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有許多叢書是以地名集的,如《豫章叢書》、《四明叢書》、《畿輔叢書》之類,乃地方文獻之類輯。地方人士,重視鄉邦文化傳統,故常有此種文獻付梓,既便外人研究,亦可令本地后生聞風繼起,功效是極大的。與此相呼應的,是對鄉賢前輩的追思紀念,或建祠廟、或刊刻遺集、或流傳其嘉言懿行以供景慕,也都是極為可貴的。
近年大陸各地表彰文化名人,即有此等古風。把本鄉舊有的文化名人發掘表揚出來,作為地方的“名片”,不唯可供外地人認知那是個什么地方,還可使地方政經發展有個文化支撐,故是各級地方政府所樂于采用之方法。
但作為地方營銷策略之一環,此舉當然也不乏爭議。
例如古代一位名流,既然是名流,必然不會困居鄉里,而是要行走四方的。于是老家固然可以打他的旗號,他做官、辦學或經營事業最久最成功之處自然也不能說就不可以掛他的招牌。如此一來,名人效應被分散了,效益不免減色。
像四川眉州當然是東坡故里,但杭州西湖也可以建東坡紀念館,陜西鳳翔、湖北赤壁,乃至海南島等地亦無不可祀東坡。
利用名人,如此泛濫,某些地方可能就不樂意了。近來四川江油跟湖北爭論誰才配稱為李白故里,即由于此。
又,名人雖然有名,但年里難考者依舊不少。如老子、西施,考證起來,就有幾個地方都爭說那正是我們這兒的人,鬧得不太愉快;更莫講伏羲、神農、黃帝、女媧等上古傳說中的人物了。現在各地祭黃帝、祭伏羲、祭炎帝、祭神農,都辦得隆重盛大,所費不貲,彼此競爭著話語權;可是天曉得這些上古圣哲都生在什么地方。須知:伏羲女媧古代還有傳說是半人半蛇的呢,焉能確知其生卒與地望?此類爭奪文化名人之風,深為有識者所不滿,即由于此。
何況還更有小說中人物,如孫悟空,竟也有省市偏要說他就生在咱們這兒,咱們這兒就有一座山一個洞,分明即如花果山、水簾洞一般,你說該怎么辦?
標榜文化名人之目的,既在于營銷地方,當然又帶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希望可藉此以廣招徠,例如促進觀光旅游之類。可是這即不免染上若干銅臭味,使得談文化、講名人無非以之為工具,盼能招商引資,吸引人潮,并非真正意在發揚文化。這亦常為有識者所詬病,視為歪風。
我們要宏闡文化,尊敬名人,卻尊之不以其道,當然是不對的。但太史公說得好:“善者因之,其次利導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者也”。一味排斥批評,于事無補(因為各地仍會繼續這樣做下去),也非與人為善之法。適當的辦法,應是調適而上遂之,令其漸入于道,弄假成真。
例如江西金溪,轄屬撫州。撫州即從前之臨川,是出王安石、湯顯祖的地方。金溪更是陸象山的老家,宋元明諸朝人文鼎盛、文化發達,自不在話下。故此地號稱才子書香之鄉,因為舊時刻書業也極發達。頂著這個名號,近日戮力建設,在金溪建象山公園、修仰山書院、命名象山大道、辦象山學術研討會,全力打造象山故里。
這些都是對的。地方政府能有此見識,利用本地文化資源以為地方建設之標的,值得嘉賞。但這還遠遠不夠,因為僅偏于硬件及形象,缺乏內涵。
內涵是什么呢?才子書香之鄉,如今還有書香嗎?沒有出版社,亦無圖書銷售物流中心。因為讀書人口甚少,屬農業縣市,人數僅三十余萬,又無高等院校及研究機構,故亦少文化人和學者專家。缺少了這些,象山故里、才子書香之鄉自然只是一句空話。仰山書院雖修得清飭,但誰在那兒講學論道呢?
不是金溪一地如此,全國各處不都這樣嗎?凡名勝,皆無幽人、無高士、無松下之童子,無采藥之師尊,無浣紗之歸女,亦無臨水之樵夫,只余幾處殘山剩水,被圈裹在一片人工規制中而已。凡名跡,說老說孔說李白說朱熹說象山,亦不過叨念著昔日一場舊夢罷了。夢境愈美,愈顯得如今的凄清慘淡。
但這不是不能改造的。去曲阜的人,若能看到一個充滿儒家文化,人人都濡染孔孟教化的社會,相信會比現在只能瞧見三孔遺跡更愿承認這才是圣人故里。同理,到李白故里去,一個詩人也瞧不著,只看見一座水泥雕塑的公園,能有什么興感?
想打造一個文化品牌,首先就得在文化上下工夫。要做的事可多啦,至少包括以下各項:
一、本文一開頭就說過的,編輯整理地方文獻、注釋研究先賢遺著。政府要把請明星做形象大使、辦活動打廣告的錢,拿來做這個正事。各地都有方志辦公室,可由其主持或牽頭,集合本地及外鄉之學者為之。現在這個工作做得太差,去各地幾乎都找不到什么數據,只有一些不登大雅的宣傳品。
二、推動村村寫村史;鼓勵地方文化人,中小學教師成立地方文史工作室,進行小區文化調查。文獻搜訪、族譜征集、碑志考察、耆宿訪談、口述歷史、歌謠民俗查錄等,都是可以做的。既培養本地人才,又可建立鄉土文化認同。
三、發展小區讀書會,推廣閱讀風氣。鄉村則須有巡回圖書館或圖書車,才能真正再造書香社會。
四、辦學校。一個地方沒有高等院校是不行的。如格于國家政策或形勢,暫時不能辦成,亦當與高校合作,成立教學點或研究機構,以培養人才。不然就找外國去合作。
五、將書院、紀念館等委托高校或著名學者經辦,也是一種方法。過去臺北市政府以錢穆故居、林語堂故居委托佛光大學、東吳大學運營之經驗,大陸各地其實均可參考。大儒駐地講學,本身亦為一大號召。
六、啟迪民眾之文化意識。不但象山故里的人,人人都要能對象山之學說出個二五六來,最好人人也都有象山氣象,亦即能以象山之學作為每個人自己生活實踐上的準則、生命價值上的歸依。這樣,入其鄉者莫不為其風俗之醇美所醉,這個地方還能不名動天下嗎?
龔鵬程
1956年生于臺灣。臺灣師范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今游大陸,為北京師范大學特聘教授、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