個人安危為民請命
60年代初,中國仍被一些國家封鎖,橡膠是國防建設的戰略物資。國家準備在海南和云南的西雙版納、德宏試種成功的基礎上,繼續擴大種植規模。農墾部在西雙版納籌建國營農場,提出發展計劃、資金、技術和職工隊伍由國家統一負責,但地方需要動員搬遷當地的傣族居民,解決土地的劃撥和征用。
當時,有些地方干部往往只簡單運用行政手段完成上級任務,而不注意關心群眾的切身利益,與群眾商量,共同解決問題。但父親卻要求干部應該一切從群眾的利益出發他認為,要不要讓傣族群眾搬遷,直接關系到群眾的生產和生活,而且涉及到民族團結和邊疆穩定的問題。他提出,最好不采取征地、讓群眾搬遷的辦法,而是動員群眾幫助農場共同種植橡膠,并且納入農場的種植計劃。父親這一既發展國營橡膠又扶持發展民營橡膠的建議得到了農墾部王震部長的支持。由于涉及到當時十分敏感的所有制問題,父親說:“我們的目的是發展橡膠生產,國家掌握這個戰略物資。”“只要能發展,誰種都可以”,“所有制,不是目的。”在這個政策指導下,農場完成了種植計劃,拿到橡膠產品,同時幫助少數民族群眾提高了技術,發展了生產,增加了收入。
在一次考察中,父親遇到一個老太太,在風雨中一跛一跛地翻山爬坡去公社食堂吃飯。老太太說:“過了這道箐,還要爬一個坡,吃頓飯真難啊。”到了食堂,群眾爭相對父親說,老太太跑的路不算遠,他們最遠的有30里,要騎著毛驢去吃飯。
這樣的情景讓父親十分難過。盡管當時公社食堂正辦得熱火朝天,不少人為此高呼萬歲,但父親在干部會議上氣憤地說:“30里路騎毛驢吃飯,誰發明的?該讓他去!稍微忠厚一點的人也不該這樣做嘛!”為了去食堂吃飯,把農民的生活規律全部打亂了。“辦食堂要根據群眾的意愿,不能辦就散嘛!”但這樣的主張沒有人敢站出來支持,更沒有人敢執行。當時“公共食堂是必須固守的社會主義陣地”,也有人因為提出對食堂的意見而被撤職,送農場勞改。
1961年5月,父親不顧個人安危,據實上書,為民請命。他就放寬若干農村經濟政策問題給毛澤東寫了6000多字的長信,提出解散公社食堂等建議。他的建議和調查方法得到了毛主席的贊揚,不久,云南農村解散了公社食堂,在全國都是比較早的。
少數民族的貼心人
1965年7月,父親轉入對邊疆少數民族工作進行深入系統的調查研究。在靠近國境線的景頗、拉祜族特別是佤族山寨,父親看到了太多他不愿看到的景象:不少群眾穿得臟、爛、破,有人只有一塊遮羞布;他們不
洗臉、不刷牙、用鐮刀理發;他們沒有醫生,生了病就求神信鬼;許多人全家沒有一條被子,只有一個火塘,一口吊鍋,全部家產一個背簍就裝走了;吃的都是水煮菜,不會用油,更不會炒菜;很多地方還是刀耕火種。
父親心情十分沉重。這樣落后的生產,簡單的生活,邊疆如何穩定?談何發展?
痛定思痛,父親總結道:“人類許多事實上的不平等,只有靠發展生產來解決。”在制定政策的時候,要考慮到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生產力落后這樣一個特殊的實際,不僅要看到現狀,也要看到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他認為,在邊疆地區,文化建設是一個根本問題。因為,文化不提高,教育不加強,要想更快地發展生產并實現真正事實上的民族平等,都是非常困難的,各民族群眾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放。
父親提出邊防部隊和外來干部不但要幫助少數民族發展生產,傳播先進科學技術和生產技術,發展商品經濟。還要教會他們理發、洗臉、刷牙等生活技能,幫助他們改善生活。
正是這些細致、具體、可操作的工作,一步步地改變著少數民族群眾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改變著他們的意識,推動了生產的進步,帶來了邊疆的繁榮興旺,各族人民對父親的敬重之情油然而生。
“文革”十年鋪天蓋地的“大批判”,沒有改變老百姓對父親的深厚感情,反而讓群眾更加懷念他了。上世紀80年代中期,撰寫《閻紅彥傳》的黨史工作者,分別到云南邊疆走訪,事隔二十年,人們仍在深深地懷念著父親,說他是“少數民族的貼心人”,把父親在云南工作的那一段時期,稱為“閻紅彥的時代”。原中共云南省委書記令狐安認為,閻紅彥是我們黨非常優秀的領導同志,他把自己的名字與云南這片紅土高原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群眾說那是一個“黃金時期”
經過歷次“運動”,讓干部講真話,做到實事求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上面下達的政策,地方干部不敢有異議,而這樣一來,群眾也不敢對干部講真話。但父親卻說:“共產黨人死都不怕,還怕講真話?”1961年6月16日至8月12日,中共云南省省委先后召開工作會議和三級干部會議,省委領導帶頭說真話,一項項地檢查了之前幾年農村工作中出現的嚴重錯誤和造成的惡果,主動承擔領導責任,總結經驗教訓。這次會議恢復了黨內民主生活,讓干部敢講真話,暢所欲言,糾正“寧左勿右”思想,為扭轉云南的困難局面打下了基礎。
1962年中央工作會議期間,父親和云南省省長于一川找到了中共中央總書記鄧小平,提出云南不需要和全國一樣“以階級斗爭為綱”開展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而要以改善經營管理、發展生產為中心,這個建議得到了鄧小平的允諾。但是,在文件形成后,中共西南局常務書記立即興師問罪,這事驚動了中央,父親受到毛澤東的點名批評,中央派彭真到云南進行調查。彭真做了妥善處理。既堅持了實事求是的原則,又巧妙地保護了云南省委和閻紅彥、于一川順利過關,化險為夷。
經歷了這場政治風波,父親仍然堅持把生產放在第一位。在那個群眾運動似乎能推動一切的年代,父親卻說:“誰能發明人可以不吃飯,我就天天搞運動。”他反復強調:“生產的發展,是關系群眾生活的最大實際,是廣大群眾最根本的要求。”“不利于發展生產的政策,就肯定不是好政策。”“生產好了,群眾滿意了,什么事都好辦。”
和父親一起工作過的^都說,能深深感到他身上有一種敢于實事求是的膽識和魄力,有一種不計個人安危敢于為民請命的高貴品格。在極為困難、復雜的情況下,他依然力求做到“為人正直不阿,為真理奮斗不息”,這正是云南干部群眾對父親印象特別深、感情特別厚的根本原因。
經過干部群眾共同努力,1962年,云南基本完成了經濟調整,1963年正式成為糧食調出省,1964年農林牧副漁總產值超過歷史最高年。1964年,全國許多商品還在憑票證供應之時,云南的豬肉在全省平價敞開供應,數十種憑票供應的商品完全放開。農民人均分配收入,1964年比1961年增加了31.4%(邊疆地區農民增加66%)。1965年工業總產值創歷史最好水平,迎來了云南生產建設的全面高漲。全省開始出現生產發展、市場繁榮的景象。
在云南的發展史上,1964、1965年被記載為“令人贊譽不絕的、云南自新中國建立后最好的年份之一”。云南各族群眾中則流傳著那是一個“黃金時期”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