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印象中,路,是人間最令人尷尬的東西。假若你不幸走進那時的渭北鄉村,就會發現,無論是走在崎嶇不平的鄉間大道上,或是走在曲里拐彎的巷道里,出門行路,總令你頭痛無比,因為無論到哪個村子,只要行走在烈日炎炎的夏天,你一定會被塵土飛揚的馬路折騰得灰頭土臉,像剛從土窖里鉆出來一樣。
過了夏天,你可千萬不要認為以后的路一定會很好走,因為隨之而來的是陰雨連綿的秋天,此時會有另一種令你窘迫的路況在等著你。由于道路泥濘,人們只要出門,就不得不把褲腿挽得老高老高,甚至提著鞋子,走過一段又一段難行的路。當然,如果你是一個步行者,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能走出困境。但是,假若你是騎著自行車,那肯定要倒大霉了。因為,在如此惡劣的路況下,你注定要艱難地推著自行車,腰酸腿疼人困腳乏地走過稀泥和著雨水的道路,在一些難走的路段,還要非常吃力地扛著自行車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上世紀70年代,曾經是公路大發展的美好歲月,在轟轟烈烈的“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公社號召修整社隊路。原本彎曲的田塍,被社員們截彎取直,變成令人心曠神怡的鄉間干道;原本窄得只能過一架推車的小路,被整修得同時能駛過兩輛大卡車。最引人注目的是,村與村之間的路面還鋪上了煤渣,雖然道路仍然不平整,但與過去相比,已經有了很大改善。新修道路的兩旁,由正在上中學的我們栽上了楊樹或泡桐,幾年過去,這條道就變成名副其實的林蔭大道了。
上世紀80年代初,我考上了大學。那年8月底的一天,黎明時分,我早早起床,和父親、堂兄學娃套了一輛驢車,冒著連綿的秋雨,拉著行李走過漫長的鄉間泥濘小道,翻過道路險峻的金水溝,跨過寬闊平坦的柏油路,經過3個多小時終于到了火車站。我告別了親人,獨自一人坐上火車,7個小時后抵達西安。之后,再由西安中轉,經過23小時的長途顛簸到達北京。總共不過1300公里的路程,我竟然走了將近兩天兩夜。
到了上世紀90年代,我在回鄉時,發現家鄉的路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縣里動員各種力量,多方籌資,在金水溝修建了一座大橋,一橋飛架,天塹變通途。再次探家,翻溝只用了不到5分鐘。要知道以前走這段路,要用兩個多小時。
路的變化,不僅僅是在我的故鄉,現在從老家到西安,火車的行程也縮短到4個多小時,西安到北京變成了18小時。經過六次火車大提速,從西安到北京的旅途時間,已經縮短為11個小時。我再從老家到西安,因為修了高速公路,坐大巴1個半小時就可到達。這真是,三十年間故鄉路,艱難行程變通途。
就在我著手寫這篇文章前,父母在電話中告訴我,我家門前的那條巷道已經變成了花紅柳綠的水泥路,起始于2006年的村際道路和村內巷道硬化工程,終于畫上了圓滿的句號。聽到這個消息,我由衷地為家鄉的變化感到高興。上世紀90年代,一次攜女兒回家過年,年幼的女兒看到家鄉泥濘不堪的土路時曾說:長大了,我一定要將老家的路修成鐵路。
當時,我感慨萬端。孩子沒有忘記農村——這個孕育了城市文化的生命之根!
張亞斌陜西合陽人,1981年考入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現任北京廣播電視大學遠程教育研究所研究員,《北京廣播電視大學學報》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