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真巧。
八月中旬,我開完刀,從醫院回家休養。靜養中,反復思考寫了近30萬字的《編輯力初探1.0》該不該續寫、怎么續寫、是繼續延用舊名或另起新名時,驀然跳入眼簾的是寂然先生在《亞洲周刊》一段介紹梁文道先生新著《常識》的文字。《常識》是梁先生時評和雜文的結集,寂先生引用書腰上的文字,云:“本書所集,卑之無甚高論,多為常識而已。若覺可怪,是因為此乃一個常識稀缺的時代。”這幾句話深深地鉆到我心深處。
梁文道這么謙虛地定位自己,我為之感動不已,同時也引發我以“常識”這個角度,重新檢視自己多年來書寫的文字,算不算是記錄了編輯工作中的基本常識,來報答養育我的編輯、出版界?
突然之間,悲戚之情從心田涌出。
我書寫的那些文字,只是一個學習者于暮日時分所記下的、極個人化的工作體驗和人與事的追憶,離眾人共識的常識大道,可遠呢!
經由這番覺悟,決定將《編輯力初探1.0》續寫之文,另取個名兒,曰:《近乎常識》。意思是說,假如今后這兒收錄以書信方式堆砌的內容,能夠有點兒像“常識”的話,將是對我最大的恭維,我也要求自己以此作為標的,全力以赴。
隔天,細細思量之后,又覺得欠妥。因為梁著以世道常理,訴諸光怪陸離的現實社會,所求的是公平正義的普世價值(常識),并以此作為量尺,月旦政、經得失。而“編輯”這一行,卻難脫商業思維“競爭意識”的羈絆,而浸有常理之外(非常識)的脫幅之舉。這么一思量,我知道自己犯了錯,褻瀆了“常識”這詞兒,硬把蘋果和橘子湊和在一塊兒評比了。
或許,話該分兩端來說:“常識”──那是根本、那是每個編輯必需的基礎知識,這類經典型的工具書,書市上深淺皆備;但“非常識”的編輯之道,常常隱藏于打開常識之門背后的角隅(細節;常理之外)。細心、好奇、不甘心隨俗的編輯,或有幸、或不幸誤觸“旁門”,步上“左道”,跌跌撞撞之際,有時偶有雪泥鴻爪之得。
我在這兒,刻意用了“旁門”、“左道”疑似反動、非常識的“異辭”,因為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異見”,常常難登大雅之堂,但若將“它”置于創新層面探究,則或暗藏柳暗花明之機。
在我學習編輯的路上,這類“非常識”的經驗教訓帶來的收獲,養成我不按牌理出牌的習性,總在山窮水盡時,得到幫助。現在,我很愿意坦誠交代這一路上,自己從日常實作演練中,摸索出用在編輯工作上的心法,工作心法可總結成《老子》中的十個字:“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我曾一再用它詮釋、追蹤、改造編輯工作內涵、并嘗試尋找更多可依循、可移作準則的抽象觀念,引導我組織純屬個人的編輯思維,以砥勵自己、成全自己。
首先,來摸索一下“十字訣”的意義吧。
在我讀過有限的解老書里,陳鼓應先生的釋意,最能打動我,引出無限想象空間。例如他在《老子今注今譯及評介》對“道”的描繪,移至當今依然充滿指引性,他說:“道,事實上只是一個虛擬的問題。老子所預設的‘道’,就是他在經驗世界所體悟的道理。……我們也可以視‘道’為人的內在生命的呼聲,它乃是應合人的內在生命之需求與愿望所開展出來的一種理論。”
隨后,他展開對“道”各種義涵的探索,從形而上的實存、一種自然界中事物運動和變化的規律性以及人生準則、指標或典范之中,試圖找出它的脈絡意義。
其中,對“規律性”的解讀,特別發人深省。
陳鼓應認為在老子的意識里,“自然界中事物的運動和變化,莫不依循著某些規律,其中一個總規律就是反”(即“反者道之動”)──事物向相反的方向運動發展(生→死);同時,事物的運動發展總要返回原來的原始的狀態(死→生)。”他點出其中所蘊涵的兩個概念:“相反對立”與“返本復初”。他從這兩個概念出發,把“道”的規律性做了深層的剖析:一是對立轉化的規律。說明“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對立面,……并認為‘相反相成’的作用,是推動事物變化發展的力量,……而相反對立的狀態是經常互相轉化的,大家要從反面的關系中,去把握正面的深刻涵義”。一是循環運動的規律。“反者道之動”的“反”,另含“復”、“返”、“周行而不殆”的意思,換句話說,“循環運動是‘道’所表現出的一種生生不息的規律”。
我自以為是地強將這些意思,套用到編輯思路上,依現在流行的觀念,就是把兩個看似不搭調的東西──《老子》和編輯工作──湊在一塊兒,看看能不能萌發新意,這也有個新詞,叫做“混搭”(混搭(Mashup)指整合網絡上多個數據源或功能,以創造新服務的網絡應用程序。源自于流行音樂將兩種不同風格的音樂混合,以產生新的趣味的作法。)親愛的朋友,我就這么牽強附會的尋求編輯工程的突破點,硬將“出版現狀”解釋成“正(常)”,那么“反(非常)”是什么?隱身在哪兒?
“反”的精髓在現實世界演化到極致,即成“異端”。也就是說,不會人云亦云,總是與眾不同。我非常喜歡俄羅斯作家葉夫根尼·扎米亞京(Евге·ний Ива·нович Замя·тин;1884-1937)的話:“異端對人類思想的健康是必要的,如果沒有異端,也應當造出異端。”每反芻一次這句話,心里就默念:編輯人在編輯領域也當如是!
身為出版這一行的參與者,在“正(常)”既存狀態中,是很難討到便宜的,那里競爭激烈,是俗稱“紅海”的戰區,對急切的新加入者而言,處于不利的地位。除非有不得不爭的理由(那就另有游戲規則可循了),否則弱勢的新進者,去爭什么?殺敵一千,自損一萬,這仗怎么打?唯有避開競爭、另覓無主之地(“反”的隱身之處),才是上上之策。
我們都知道任何一個新事物(產品)剛出現的時候,如旭日之東升,生氣勃勃,充滿生命力和未來性。可是隨著歲月推移,從起步期(Introduction Stage)、成長期(Growth Stage)、成熟期(Maturity Stage)到衰退期(Decline Stage),一步步由“生”(藍海)邁向“死”(紅海),做為編輯、出版人,我們如何學會辨識市場(某產品)的生命周期處于哪種階段?最佳抉擇當然是第一或第四選項──在方興之初或強弩之末時──切入市場。但依總規律(“反”)而言,第四階段疲態已露的市場,才是大商機所寄之處,因為彼將被取而代之。
我深信聰明的經營策略規劃者,一定通曉如何趨吉避兇。例如,Google的創始者,一開頭就沒加入既有市場的領先圈。鎖定了別人輕忽的“網上搜索”,詹宏志到了遠流,放棄文學,擁抱冷僻的心理學,都屬“反”的佳例。我們看到“廣達集團”董事長林百里對位居學校尖端的電機系學生喊話:你們似乎該考慮要不要轉系了?”亦復如是,他告訴年輕人,切勿盲目投身熟透的領域,要放眼未來三十年的風云趨勢,才有明天。
既然認知這是“事物運動和變化的規律性”凸顯的價值觀,我對“非常(反)”現象絕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希望就在那里──我們從現狀(常)的對立面(反),在“最”、“極”、“顛覆”的一端,掌握變因,找到不同以往的路──它變身為所謂的“破壞性創新”、“不競爭策略”、“藍海”、“另辟蹊徑”等觀念,笑咪咪地向大家招手。
而“弱者道之用”,則在昭明另一個生存之訣。根據文意,陳鼓應是這樣解釋的:“道的作用是柔弱的,‘柔弱’即是形容‘道’在運作時,并不帶有壓力感的意思。”
他分析道:“一般人多要逞雄、爭先、登高、據有;老子卻要人守雌、取后、居下,重無。老子認為,守雌要勝于逞強,取后要勝于爭先。他說,下是高的基礎,奠基不鞏固,高的就要崩塌了。”
所以,“弱”是一切之基,因為有弱,才會有強;用弱,才能圖強。尼釆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開宗明義說:“啊,偉大的太陽!假如沒有你所照耀的人們,你的快樂何在?”他的贊唱,不是沒道理的。沒有渺小的人類,太陽談什么偉大?另一方面,當渺小的萬物面對大自然時,如何順應自然之道,當是生之真諦。
在學習編輯的路上,我從不是強者,必須時時低下頭、彎下腰,謙卑聆聽;也正因為如此,走過的每一步才能記憶清晰。在以前寫下的書信中,不止一次強調這些文字是“弱者的兵法”,希望樣樣輸人如我的編者,學到偷生之策。
我把這道理用在編輯作業時,曾采取二八開來面對競爭。換言之,只用兩分力量(逞雄、爭先、登高、據有)攻其所必救(稍稍給他們壓力:一則牽制對手的力量,不讓他向我們不能預期的方向發展;一則不讓他忘了我們的存在),其余八分力量(守雌、取后、居下,重無),放在開發新路線的未來主戰場,一旦時機成熟,如瓜熟蒂落,手到擒來。
《老子》博大精深的思想,對我的人格形成和處世態度都有莫大影響,而我未能免俗地將它當成方法論,移用于工作領域,把《老子》如此狹義化,真是大大不敬。我在工作中,喜歡吸納各類奇論異見融入編輯實務,常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因此,日后所撰寫的各信,就勉強稱作我個人的“實作編輯心法”吧。
其實,誠如黎智英說的:“學做生意和管理,讀《老子》要比讀MBA有用得多。”用小杓子只勺了十個字,就啟迪了我的編輯思維,影響我深遠。我相信不同的人,不同的需求,在《老子》這百寶箱里,都能得到滿足,書中智慧如大江大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說了一大堆話,似乎把老子的本意搞得更模糊不清了,不如用一則流傳廣泛、“自己消滅(取代)自己”的軼事收尾,看看能否相互發明。
英特爾(Intel)公司執行長保羅·歐德寧(Paul S.Otellini),擔任臺灣的《商業周刊》“客座總編輯”,接受專訪時說:“英特爾公司的發跡,是靠賣內存起家的。創業不久,日本公司在內存市場大舉入侵,咄咄逼人,讓英特爾陷入苦戰。當時,高潛力、高獲利的微處理器科技正在萌芽,大家在理智上都知道應該放手內存業務,但對它卻有著情感上的難以割舍,遲遲無法作出決策。有天,葛洛夫和摩爾(英特爾共同創辦人)在會議室開會。葛洛夫問摩爾:‘如果董事會把我們踢出去,雇用新經理,他們會做什么?’‘很明顯,他們會退出內存市場,全心發展做微處理器。’‘那為什么我們不自己走出大門再回來,自己來做?’”
抄摘到這兒,腦海中突然浮起前不久讀到《列子·說符篇》的話:“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日所棄,后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列子說得有趣,錄此,和大家共享。
周浩正
周浩正曾轉戰于報界、雜志界與出版界約30年,實戰經驗豐富。歸隱于市后,對自 己的編輯之路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和總結,寫了“給編輯人的信”。
本文為其新創作的“實作編輯心法”系列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