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夏加爾(1887-1995),批評家稱之為現代繪畫史上最容易被錯過的偉人之一。長期以來,夏加爾在藝術界并未得到足夠的重視,曾僅被當成一位平庸的現代派藝術家,時至今日他的大師地位卻已牢不可破。 20世紀是一個流派紛呈、熙熙攘攘的世紀,而總有很多獨行者,默默地探尋世界,竭力去尋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一種方式來表達內心對生活的體驗, 夏加爾正是如此,他游離于印象派、立體派、表現主義等一切流派之外,他的畫中呈現出夢幻、象征性的手法與色彩,“超現實派”一詞就是為了形容他的作品而創造出來的。在20世紀90年代,超現實主義畫派試圖推舉夏加爾為他們這個流派的先驅,夏加爾婉拒了,他對生活在歐洲那些“主義”中從未感到舒適。
夏加爾出生于俄國西部的小城捷布克斯一個猶太人家庭。他的父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一心想把兒子培養成一個有學問的拉比。夏加爾少年時一直在猶太經學院中學習猶太經典,這是一個敏感和擁有多項天賦的孩子,他從小就對繪畫有特殊的興趣,表現出敏銳的觀察力,并認定自己將來要做一個偉大的畫家。后來到彼得堡學習繪畫將近十年,風華初顯的夏加爾無法在此施展自己的藝術天賦,于是不久便離開故鄉到巴黎去尋求靈感。
初到巴黎,夏加爾一下子陷入膽怯和孤獨之中,生活在現代藝術之都的巴黎人早已見慣了混雜著各種天才的瘋狂舉動,對夏加爾并沒有給予更多關注,于是他寧肯一個人關在屋子里作畫,也不敢登書商的門前去拜訪。但他在很短的時間里,就沐浴過現代藝術的數輪洗禮,馬奈、莫奈、雷諾阿、畢沙羅、塞尚、凡·高、高更、阿波利奈爾、馬蒂斯、畢加索等等,并接受、融會了凡·高、野獸派和立體派的藝術精髓。高更或凡·高在使用顏色時極富表現力和激情,他們并不在乎綠色的臉龐在現實生活中是否也是綠色。這是讓夏加爾真正激動的和獲得靈感的,這一點改變了夏加爾的創作觀念,他找到了釋放內心純真意象的途徑。早年在俄羅斯的生活,他所熟悉、熱望著的家鄉的一切:他的鄉村教堂和木屋、山羊與母牛、親人和鄉鄰,以及它們溫柔的眼神、擠奶的動作、耕作的工具,還有那些冰凍的土地以及開放的各色花朵,這些構成了他憂郁的思念,他在巴黎日夜懷想的東西終于都找到了合適的出場方式。他把畫布變成一個幾何形的舞臺,上面有條不紊地堆砌著不同層次的形象、回憶、想象、情感組成的各種意象。他擁有了一個多彩的花園,學會不僅用黑色、白色,還用紅色、淡紫色、深綠色及透明的藍色描繪他鄉愁中的村莊及沉醉在愛情里的他的愛人和他自己。當他作品中出現整幅的紅色,或者紫色,甚至生活中不可能出現的彩色場景時,不需要詢問畫家,為什么牛可以是綠色的?記憶中的一切都通過奇幻而純潔的色彩直呈在我們面前。色彩是法國饋贈與他的,正如他自己說“我描繪的事物是我從俄羅斯帶來的。它們身上沾染了巴黎的氣息。” 夏加爾的作品,色彩絢麗、布局奇特,這是從形式上看最大的特征,整個畫面傳達出詩一般的夢幻世界,使人感覺溫暖。
而從題材上看,他的畫主要是表現俄國猶太人的生活,表現他對家鄉、對親人的思念,對家國、對人世、對個人的思考。在這個題材中,宗教總是或多或少在起作用。他本人一直與猶太文化和宗教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但他說:“如果我還是一個猶太人的話,那么我就決不會成為一個畫家,可能成為一個和今天的我完全不同的人……我在生活中的唯一要求不是努力接近倫勃朗、戈萊丁、丁托利克以及其他的世界藝術大師,而是努力接近我父輩和祖輩的精神。”他在作品中創造了寧靜和諧的世界:人類和各種動物、各種生命共同生活在一個神秘的和諧體中,他以這種方式表現出了濃重的鄉愁在一種宗教性的冥思中被升華。例如他的成名作《我和村莊》(1911年),作品中的牛頭、人面、擠奶姑娘,荷鋤的農人、植物、土地和房屋并不合比例地出現在畫面中,畫幅正中間主體位置的是小牛溫柔善良的眼神,人和牛頭相互注視,溫情脈脈。整幅畫面是粉色、綠色、藍色、紅色。這些溫暖的彩色,傾注了夏加爾對俄羅斯鄉村的熱情和對猶太人小村莊的由衷眷念。《俄羅斯、驢及其他》(1911年)同樣是鄉村題材,這是夏加爾在巴黎的成名作。這幅奇異而美麗的繪畫,充滿俄羅斯大地的氣息。飄蕩在半空中的提水姑娘、那棵開花的樹、高聳的教堂以及天外的彩虹,表現的是夏加爾對故鄉的溫情和記憶。擠奶婦人的頭顱飛起來,并不覺突兀,反而有種童稚的天真。他畫中經常出現這種類似的高聳、漂浮、奔跑、跳躍等意象,都是解脫的象征,而這種解脫中又隱含了猶太教對世界的看法,正是因為愛,才讓我們超越、解脫和獲救的,所以愛是推動人類重回伊甸園的唯一力量。這一切不需要邏輯、理性和精確的計算,畫面可以非常地不合常規,而只是表達他內心對世界的構思,也正是在這一點上他與超現實主義相通。
與此同時,夏加爾還以外鄉人的身份捕捉對巴黎大都市的新鮮感受,他的《透過窗子看巴黎》(1913年)描繪了當時世界最繁華的城市景象:高大的城市建筑、艾菲爾鐵塔、匆忙的行人和五顏六色的生活體驗。此類作品還有《向阿波利奈爾致敬》、《賣牛人》等。夏加爾在吸收現代藝術養分的同時,更加注重描繪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他把眼前的自然物象加以解體與重新組合,在夢幻般的組合中真實地表達他自己,但同時又努力追求一種自我和世界的完整性。這一點使他一定程度上和超現實主義畫派保持了某種距離。
夏加爾在作品中談論最多的另一個主題便是愛情,這也是他畫作令人備感溫暖的原因之一。1914年大戰爆發,他回到俄國應征入伍。1915年他與少年時的戀人貝拉結了婚。 “只要一打開窗,她就出現在這兒,帶來了碧空、愛情與鮮花。” “她的沉默,她的眼睛,一切都是我的。她了解過去的我、現在的我,甚至未來的我。”夏加爾這樣描述生于富商之家的貝拉,他和貝拉的甜蜜愛情以及婚后的幸福生活為他的繪畫創作帶來了奇跡,浪漫的飛翔的形象成為夏加爾繪畫中最常見最值得探討的意象。此類作品如《街上空中的戀人》(1914—1918年)、《拿著酒杯的雙人肖像》(1917—1918年)、《生日》(1915—1923年)《散步》等,在畫面上均表現出一種甜蜜的愛情氛圍,不同場景中以不同姿態飛翔的形象成為他這類畫作中最具感染力的成分,也是他們恩愛一生的見證,在夏加爾的世界里,愛,才是讓人性完整的起點和終點,這種思考除了與他甜蜜的愛情生活有關外,正如我們前面討論的還與他的宗教觀有一定的聯系。
十月革命之后,夏加爾在短暫時間內擔當過教育機構的職位,但很快失意。當他重新撿起畫筆,卻發現詩意的淡紫色、綠色、透明的藍色以及玫瑰紅都已不再適合描繪那個被現實剝了皮的世界。
后來重返巴黎,二戰時遷居美國,當妻子去世后,他對過去的和更遙遠時期的強烈回憶又貫穿了他的作品。在夏加爾的繪畫作品中可以看到,他把對家鄉的熱愛和對貝拉的感情,逐漸升華為更為廣泛意義上的關愛。《綠色的小提琴手》(1923—1924年)中那種寄寓在悠揚樂曲中的安全感和內省式的精神回應,表達了不同職業、不同身份的人們對這個世界的共同需要。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他花了整整17年的時間,以《圣經啟示錄》為總標題創作了一系列相關作品。人生暮年他依然留戀他的故鄉,在1968年創作的《藍色的村莊》,視角重回童年熟悉的一切。
他曾在藝術筆記中寫道:“我游蕩在維捷布斯克的街道上,我尋找、祈禱著,上帝啊,隱蔽在云間或鞋店的使我這個結巴少年的痛苦靈魂顯露的你,請啟示我道路在哪里吧!我不愿成為與別人相似的人,我想去看一個新世界。”他已經用自己獨特的創作為我們展現了一個新世界,充滿了愛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