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軍
一部產生于2500多年前的兵學典籍。為什么具有超越時空的魅力,至今仍成為世人汲取智慧的源泉呢?
競爭是發展的原動力。在自然界,正如達爾文所說的那樣,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在人類社會,則表現為成王敗寇,優勝劣汰。然而,無序的競爭卻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后果。物種滅絕、生態破壞、文明中斷、能源危機、環境污染、世界大戰……給人們留下太多的慘痛教訓。人類社會與自然界根本的不同之處,在于人類能夠對自身的行為進行反思,努力地將競爭納入有序化的軌道。
事實上,中國傳統文化是不乏和諧的精神的。老子強調“無為而治”,提倡的是一種在絕圣棄智、小國寡民環境下的和諧。儒家所倡導的和諧,則是一種等級制度下的和諧,強調上下各安其位,并達成各得其所的目標,然而不難發現,無論是道家也好,儒家也罷,其所倡導的和諧,是以限制競爭活力,并進而犧牲發展為代價的。法家則剛好相反,其耕戰思想,軍功爵制度,無條件地將競爭推向了極致,德化、禮教被棄若敝屣。其結果便是秦二世而亡。如何處理競爭與和諧的關系,成為了社會發展的主題。從理論上較好地解決了這一問題的,是以《孫子兵法》為代表的中國傳統兵學。
《孫子兵法》自誕生以來,不僅成功地指導了中國歷史上的戰爭實踐,主導了中國傳統兵學的發展方向,而且在經濟、政治、哲學、醫學等諸多非軍事領域得到了廣泛的應用。時至今日,孫子的思想仍受到世界范圍內的普遍關注,并呈現出越來越旺盛的勢頭。可以說,《孫子兵法》能夠歷久而彌燦,最根本的一條在于,它體現的文化精神與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是相一致的。這一核心文化精神,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和諧競爭。
和諧競爭的理念產生于研究戰爭這一極致競爭狀態的兵學領域,在許多人看來,是難以理解的。其實,這并不奇怪。戰爭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和巨大的破壞作用,使兵學家對它的功用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孫子說,“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司馬法》則說,“故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孫臏也指出,“夫樂兵者亡而利勝者辱”。
中國的兵學家清醒地認識到,戰爭作為調節社會矛盾的手段,其功用畢竟是有限的。基于此,孫子提出了控制戰爭的理念。這包括兩個層面:其一,是力爭以非軍事手段解決問題,即通過“伐謀”、“伐交”等手段,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戰略。在這里,孫子揭示出了一條基本的用兵原則:即力求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勝利,從而將戰爭的破壞作用降到最低。需要指出的是,孫子這里強調的,不只是盡量減少己方人員的傷亡和物資的損耗,而且要盡量地通過“全國”、“全軍”、“全旅”、“全卒”、“全伍”,來減少對敵國人力與物質資源的破壞。
其二,當必須通過作戰來解決時,則強調“戰勝攻取”后要“修其功”,也就是說,戰爭的目的不僅僅是單純地取得勝利,更不是從肉體上消滅敵人,而是要建立起一個有利于己的新的動態平衡。這也是中國傳統兵學的一個共同趨向。成都武侯祠有這樣一幅楹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在中國人的心目中,真正懂得軍事的人,絕不是好戰分子,不戰而勝才是最佳的用兵境界。這與西方的兵學傳統是截然不同的。
在西方的軍事理論中,充滿了對暴力的崇拜,對戰爭的謳歌。從赫拉克利特的“戰爭是萬物之父,也是萬物之王”到克勞塞維茨的“暴力的使用是沒有限度的”,數千年間,絕對戰爭的觀念和直接路線的思維方式,可謂一脈相承。直到兩次世界大戰后,以利德爾·哈特為代表的有識之士,才開始反思數千年的文化傳統,而以《孫子兵法》為代表的中國傳統兵學恰好為這種反思提供了有益的理論工具。
不同的軍事文化傳統,使中國與西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發展道路。中國走的是一條富國強兵之路,其邏輯順序是富國以強兵,強兵以御侮。西方則正好相反,在“大炮先于牛油”理念的驅使下,往往是先求強兵,通過戰爭掠奪來達到富國的目的,這在殖民時代表現得尤為明顯。中華文明延續5000年,成為世界歷史上唯一沒有中斷過的文明,與中國的兵學傳統有著很大的關系。
在人類歷史上,一直不乏將競爭納入有序化的努力。在軍事上,西周建立的軍禮制度可以說是我們能知道的最早的嘗試,其內容在《司馬法》一書中得到了較好的保存。仔細研究軍禮制度,不難發現,它與現今的戰爭法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在經濟領域,資本主義初期,經濟學界普遍認為,市場那只“看不見的手”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特別是經濟危機的爆發,促使人們開始對市場競爭進行規范化,于是便有了《反托拉斯法》等一系列的法規出臺。可見和諧競爭的理念,已經成為全球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