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大不列顛帝國將殖民觸角深入古老的印度榨取財富,萬沒有想到英語竟然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發芽;而當殖民者的腳步從次大陸撤走,英語卻依然像退潮后遍布海灘的貝殼,幾乎絕大多數受過高等教育的印度人都能熟練使用英語。印度官方語言一共有15種,但沒有一種語言可以通行印度各邦,只有英語可以在上流社會通行無阻,英語讀物的出版量也超過了任何一種民族語言。而且,印度英語還順利產出了印度英語文學這個“寧馨兒”!
印度英語文學最早出現于19世紀早期,于19世紀末期出現了一批有一定水準的作品。20世紀上半葉的印度英語文學伴隨著印度民族解放運動的開展,以三大家(安納德、納拉揚和拉賈·拉奧)為代表的英語作家們把相當大的注意力放在了印度政治運動、社會狀況和宗教問題的研究與探討中;真正將印度英語文學提高到世界水平,并獲取國際聲譽的還是獨立以后的印度英語文學。文學史中常常談到拉美“文學爆炸”,殊不知印度英語文學也是不小的“爆炸”呢!以學術界的評價和國際聲望看,如果說上世紀40年代出生的印度英語文學以薩爾曼·拉什迪(1947年生)為代表,那么,上世紀50年代出生的文學代表則是維克拉姆·賽特(1952年生);而上世紀60一代的領銜人物無疑是女作家阿倫德哈蒂·羅易(另譯阿倫達蒂·羅易,或阿倫達蒂·羅伊)。
羅易于1961年11月24日生于印度西南部的喀拉拉邦。她的母親是敘利亞人,信仰天主教,是喀拉拉邦著名的社會活動家;父親是孟加拉人,經營種植園。羅易的童年幾乎都在科塔亞姆附近的小鎮阿曼納姆度過。在那里,她的母親建了一所非正式的天主教學校。喀拉拉邦的文化教育水準很高,人民生活富裕,思想也頗為開明,還是印西各種宗教交匯的場所。在這樣的文化土壤上,培養鑄就了羅易冷靜、銳利的人格,更重要的是她一貫堅持的民主、自由思想。這一思想并非來自于西方,而是來自阿馬蒂亞·森所說的“慣于爭鳴”的印度傳統本身。
羅易的早年經歷不算平坦,她曾16歲時離家,只身來到德里闖天下。先是住在貧民區,而后進入德里建筑學院學習。畢業后,她嫁給了自己的一名同學,但這段不成功的婚姻僅僅維持了四年多時間。之后,她拿到獎學金,去意大利進修建筑學,并結識了現任丈夫。婚后夫妻一起創作劇本,羅易慢慢發現自己身上蘊含著巨大的寫作才能。在進行了一系列劇本創作之后,她開始構思自己的小說處女作。
1997年,羅易推出了第一部長篇小說《微物之神》(另譯《卑微的神靈》)。這本書橫空出世,令年方36歲的羅易名聲大噪,并憑借該書一舉奪得全美圖書獎和布克獎。尤其是布克獎在英語世界影響力巨大,她是繼奈·保爾、拉什迪之后印度人(種族意義上的)第三次獲此殊榮。《微物之神》還曾占據《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達49周,被譯為40種語言,出版了600萬冊,有人甚至將它稱之為拉什迪《午夜的孩子》之后最杰出的印度文學作品。該書中文有兩個譯本(大陸的張志忠譯本和臺灣的吳美真譯本,后者已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引入內地),這在對印度英語文學譯介不多的中國出版界來說是個不小的成績。
《微物之神》是一部具有強烈自傳體色彩的長篇小說。女主人公阿姆生長在喀拉拉邦一個敘利亞移民家庭,父母都是天主教徒,這幾乎是其本人的翻版。阿姆離開家庭后,有過一段不成功的婚姻。后來,她帶著孿生子女——艾沙和拉赫回到了家鄉,并遇到了賤民維路沙。阿姆不是墨守成規的衛道士,她沒有歧視對方的賤民身份,毅然愛上了知識豐富、心靈手巧的維路沙。就在這個出身低微的男人身上,阿姆找尋到了生命存在的證據,他們勇敢地戀愛了。當然,這種超越種姓等級的戀愛是不可能被社會習俗見容的。于是,他們只能夜晚在河畔幽會。關于這段愛情,羅易的筆觸耐人尋味,也動人心魂:“如果抱她,他就不能吻她;如果吻她,他就不能看她;如果看她,他就不能感覺她。”他們的每次約會都像是訣別。后來,一次偶然事件發生,阿姆的侄女溺水身亡,家人把霉運一股腦歸咎于無辜的維路沙,并向警局告發。維路沙被捕了。無恥的成人伎倆玷污了純凈的兒童世界,艾沙和拉赫被騙取了口供,不知不覺中斷送了兩個他們最心愛的人——親生母親阿姆和那個給他們童年帶來無數快樂的維路沙叔叔。維路沙的死使阿姆傷心欲絕,她在放逐中默默死去,正應了書中所說:“她31歲了。既不太老,也不太年輕,恰是一個可以死去的年齡。”
小說帶來了贊譽,也帶來了非議,各路討伐紛至沓來。羅易看得很清楚,對于小說的攻擊并不是所謂的色情內容,而是關于賤民維路沙的描寫,書中他和高等種姓婦女的戀愛情節觸怒了一些人士。這些人的憎恨只能說明在甘地發明“上帝的子民”用以稱呼賤民的50年后,印度種姓制度的問題依然存在,對低等種姓的歧視和暴力隨處可見。書中描繪的其他主題,諸如保守的印度傳統信仰習俗,摧殘人性的種姓制度等等,都是印度社會生活的真實縮影。
羅易沒有被斥責的聲音所嚇倒,相反,她深刻認識到印度社會的封閉、保守,以及單純通過文藝手段(先前,她還寫過為印度婦女伸張正義的劇本)去影響和干預社會生活是遠遠不夠的。她開始尋求知識分子介入現實生活的別樣途徑。
但凡去過佛教寺廟的讀者,都會看到“菩薩低眉”和“金剛怒目”的造像,寬恕同情與善惡交戰并行不悖。在《微物之神》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忠于藝術原則的羅易,對種姓制度的批判不是大聲疾呼、聲嘶力竭式的,敘述者時刻壓抑著心情,平穩、鎮定、有條不紊地敘述著生離死別的愛情。出色的控制力甚至讓人很難相信這竟然是部處女作。這是“菩薩低眉”的羅易;而當她開始頻繁出現在公共空間,對公共事務發出自己的聲音之時,我們看到的是她“金剛怒目”的一面。
1999年,羅易參加了一個由來自不同國度的400人組成的隊伍,他們步行前往印度西部古吉拉特邦的納爾默達河流域,聲援那里的“納爾默達水壩運動”,反對政府修建水壩。在她眼中,不顧生態環境和當地民生,盲目上馬大型水壩項目,無異于飲鴆止渴。這種政府操控的經濟行為絕非人們想象的一本萬利,尤其是對水壩修建區域人民的居住環境和安全的深遠影響更讓人憂心忡忡。她把納爾默達河流域的悲劇看作是當代印度的悲劇,是對印度土地的戕害。作為行動的參與者之一,羅易根據實地考察,寫出了長文《更大的公益》。在這篇文章中,她痛心疾首地指出政府打著國家正義的名義,為個別統治者中飽私囊,根本無視人民利益。作者的敘述焦急而又富于耐心,她相信大量確鑿的數字和分析足以說服那些被蒙蔽的人們。有時,她說“這僅僅是個故事”,目的是提醒人們看似只能在故事中出現的情節已經發生在眼前。有時,她悲痛地使用了“根除”一詞,描述了水壩建設過程中人民背井離鄉、無所依傍的境況。這些可憐的人們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土地,被草草安置在聚居區里。政府承諾說新聚集地居住條件優越,還有為孩子準備的滑梯和蹺蹺板。但是羅易發現,事實上那里的居住條件比納粹集中營還要糟糕。然而,這還不是每個遷居者都能享受到的待遇。有的人則要被迫遷居三四次,因為他們的新家又要為另一個水壩之類的工程讓路。他們極度貧窮,只能在城市郊區的貧民窟中掙扎,成為廉價勞動力。他們沒有任何技術,也沒有生活來源,只能在城市中顛沛流離。去過印度的人都知道,印度城市里面經常能看到“閑人”們蜷曲在某個角落,或者干脆躺在大街上睡大覺,這難道是因為老百姓不思進取嗎?諷刺的是,建筑業最能吸收缺乏技術的男性勞工,許多人被迫去做建筑工人,再去修建新的工程項目,使更多與他們一樣無力反抗的人們流離失所。這些連立錐之地都被剝奪了的窮人們要么在城市郊區茍延殘喘,要么干脆憤而自殺。令羅易深感吃驚的是,人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政府不僅不聞不問,對外的口吻卻出奇地強硬:“如果你正準備為國家犧牲,那你就應該為國家犧牲”。這顯然不是某屆政府的心血來潮,而是歷屆印度政府的一貫政策。在暴力和強權面前,人民一旦陷進貧困的泥潭,就會越陷越深。歷史的書寫同樣不會留下這些卑微的名字,他們的眼淚被“國家利益”、“正義”、“現代化”等宏大字眼所掩蓋。在這種情況下,羅易不由得放下了筆,按她的話說,“把喬伊斯和納博科夫擱在一邊”,踏上了抗爭之路。
在印度,羅易像一位高昂的斗士,以批判猛烈著稱。她近年發表了大量的論文、評論和著作,包括《核武器的威脅》、《平等權利的促進》、《對恐怖主義之戰》和《生存的代價》等。這些文字匯集了羅易對國計民生、世界和平和全球化等問題的思考,字里行間蘊涵著作家的拳拳之心。她的許多分析也許不是定論,但她提供的思維視角和參與問題的熱忱足可借鑒。
在她的著名文章《想象的終結》中,羅易一針見血地指出:印度發展核武器只是為了滿足極少數人的野心,成為他們邀買人心的手段。在書中,她把嘲諷藝術發揮到了極致:“核戰爭的唯一好處是它是人類所擁有的最最平等的事物。……它的毀滅將一視同仁。”
羅易書寫中的一個重要特點是每當提到印度政府時,她每每總是強調“歷屆印度政府”。一方面,這反映了對個體的冷漠與踐踏是印度政府長久以來的問題;另一方面,羅易反對的是一切暴力和強權,這一思想顯然是在后殖民時代和全球化的語境中萌生的。在她看來,帝國主義的幽靈不是消失了,而是改頭換面滲透到了世界每一個角落。霸權國家利用跨國公司,勾結其他全球權力建構了一個遍布全球的帝國主義網絡。西方國家借助于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把過時的技術和落后的武器出口到第三世界國家,使之成為跨國公司牟取利益的工具。
羅易的奮筆疾書為自己贏得了極大的國際聲譽。在2004年孟買舉行的“世界社會論壇”上,羅易把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新帝國主義的最大代表——美國,她認為對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入侵是美國為了自己利益,蓄意制造的戰爭。“無論從哪個方面,新帝國主義已經在壓迫世界人民”。在新帝國主義時代,用經濟手段剝削榨取別國利益是新帝國主義的唯一目的。而伴隨新帝國主義產生的新種族政策更是毫無人道,用經濟制裁的手段就能剝奪更多人的生命——因食品和藥品短缺而死亡的伊拉克兒童多達50萬!2005年6月,由二百多名左翼知識分子組成的“伊拉克國際法庭”在伊斯坦布爾進行集會。羅易擔任了該法庭“道德陪審團”的主席,她聲稱首要目標是敦促英美立即從伊拉克撤軍。法庭呼吁“對在伊拉克發生的侵略和反人類罪行負責的人進行徹底調查”,并將美國總統布什、英國首相布萊爾,以及其他一些占領國的政府官員列入了首犯名單。
愛腳下的泥土,是羅易的本色,在寫作中自然又會燃起深情的敘述視角和熱烈的人道關懷。她在采訪中說:“我認為你在什么類型的地方長大,那地方就會烙進你心里。我認為城市中長大的人就不一樣。你可以喜愛樓房,但那和你對一棵樹、一條河和土地顏色的喜愛是不一樣的,那是不同的愛。”《微物之神》中對鄉土纏綿悱惻的描寫,《更大的公益》中對土著居民原始生活細致溫柔的描繪,都能看出作者濃郁的鄉土情結。她眷戀祖國,眷戀土地,眷戀土地上默默活著的人們。正是這個原因,她明確表示不喜歡拉什迪的作品,因為后者只會在大洋彼岸指手畫腳。
在文學創作與商業利益息息相關的今天,君不見若干文學獎得主忙于世界各地作演講、出席新聞發布會、搞簽名售書,美其名曰“文化交流”。羅易,這位布克獎最年輕的得主(截至到1997年)、百萬富翁卻因抗議政府不顧人民利益被軍警們推來搡去。難能可貴的是,羅易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良心,她沒有繼續《微物之神》這一路數寫下去換取西方的喝彩,或換取更多的鈔票,而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的路。“金剛怒目”的背后,我們分明看到的是“菩薩低眉”的羅易本心。正所謂“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羅易溫柔、細膩的寫作動機在于對這個國家和土地深沉的熱愛,她作為知識分子參與公共事務的自覺意識一樣來自于這份深情。也許,羅易的激進在印度知識界不是主流,但這不正是公共知識分子可貴的品質嗎?不值得第三世界知識分子致以敬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