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由于地理上的阻隔,每次返大陸就是回到廣東,對大陸的印象亦大致如此。對香港人來說,廣東已經成為一種文化概念,她塑造出香港獨特的流行文化,例如電影里經常出現的武學宗師黃飛鴻,他的正直形象影響了李小龍的“中國人”精神,也令全世界轉過頭來,對被譽為“南派武術發源地”和“東方電影工廠”的廣東省和香港,大感興趣。
一直以來,廣東與香港關系非常密切。兩地一衣帶水,大部份香港人亦為廣東省會附近地區的移民。廣東省原為蠻荒之地,較少受中原戰亂影響,自晚清至今, 又是西方接觸中國的橋頭堡,而以英國殖民地之香港為甚。亦因為這原因,在文革沸騰的歲月里,香港猶能保留自廣東承襲之傳統文化、另外晚清時在廣州發展出許多受西方影響的傳統工藝,像啉呱這類商業畫廊,也在香港發展起來,直到今日還做著游客的生意。
《大廣東》是上書局編輯的力作,立意宏大,他們收錄了香港學者、名人對于香港各項廣東傳統特色的討論,舉凡戲曲、繪畫、陶瓷、武術、建筑、飲食、宗教習俗,以至香港人在廣東文化影響下的習慣、俚語,幾乎所有文化層面的領域,都有所討論。梁款在前言中說香港與廣東有許多共同之處,如平民與仕紳文化無雅俗之分,或由于地理阻隔,故嶺南庶民自食其力,亦自得其樂、對于中西雅俗文化,皆兼收并蓄,恰好說出粵港兩地發展出獨特文化的關鍵原因。遠離權力中心,既意味著被忽略,亦能自由地尋求個性,而在這幾十年間的香港,的確有點像歷代廣東人逍遙于改朝換代的風雨之中。
回看今日,自回歸以來,大陸與香港交流頻繁,大陸對香港人的生活習慣,大感新鮮,以至于標榜港式飲食和港產片。但本書并非就此打住,而是引用霍布斯鮑姆的《傳統的發明》,以各種實例證明香港“重新發明”了新的廣東傳統,就像潮州傳統食品手打牛丸,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的香港,已變成花樣百出的街頭食品。不過,對于許多漸漸不傳、或不再流行的廣東傳統,本書則較少探討其原因,像昨日的怨聲南音,今日香港唱粵曲的人很少會去學習或留意,也很少人去學習石灣陶瓷和嶺南瓦頂上的雕塑,這說明香港自蛻變成“國際都會”以來,已自覺或不自覺地遺忘許多原本擁有的文化遺產。只有下層建筑的飲食文化,因為普羅大眾的需要,而盛行不衰,甚至變得越來越細致。
什么是細致?不舉別的例子,廣東傳統的茶樓和茶居便是很好的例子。像鏞記、陸羽茶室或蓮香樓,都承襲了廣東的茶室和茶寮文化。這些“老店”屹立中環鬧市數十年,雖曾翻新仍保留原來風韻,亦依然客似云來,這說明在飲食文化方面,香港人仍是“不忘本”的。像咸魚、豉油、蠔油、月餅……這些傳統食品,很多人仍在吃喝,制法仍沒有改變。而另一方面,香港人能夠從西方飲食中演繹出新奇的款式,像“鴛鴦”、“絲襪奶茶”、“蛋撻”這些發明,也能令外國游客嘖嘖稱奇。
要詮釋何謂廣東及香港文化中的政治潛意識,“黑社會”和“廣東武術”是最佳的例子。南方武術源于康熙年間,話說朝廷攻滅少林寺,少數逃脫者到了福建創立了南少林。到了咸豐年間,因為戰亂關系,政府無力兼顧地方治安,故鄉社組織團練自保,孕育出黑社會的雛形。到了晚清內憂外患日益嚴重時,“武術”又滲入了“救國救民”的理想。書中舉出種種歷史背景,都可在香港找到文化上的“痕跡”,例如標榜“反清復明”的黑社會源自青洪幫會,類似當年興盛于廣東的天地會,兩者在入會儀式、禁忌方面基本上相同,亦只收男子入會,并以“兄弟”相稱。無論是幫會抑或武術團體,他們本來都有一套政治潛意識,如“反清復明”、“振興中華”等。幫會文化透過“黑社會”這類電影發揚光大,港產片對于黑社會的描寫多有夸張之處,但黑社會對于兄弟情誼、國家正義的詮釋,又處處顯現廣東好漢的精神。
語言能夠反映出地區文化的特質,粵音質重沉厚,沒有華北方語的豪邁,亦不同于吳儂軟語的纖弱,反映出廣東社會喜好通俗的事物,而香港語言也吸收了不少“黑社會”語言。直至今日,老一輩香港人還記得許多幫會詩句和暗語,而像“斜牌” (指娼妓)、“爆缸”(即被打到流血)、“老笠”(偷竊)等大量“黑語”、“妓語”,早已成了香港人的日常用語。直至八十年代初,香港社會意識仍較簡單,許多人在余暇時不是看大戲就是看電影,這種“鐵錚硬漢”的潛意識就滲進了腦子里。香港人像廣東人一樣,眼光務實,說話不文縐縐、不拐彎,對于標榜“忠義”的黑幫、武術文化,自然能全盤接受,而外國人在功夫電影后,又誤把香港電影的詮釋,等同于中國傳統的“忠義”概念,也許這也是另一種“傳統的發明”了。
《大廣東》以另類角度追溯香港文化的源頭,論述中涉及不少當代中國發展的背景,使它超越了一般“傳統文化入門”的范疇。但香港文化環境,亦確實可以廣東俗語“雜崩冷”(駁雜)來形容,如果要介紹香港精神,就離不開“廣府”(廣州)的傳統事物,也不能不涉及中國、廣東、香港和英國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沒有這些文化上的承繼、對峙和融合,就沒有今日香港的斑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