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紅
一、女性情感的“紅消香斷”——唯一的主題
阿袁是近年來崛起的引人注目的女作家。她的文字,有令人驚艷的美感,可以說是字字珠璣,讀來余香滿口,她的描寫,尤其是女性細致入微的心理體驗,不動聲色,暗流洶涌,到了令人悚然的地步。中文系研究生出身的深厚古典文學功底,令她與古人吟詠的閨閣情愁毫不費力地接軌,款曲相通,那些和現代人生活隔著遙遠的年代的詩詞意境,被她活化到筆下,一招一式,都是水袖,眉眼,身段,唱腔,裊裊娜娜,咿咿呀呀,水霧彌漫,婉轉幽怨,一唱三嘆地道出女人情感的悲歌,年華的挽歌,身為女人的悲憫、無奈、哀怨、委屈、妥協,是閑愁,是自憐,亦或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或之重。
評論家臧策說:“阿袁的小說就像蓮藕,又像拔絲蘋果,總能帶起千絲萬縷的歷史文化記憶。阿袁的秘訣無他,其實就是個‘喻,她總能把當下的人和事,與詩經,與唐詩宋詞,與京劇昆曲打成一片,從而構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喻說方式。”
阿袁就像當代的林妹妹,來來回回吟詠千百年來女人視為信仰、事業、生命或者三位一體的情感中的“風刀霜劍”,阿袁用她的方式描摹當代知識女性婚姻情感世界的“花謝花飛”,即使目前花月正春風,然而紅消香斷,卻注定是結局。
在中篇小說《湯梨的革命》中,阿袁如此表述:“女人的幸福一半來自男人,另一半來自比她年老的女人。”
即使這些女性,都來自高等學府,都受過最現代的良好教育,有高學歷,有比較優越的社會地位,以及比平均水準高得多的才氣和才華,才情與風情都不缺乏,但是,她們的命運,還是同幾千年來中國的女性命運如出一轍,沒有質的改變——依然,是男性的附庸,在男性的男權的陰影底下,或者隱忍,或者偷歡,即使抗爭,也依然是以身體做武器,結局是,中年之后的女性,幾乎人人皆怨婦,兼棄婦。阿袁的小說,筆下的人物幾乎是怨婦集中營。
除了《西貨》系列中寫了農村女性,阿袁的小說,從一舉成名的《長門賦》到《俞麗的江山》、《湯梨的革命》,反復描寫的都是大學老師身份的女子,或者更具體的身份是大學中文系老師。她們有學養有知識有獨立的經濟地位,是傳統意義上的良家婦女,但是,她們是怨婦。
即使《鄭袖的梨園》中,那個用美麗消魂的手做武器攻城掠地的女子,表面上無往不勝,所向披靡,男人都是裙下之臣,但是,一切來源于少年時代父親的背叛,她的報復,指向所有背叛原配讓“小三”上位的男人,一旦對手退場,她竟然找不到方向。即使她是勝利者,卻依然是輸家,再找不到內心的平和,以及情感的出路和皈依,看著從前戀人陽臺上晾著的別的女人的內衣,“想起從前的調笑,鄭袖的眼圈忍不住紅了。這本來是她的生活,現在卻成了另一個女人的。一個完全和她鄭袖南轅北轍的女人,卻在生活著她的生活。那她呢?她又在生活著誰的生活?”
阿袁的小說,是寫實的知識女性的情感生活。
這些女性的形象,是當下現實都市生活的折射和反映,阿袁的小說是一面鏡子,知識女性站在這面鏡子前,多多少少可以看到自己生活中的真實面貌,看到男女情感的真相。阿袁的洞察細致入微,令人悚然。
如果你是一個知識女性,看完阿袁的小說,你只能對情感絕望。只是,哪一個年代的女人,對情感不絕望呢?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我們熟知的女性文學形象。
娜拉出走之后,沒有出路,易卜生也不敢再寫她的結果,按照作品提供的娜拉的生存環境,她的結局無非兩個:一是回來委曲求全;二是離家之后墮落,而女人墮落的方式,無非是用身體來做謀生手段。安娜·卡列尼娜,她在追求愛情的路上再回不了頭,死于非命。她死于絕望,是信仰坍塌之后的徹底的解脫。這是外國的,再看中國:魯迅的《傷逝》,子君與涓生的生活,是五四之后的小知識分子的寫照,魯迅很清醒地提到“愛要有所附麗”,換成大白話,可能是柏揚老先生的俗話:“我不是看不起愛情,而是我實在不敢看不起金錢。”——如果能在經濟上自立,子君不用憂心開門七件事,一件件折損感情。張愛玲筆下的女性,無論白流蘇還是葛薇龍,職業就是和男人糾纏,前者的幸運是,一座城市的淪陷,成全了流蘇的所謂“死生契闊,與子成悅”,用婚姻將長期飯票合法合理,擺脫了在娘家寄人籬下的悲涼境地,然而日子再過下去呢?張愛玲在《傾城之戀》結尾寫道:“現在,他(范柳原)的俏皮話,都說給旁的女人聽了。”就是說,其實深究下去,白流蘇的婚姻生活,也不過是阿袁《俞麗的江山》中的女主角,不過一樣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萬丈決心,因為婚姻就是她們的江山,即使已被旁人染指,正房的法律依仗,是江山的有效保障,卻不是簽了契約的另一方的自覺自愿的人心保障。
說完了文學形象,說說女性的真實生活。不說太遙遠的李清照和朱淑真,就說現代文學史上光彩照人的蕭紅和張愛玲。蕭紅才氣逼人是公認的,然而她遇到始亂終棄的男人,生下女兒后,任由奶水流滿前襟,狠著心腸不喂女兒,最后孩子送人了,她一生的情感糾葛,依然走了“相愛——遇人不淑——分手”的路子,終于疾病纏身。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故事盡人皆知,一個才華出眾的女子,在個人情感生活中,卻不得善果。無論她們本身如何出眾出色,在和男人的關系中,即使她們已經愿意自覺地“低到塵埃里去”,結果卻不一定是“開出花來”,即使有過花開的時節,也是一現的曇花。縱然她們自己,或者后人,覺得能夠跳出庸常女性生活準則的她們,不需要世俗的“歲月靜好,現世安妥”,但身如浮萍,對女人,始終和“幸福”的距離遙不可及。雖然阿袁也曾經這樣評價張愛玲與胡蘭成的關系:“她(張愛玲)只要當時的好,這正是她超越庸常的表現。”蕭紅去世時年僅31歲,張愛玲后半生的孤寂潦倒,只顯得74歲壽終正寢的日子如此無奈綿長,“出名趁早”的輝煌和后半生的蒼白形成的反差,那樣的觸目。她們其實左右不了筆下人物的命運,更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
如果說,無論娜拉還是白流蘇,因為時代的原因,她們不能夠經濟獨立,因此對男人的人身依附變成不可避免,她們的終身信仰只能是婚姻,無論多么委屈不堪,都要維持的婚姻。那么阿袁的俞麗們,又到底為何隱忍?
如果不隱忍,她們的出路如何?
棉棉用叛逆的方式挑戰,衛慧用“寶貝”的方式突圍,木子美做得更顛覆了傳統良家婦女的所有底線。而阿袁筆下的俞麗們,卻是受了中國式傳統教育的傳統已婚婦女,她們的年紀,她們刻在骨子里的教育,她們的環境都讓她們沒有勇氣摧毀舊有的生活,重新建設,只能辛苦隱忍,保住江山。
阿袁告訴你,做良家婦女,“做一個自重的女人”,卻會輸給“另一個不自重的女人”。
阿袁的悲憫,直指韶華老去,青春不再的女人,和男人的恩愛不可能逾恒。“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這是張愛玲的名言,而阿袁告訴你,女人想要保住婚姻的“江山”,只有妥協隱忍,長的是忍耐,短的是情愛。
二、豐富的女人和猥瑣的男人——類型化的人物形象
阿袁長于寫女人,專寫心思慎密、步步為營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那些攻讀唐宋詩詞,把風花雪月當成生活必需品的女人,在庸常的瑣碎的生活中,面對男女的心理。在這方面,當代的作家中幾乎無人能及。她無疑是典型的“學院派”,秉承了古典詩詞中的,被前人吟詠無數遍的“閨怨”的主題,并用自己那只靈動的筆,活化出同一類型的知識女性,或者是,在大學中文系傳道授業的女知識分子的落到現實中的飲食男女。
《長門賦》中的小米,《虞美人》中的陳果,《俞麗的江山》中的俞麗,以及《湯梨的革命》中的湯梨……都是這樣的身份。
在這些被阿袁一再重復的女性中,鄭袖的形象是一個突破。
《鄭袖的梨園》,獲得中國小說學會2008年小說排行榜的中篇小說第三名,獲得評論家和讀者的一致贊譽。
這個用手作武器的女人,她的風情,全在那雙收放自如的手上。而這雙消魂的手,卻是童年時代不堪的傷痛造就的。那種復仇的潛意識,在遇到導師蘇漁樵的“小三”上位的后妻朱紅果時,立即被激發了。鄭袖簡直是以身體為匕首的荊軻,充滿“一去不復還”的悲壯,無人能阻擋她的腳步,哪怕彼時迷戀她的戀人蘇越。
這是一個關于宿命的故事,關于心理學的故事,關于復仇的故事。既然女人的幸福與男人相關,那么,女人的戰爭,獵物也是男人。可是在時光的面前,女人卻是失敗者。鄭袖的生母敗給了風情萬千的后母,而蘇紅果敗給了青春正茂的鄭袖,葉青擊退了沈昊的生母,留下一個心有憂傷的少年,退成背景的韶華老去的女人,但還是沒有敵過十指翻飛、水袖甩得爐火純青的鄭袖。然而,葉青在沒有明白真相的時候,車禍死了。鄭袖的戲,沒有了對手。
在哀怨成為阿袁小說的女性角色的主題中,鄭袖的角色在那一水的怨婦中脫穎而出,她是勝利者。她主動選擇了命運,她最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有掌控結果的能力。
這是表象。真相是,她被命運的巨手掌控,永遠無法逃脫童年的陰影,一直只能聽任這個陰影擺布,以身體為矛,在進攻中遺忘過往的恥辱難堪,和面對從前的無能為力。
阿袁的高明之處,在于她從不對筆下的女人做任何的道德評價,她只聽任她們內心隱秘的姿態自然地展示,如果說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那么可惡之人,也自有其可憐的地方。在命運面前,鄭袖只是身不由己中了盅。她為破壞而進行的破壞,那樣風蕭蕭兮易水寒,損了別人,卻從不利己,她耽溺于破壞的快感,因為那里有曾經的痛,她把傷疤開成罌粟。
小說寫到鄭袖在昔日戀人的屋外消磨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緬懷著她曾經有過的幸福,可以讓女人安定下來“歲月靜好”的安妥,她自己卻被命運的手驅使走上一條不歸路。
于是,淚光閃爍之后的鄭袖,在遇到葉青時,潛意識激發的復仇欲望再次不可遏制,一切按部就班,沿著鄭袖設計好的路線前行。直到葉青蹊蹺地車禍死亡。
結尾的出人意料,不僅讓整篇小說立意馬上突破了以前同類小說的窠臼,還讓鄭袖的人物形象更加豐滿。她的錯愕,把這出戲推到了高潮:“葉青還在用珠圓玉潤的嗓子,唱她的三千寵愛于一身呢,還沒有唱到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怎么能說不唱就不唱了?她是主角,還要接過玄宗親手賜的丈二白綾,還要唱宛轉蛾眉馬前死。哪能戛然而止呢?”
相比于女人形象的豐滿,阿袁筆下的男人表現不多,因此評論家臧策曾經說,“張愛玲的小說里既有白流蘇,也有范柳原,阿袁的小說里卻只見白流蘇,不見了范柳原,這是她不及張愛玲處。”因此認為阿袁只是半個張愛玲。
雖然阿袁的小說里沒有“范柳原”,《鄭袖的梨園》中的男人形象的無力,用臧策的話來說,“阿袁看透了女人,所以寫得精彩,寫得入骨;可阿袁畢竟還看不透男人,她對男人的想象貌似還停留在唐伯虎那個時代。”一個被女人一雙手撩撥得不能自已的男人,顯得太沒見過世面了,太“純潔”了,不像時下的生意場上混的男人。或者說,男人的欲望早已經異化,沒有那么簡單。
如果說阿袁沒有寫好生意場的男人,但是她寫的高校的猥瑣的男人,卻是入木三分,比如《老孟的暮春》里的老孟。
老孟一出場,就是一個找不到閃光點的男人,42歲被老婆休掉,并且休他的還是個乏善可陳的女人,由此讓同事們衍生出對老孟性能力的懷疑。“老孟是有些窩囊的男人,人木訥,課上得糟糕,曾經被學生從講臺噓下來過。”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依然可以做“三鳳求凰”的男主角。一個是小學教師陳朵朵。“朵朵依然是個美人。三十幾歲的朵朵盛妝之后還是明艷艷的像盞燈籠,能晃花了男人的眼睛。”一個是事業有成的女博士沈單單,“無論多么平庸的女人,只要她有一個老公,就可以同情她藐視她。這既讓她憤怒又讓她萬念俱灰。她現在才明白過來,男人可以先要江山再要美人,或者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而女人卻不行的,女人的事業再飛沙走石,在別人眼里,也是海市蜃樓,繁華是假繁華,熱鬧是假熱鬧。女人一老,江山彈指即破。燈管笙歌,戛然而止。滿樹花朵,委于一地。女人的江山其實是男人。男人才是女人鐵打的江山。”另一個風情萬種的江小白。三個女人各有優勢,然而急管弦歌之后,卻是年輕的保姆小青不費吹灰之力完勝那三個各自角力的女人。“小青畢竟是二八年華的身子,那風光,是個男人看了都會流鼻血的。”就是說,別的女人再有千般萬般的優點,還是敵不過男人最原始的動物性,沒有文化有什么要緊呢?只要有女人最原始的本錢。
阿袁在這篇小說里著力寫的四個女人,都為了鋪陳男人老孟的形象。一個如此猥瑣不堪、要才無才、要貌無貌、要品也無品的男人,卻成了香餑餑。這是當下社會的另一種風景。
如果說,阿袁的小說中鄭袖會成為當代女性文學的經典,那么,老孟,至少可以成為當下某種男人的特定寫照。阿袁不善于描寫“范柳原”的原因,可能是現實中的中國缺少這樣的男人,但老孟這樣的男人卻是雨后春筍。這不是阿袁的無奈,而是現實的無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