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廣韻》反映的是隋唐時代的語音面貌,其206韻與反映上古語音面貌的30韻部相比,既有聯系又有區別。本文主要討論了《廣韻》屋韻字在上古的韻部歸屬,認為《廣韻》屋韻的一等字在上古屬屋、藥兩部;《廣韻》屋韻的三等字在上古屬覺、幽、職三部。
[關鍵詞]《廣韻》;《廣韻》屋韻字;上古韻
[中圖分類號]H11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09)12-0078-04
對《廣韻》屋韻字進行離析以考證其上古韻部。始于清初的顧炎武。顧氏在其《音學五書》中,將《廣韻》屋韻字離析為了三類:一類系其第二部“支脂之微齊佳皆灰哈尤”之入聲,一類系其第三部“魚虞模麻侯”之入聲,一類系其第五部“蕭宵肴豪尤幽”之入聲。顧氏“離析唐韻”的做法,可謂“古音學史上破天荒之舉”,對于后世研究上古韻部有奠基之功。然就屋韻而言,由于其陰聲韻宵、幽未分,故與之相對應的入聲也未盡分,由此導致顧氏《廣韻》屋韻字離析分派不徹底。本文將在顧氏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對《廣韻》屋韻字進行離析分派,以確定其上古韻部。
《廣韻》屋韻有小韻46個,共收字554個。而上古音“謹慎一些、同時也籠統一些說,則可以說是先秦的語音”,所以,要考證《廣韻》屋韻字的上古韻部,我們只能以先秦時代就有的字為對象。由于先秦時代沒有專門的字典,究竟哪些字是先秦時代的,我們不好把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這些字中的絕大部分保留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通過查檢《說文解字》和《說文通訓定聲》,我們發現,在《廣韻》屋韻的554個字中,有268個是《說文》中已有的。本文就是以這268個字為參照來考證《廣韻》屋韻字的上古韻部的。
一、《廣韻》屋韻字在上古的韻部分布
先秦時代既無韻書又無反切,所以研究《廣韻》屋韻字的上古韻部只能依據先秦詩歌、韻文的押韻情況和《說文》形聲字的諧聲系統。段玉裁曾提出“同諧聲者必同韻部”的原則,例如:假如有證據證明“束”上古在屋部,則從“束”得聲的字上古都屬屋部。但“諧聲時代比詩經時代早得多。同一諧聲的字,到了《詩經》時代也可能分化為兩個韻部。如果某字《詩經》押韻與《切韻》相符合,那就證明《詩經》時代它已由原韻部轉入這個韻部。”所以也有個別同聲符的字不在同一韻部。
根據《詩經》、《楚辭》等先秦韻文的押韻情況,形聲字的諧聲系統以及相關韻書的歸部看,《說文》中已有的268個《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大部分屬于屋、覺、職、幽、藥五部,還有極個別屬于之、歌、宵、侯等部。
(一)《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屋部的字及其例證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就屬于屋部的有81個,占被考查對象的30.22%。按聲符歸類,它們是:
屋,猾、髑、褐、鞫(從蜀得聲),黯、滿、殖、猜、檀、腰、遺、隋、演、鞍、嬙、犢、匱(從寅得聲),轂、篙、轂、鍛、觳、爨、毅、觳、毅、毅、彀、轂(從彀得聲),谷、貓(從谷得聲),角、斛(從角得聲),禿,啄、孜(從豕得聲),警、鏖、速、邀、蔌、觫、檄、楝、蘧、嗽、涑(從束得聲),錄、睬、祿、魏、碌、嫁、趣(從錄得聲),鹿、漉、簏、晨、麓(從鹿得聲),族、蔟、簇、鏃(從族得聲),冀、模、饌、璞、撰、濮、幞、鼷(從獎得聲),卜、支(從卜得聲),木、沐、藻(從木得聲),新、裴,玉,絳,哭。
“屋”與“轂、祿、櫟、猾”押韻,見于《詩經·小雅·正月》:“仳仳彼有屋,蔌蔌方有轂。民今之無祿,天天是櫞。哿矣富人,哀此俾猬。”
“屋”與“繾、彀、異、玉、曲”押韻,見于《詩經·秦風·小戎》:“陰朝鋈纏,文茵暢彀,駕我騏舜。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玉”與“檄、鹿、束”押韻,見于《詩經·召南·野有死唐》:“林有模檄,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玉”與“族”押韻,見于《詩經·魏風·汾沮洳》:“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玉”與“谷、束”押韻,見于《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谷”與“木”押韻,見于《詩經·小雅·小宛》:“溫溫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臨于谷。”
“祿”與“饌”押韻,見于《詩經·大雅·既醉》:“其胤維何?天被爾祿。君子萬年,景命有饌。”
“族”與“角”押韻,見于《詩經·周南·麟之趾》:“麟之角,振振公族。”
“轂”與“卜”押韻,見于《詩經·小雅·小宛》:“哀我填寡,宜岸宜獄。握粟出卜,自何能轂?”
“裳、絳、哭”上古屬屋部,見于《漢語大字典》。
(二)《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覺部的字及其例證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覺部的有113個,占被考查對象的42.16%。按聲符歸類,它們是:
軸、舳(從由得聲),復、腹、祓、鰒、蝮、後、藹、梗、鰒、蝮、覆、覆(從復得聲),夙、宿、縮、搐(從夙得聲),肅、滴、黼、鷓、鳙(從肅得聲),東、淑、傲、跋、墩、叔、鯨、菽、呶、唇、蹙、槭(從東得聲),查、睦、桂、鵝、奔、黿、欹、睦(從查得聲),逐、蘧(從豕得聲),筑、蔡、竺、藐、葡、戴、鞠、鞫、麴、稿、裒、訇、鞫、竹(從竹得聲),銅、菊、鞠、鞫、掬、麴、躅、趨、鞴、斑、蝴(從銅得聲),臼、舄(從臼得聲),暑、臀(從孥省聲),孰、熟、塾(從孰得聲),祝、祝(從祝得聲),育、縮、洧、菁(從育得聲),毓、鬻(從毓得聲),粥、鬻(從粥得聲),肉、肭、肭,畜、蓄、稽、嬉、部、惱、渲、信(從畜得聲),燠、埃、莫、澳、陜、箕(從奧得聲),藿、膣(從雀得聲),參、穆(從參得聲),六、輿(從六得聲),蹴,目,陪。
“覺”與“造”押韻,見于《詩經·王風·兔爰》:“有兔爰爰,雉離于早。我生之初,尚無造:我生之后,逢此百愛。尚寐無覺。”
“告”與“祝、六”押韻,見于《詩經·酃風·干旄》:“素絲祝之,良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告”與“隆、軸、宿”押韻,見于《詩經·衛風·考磐》:“考檠在隆,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告”與“鞠”押韻,見于《詩經·齊風·南山》:“既日告止,曷又鞠止?”
“鞠”與“覆、育、毒”押韻,見于《詩經·邶風·谷風》:“昔育恐育鞠,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覆”與“奧、蹙、菽、戚、宿”押韻,見于《詩經·小雅·小明》:“昔我往矣,日月方奧i曷云其還,政事愈蹙。歲聿云莫,采蕭槿菽。心之憂矣,自詒伊戚。念彼共人,興言出宿。豈不懷歸,畏此反覆。”
“淑”與“獻”押韻,見于《詩經·王風·中谷有蓬》:“條其歃矣,遇人之不淑矣。”
“宿”與“蘧、畜,傻”押韻,見于《詩經·小雅·我行其野》:“我行其野,言采其蘧。昏姻之故,言就爾宿。爾不我畜,言歸思後。”
“畜”與“育、熟、覆”押韻,見于《老子》:“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
“燠”與“竺”押韻,見于《楚辭·天問》:“稷維元子,帝何竺之?投之于冰上,鳥何燠之。”
“毓、鬻、粥、鬻”上古屬覺部。《說文》:“育,養子使作善也,從玄肉聲。《虞書》日:‘教育子。’育或從每。”段注曰:“育,《周易·蒙卦》皆作毓。”可見,“育”與“毓”是異體字。既然“育”屬覺部,那么“毓”以及從“毓”得聲的“鬻”也屬覺部。《說文》:“鬻,鬻也,從弼毓聲。”段注曰:“鬻作粥者,俗字也。”可見“粥、鬻”在上古也應該是覺部字。
“藿、雁”上古屬覺部。《詩經·豳風·七月》;“六月食靜及莫”,《音學五書》引作“六月食管及藿”,可見“萸”與“藿”音同。既然“奠”屬覺部,那么“藿、膻”也屬覺部。
“肉、肭、肭”上古屬覺部。《說文》:“肭,朔而月見東方謂之縮肭,從月肉聲。”段注曰:“各本篆作肭,解作內聲,今正。”所以在表示“朔而月見東方謂之縮肭”這個意義上,“肭”是正體,“肭”是“肭”的形訛。“肭、肉”上古屬覺部見唐作藩《上古音手冊》。
“磐、臀”皆“從單省聲”(依《說文》),而“暈”上古屬覺部見于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則“磐、罾”上古皆為覺部。
“臼、舄”上古屬覺部,見于《漢語大字典》。
“目、寥、穆、蹴”上古屬覺部見于《漢字古音手冊》。
(三)《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職部的字及其例證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職部的有34個,占被考查對象的12.69%,按聲符歸類,它們是:
服、菔、菔(從服得聲),吾、福、幅、輻、蓄、蝠、匐、福、副、富、蕾、警(從哥得聲),或、馘、默、款(從或得聲),伏、茯、袱、鞭(從伏得聲),昱、煜、哩(從立得聲),鞲,慮,坶(坶),囿,牧,甯,慮。
“職(臌)”與“熾(娥)”都從哉得聲。“熾”與“富”押韻見于《詩經·魯頌·固宮》:“俾爾昌爾熾,俾爾壽爾富。”
“輻”與“側、直、億、特、食”押韻,見于《詩經·魏風’伐檀》:“坎坎伐輻兮,置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漪。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愍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側”與“服”押韻,見于《詩經·周南·關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食”與“或”押韻,見于《詩經·小雅·信南山》:“疆場翼翼,黍稷或或。”
“食”與“國”押韻,見于《詩經·王風·丘中有麻》;“國”又與“牧”押韻,見于《楚辭·天問》:“伯昌號衰,秉鞭作牧。何令徹彼岐社,命有殷國?”
“囿”上古屬職部。《楚辭·大招》:“曲屋步墑,宜擾畜只。騰駕步游,獵春囿只。”“畜”屬覺部,“囿”屬職部,此句系“覺職合韻”。
“囿”與“伏”押韻,見于《詩經·大雅·靈臺》:“王在靈囿,唐鹿攸伏。”
慮:“伏羲”也作“慮羲”,故“慮”與“伏”通。
鞴:《漢語大字典》引《廣韻》至韻:“觸,《說文》:‘車盤陡也。’鞴,撇同。”
甯:《說文》:“讀與服同。”
坶(坶):“坶”《說文》作“坶”。《漢語大字典》引《集韻》屋韻“坶,或從每,通作牧。”已知“牧”上古屬職部,則“垮坶”也屬職部。
“昱、煜、喂”上古屬職部見于《漢字古音手冊》。
(四)《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幽部的字及其例證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幽部的有27個,占被考查對象的10,07%。按聲符歸類,它們是:
戮、到、勤、蓼、俘、繆(從努得聲),棍、沉(從九得聲),衄、丑、沮(從丑得聲),僬、蠛、僬、俏(從攸得聲),陷、曹(從冒得聲),黧、帑、菽、輦、菜(從孜得聲,孜又從矛得聲),妯、柚(從由得聲),璃,嗣,敬。
“幽”與“脬”押韻,見于《詩經·小雅·隰桑》:“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脬。”
“蓼”與“糾、朽、茂”押韻見于《詩經·周頌·良耜》:“其笠伊糾,其镩斯趙,以薅荼蓼。茶蓼朽止,黍稷茂止。”
“茂”與“壽”押韻,見于《詩經·小雅·天保》,“壽”又與“杠”押韻,見于《詩經·小雅·南山有臺》:“南山有栲,北山有杠。樂只君子,遐不眉壽。”
“壽”與“酒”押韻,見于《詩經·豳風·七月》;“酒”又與“好”押韻,見于《詩經·鄭風·叔于田》;“好”又與“冒”押韻,見于《詩經·邶風·目月》:“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
“好”與“抽”押韻,見于《詩經·鄭風·清人》:“左旋右抽,中軍作好。”
“妯”與“洲”押韻,見于《詩經·小雅·鼓鐘》:“鼓鐘伐罄,淮有三洲。憂心且妯。”
“洲”與“鳩、逑”押韻,見于《詩經·周南·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與“憂”押韻,見于《詩經·王風·黍離》:“憂”又與“悠”押韻,見于《詩經·邶風·泉水》:“思須與漕,我心悠悠。駕言出遴,以寫我憂。”
“仇”與“矛”押韻,見于《詩經·秦風·無衣》:“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幽”與“欲”皆從幺得聲,故“欲”屬幽部。
(五)《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藥部的字及其例證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藥部的有6個,它們是:
暴、瀑(從暴得聲),渫、喋(從桀得聲),煸,鱉
“藥(蘗)”與“渫、喋”皆從桀得聲,故上古“渫、喋”屬藥部。
“桀”與“墼、褥”押韻,見于《詩經·唐風·揚之水》:“揚之水,白石鑒鱉。素衣朱裸,從子于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
“煸”與“藥”押韻,見于《詩經·大雅·板》:“多將煸熵,不可救藥。”
(六)其他
“鮞、恧(驅)、郁”上古屬之部(依《漢字古音手冊》);“苗”上古屬宵部(依《漢字古音手冊》);“呈”上古屬侯部(依《漢語大字典》):“銼”上古屬歌部(依《漢字古音手冊》)。
綜上所述,我們得出如下結論:《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并不都屬屋部,而是分別屬于屋、覺、職、幽、藥五大部。其中屬于屋部的,顧氏將之離析為其第三部之入聲;屬于職部的,顧氏將之離析為了其第二部之入聲。這是非常正確的。但其余的字顧氏統統作為了其第五部之入聲,今根據有關材料將之進一步分為覺、幽、藥三部。
二、《廣韻=}屋韻宇在上古的韻部分布條件
《廣韻》屋韻的字在上古分別屬于屋、覺、職、幽、藥等五個不同的韻部,通過對照《韻鏡》我們發現這樣的分布并不是隨意的,而是有條件的。究竟哪些字上古就屬屋部,哪些在覺部,哪些在職、幽、藥等部,與這些字在韻圖中所處的“等”有密切的關系。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就屬于屋部的,在《韻鏡》中全處于一等韻的位置。
《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覺部的,在《韻鏡》中全處于三等韻的位置。
就《韻鏡》反映的情況看,《廣韻》屋韻字在上古屬于覺部的,在《韻鏡》中絕大部分列在三等,只有“縮、搞”在二等,“夙、宿、肅、浦、踴、鷓、鳊、蹙、跋、呶、唇、槭、蹴”在四等,“育、縮、洧、菅、毓、鬻、粥、鬻”在四等,但這些字并不是真正的二等或四等字。“縮、搐”和“夙、宿、肅、滴、脯、鷓、鳙、蹙、跋、呶、唇、槭、蹴”全是齒音,“凡二四等只是齒音有字而不獨成一韻的,那些字并不是真正的二四等字,而是來借地位的三等字,他們和通轉的三等字的關系并不是韻母的不同,而實在是聲母的不同“”’“育、縮、洧、營、毓、鬻、粥、鬻”是“余(喻四)”母字。《廣韻》屋韻的喻母字分為喻三類和喻四類,這兩類字的韻母沒有區別,都是三等韻,但在韻圖上排列時,三等的位置已經被喻三的字占了,所以“育、縮、清、菅、毓、鬻、粥、鬻”只好放在了四等的位置。
《廣韻》屋韻的字在上古屬于職部的,在《韻鏡》中全處于三等韻的位置。
就《韻鏡》反映的現象看,“昱、煜、哩”并不在三等,而在四等,但他們實際上卻是三等韻。原因同于“育、縮、洧、菅、毓、鬻、粥、鬻”等字。
《廣韻》屋韻的字在上古屬于幽部的,在《韻鏡》中,除“蔫、帑、菽、輦、檠”在一等外,其余全在三等。
《廣韻》屋韻的字在上古屬于藥部的,在《韻鏡》中處于一等韻的位置。
三、結語
“語音是有系統性的,語音的歷史演變是通過系統性的變化規律而達到新的平衡、新的系統。因此,古今音之間雖不是一對一的對應關系,卻有它們之間的系統對應關系。”《廣韻》系統雖不是上古韻部系統,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上古韻部系統。我們從《廣韻》屋韻上推古音,得出以下結論:《廣韻》屋韻的一等字在上古屬于《屋》《藥》兩部;《廣韻》屋韻的三等字在上古屬于覺、職、幽三部。其對應關系如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