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這部長篇小說是要讓臺灣男性小說家英雄氣短的。
從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初,臺灣女性小說家筆下呈現的格局、氣魄,往往大開大闔,極具企圖心。她們不約而同,綰結情史、家史、社會史,讓個人與民族交纏、身體與政治相扣。陳燁的《泥河》(后改寫為《烈愛真華》)、李昂的《迷園》、郝譽翔的《逆旅》、陳玉慧的《海神家族》、鐘文音的《艷歌行》……皆是個中翹楚。慧眼獨具的她們,以小搏大,從個人的情感與欲望映照出時代的興衰。其中的兒女情長,正足以說明女性小說家召喚歷史的時候,是多么在意主體與認同。蔡素芬的《燭光盛宴》有如亂針刺繡,文字華麗精準,拼貼出舊社會與新時代,交錯紛呈兩代女性的命運。
蔡素芬的成名作《鹽田兒女》(1994年出版)既鄉土又典雅,與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桂花巷》的路數極為相近,在鄉土寫實中寓含深情。她們筆下的小兒女,在滄桑世道中為情所困,但從未喪失溫柔敦厚,有一往情深,也有失落的悵然。《鹽田兒女》刻畫南臺灣風情,反映社會轉型與變遷,更寫盡了底層勞動者的感情周折。蔡素芬十年辛苦營造的《燭光盛宴》,背景不再是臺灣的鄉村與工廠,這回她要我們看見的是大時代的流離失所,從前現代寫到都市文明,從大陸寫到臺灣眷村。作家苦心經營這些漂泊者的故事,更不忘關注當下都會女子的身體、欲望。
面對專業編輯陳素芳的專訪提問,蔡素芬說:“對小說作者而言,生活里的一點細節,留在心中,可能幾年后便成為書寫題材。……念大學時,第一篇向外投稿的短篇小說,寫的就是探親的故事,因為在那還未真正解嚴的時代,兩岸已有探親之事實,可見當時我對大時代的故事已有著力,聽聞到一些什么特殊的生活情狀,當然也就記在腦海,歷經歲月沉淀,在適當的時機,會成為寫作題材。”這個以大時代為背景的題材從2000年開始發酵,其中幾經敘述形態的轉換,終于變成我們今天所見的《燭光盛宴》。
小說中的敘事者是一位文字工作者,剛剛離婚的她正在尋求人生的出路。三十二歲的她,到南臺灣探望大姑媽菊子,為腎病所苦的菊子請她轉交一盒泛黃的相片。在臺北轉交這份記憶對象,這位女性敘述者不由得感嘆:“我早該知道,所有事情都變成回憶時,時間不存在,或同時并存。”蔡素芬讓她筆下的都會女子自主決定,掙脫婚姻枷鎖。由她來記述整理上一代女性的感情糾結,再合理不過。
相片轉交給一位神秘老婦——白泊珍。白氏在大陸家大業大,卻只有白泊珍這個獨女,為了維系家族事業,白父幫她招贅了一個強壯的男人,讓她生下一子一女。白泊珍為了擺脫被父權操弄的人生,毅然拋夫棄子,離家工作。泊珍與摯友桂花投身軍事醫護,從此改變了一生。泊珍與軍官龐正相戀而互許終身,這一對亂世夫妻隨國民黨軍隊撤退來臺。來臺之前泊珍終于發現,原來龐正早有妻兒,他們倆各自隱藏了已婚的事實。
當年,菊子喪夫寡居,為了生計北上幫傭,定期寄送物資回老家給婆婆與兒女。菊子的女主人正是白泊珍。泊珍趁著龐正忙于軍務之際創辦自己的事業,獨門祖傳的蜜餞瓜子生意越做越旺,赫然成為女強人。菊子安守本分,為泊珍分擔了不少工作,家運順遂。然而蔡素芬有意安排人生的不完滿,在一切美好的時候制造遺憾。歲末泊珍生意繁忙,龐正的軍中同袍前來幫忙。收工后飲宴歡暢,酒醉的菊子慘遭輪奸(龐正甚至可能也是加害者)。泊珍害怕事情敗露,請求菊子保守秘密。更慘的是菊子懷孕,遠走他方產下父不詳的智障兒。
泊珍拉拔子女長大、赴美留學,自己則趁著訪美之際潛回大陸老家。她大手筆地修祖墳、宴親友,極力彌補一雙自小被她遺棄的兒女,然而離久情疏,他們要的似乎比親情多更多。菊子在龐正退休后辭職,返鄉養老。她的子女皆已成家立業,理解她為家庭所做的犧牲。而那智障孩子,眉眼面貌隱隱就是龐正的翻版。
泊珍與菊子,份屬主仆而情同姊妹。這兩個女性主體的塑造,更顯得蔡素芬匠心獨運。藉由菊子的侄女發聲,耙梳這一切無可奈何之事,終于成就一本燭光掩映的歷史盛宴。蔡素芬擅長以兒女情長炮制時代脈動,在此書中功力又有精進。小說中這位敘述者“我”,并未寫出姓名,就真的只是一個“我”了。女性主體意識的發凡,可說是蔡素芬的勝場。只是,菊子的侄女與泊珍的小兒子竟然搬演出一段情欲交合,設計未免太過機巧。而“我”念茲在茲歌頌情欲的歡悅,蔡素芬終于還是筆軟了,不夠淋漓也不夠放縱,少了那么一點野性與解放。
打破了敘事時間的線性發展,蔡素芬并未從年輕寫到老,而是雙線并行鋪衍。治小說如廚事,章節安排好像宴席上菜一道接著一道,繁復又綿密。蔡素芬的中文功底果然是科班出身,象征與隱喻總是恰到好處。純正典雅的文字是她小說寫得動人的原因之一,當她回顧兩岸離散一甲子,對小說人物的命運無疑是充滿同情的。所幸蔡素芬沒有局限在歷史的暗角,也沒有刻意批判控訴,她所做的正是把故事說好而已。一個動聽的故事,讓我們走進一個新奇的世界。
從臺灣觀點看世界,蔡素芬逆洄歷史根源、曲盡人情,才是小說魅力所在。歷史學家試圖從人類的回憶與經驗中得到反省,因此什么是真實就變得異常重要,非問不可。蔡素芬筆下的歷史題材,在既定事實上馳騁想象,打造出時代的心靈圖像,才是無與倫比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