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蕭紅在小說中始終如一地以女性視角與女性生命體驗為切入點,從生與死的痛苦、心靈與肉體的折磨等多重層面展示了中國廣大婦女的生存真相與悲劇命運,并且多方面深刻挖掘女性悲劇的根源。蕭紅小說的“女性關懷”命題,在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上有著獨特的價值與意義。
[關鍵詞]蕭紅;女性關懷;男權
[中圖分類號]I207.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09)12-0082-03
在幾千年的中國傳統社會里,男性始終處于社會的中心地位,而女性則是沉寂的,是一個被奴役、被無視的群體。只有到了近代,婦女解放的話題才被提上了歷史的議事日程。20世紀中國社會的歷史大變革,是與中國女性的“浮出”密不可分的。她們接受了“五四”新思潮,感應社會、政治、思想、文化的變遷,逐步覺醒,從男性世界的陰影中掙脫出來,開始開口說話,拿起筆,把自己寫進文本。就是在這一時期,出現了許多優秀的女性作家。如廬隱、馮沅君、凌淑華、丁玲等。蕭紅也是其中的一位,她們決然地拿起筆,以清醒的女性意識書寫女性,開拓了我國20世紀的女性文學創作。
在20世紀的女性作家群中。蕭紅卻與其他人有著特別的不同。蕭紅出生于一個封建地主家庭,出生前她家久盼兒子以繼承香火。她的降臨使家人無比失望。女兒身帶給她與生俱來的不幸。除了祖父的惟一關愛外,她倍受歧視與冷眼、束縛與壓抑。在新的思想文化力量支撐下,為了爭取人生自由與婚姻自由,她拼命掙脫家庭枷鎖,卻設父永遠開除祖籍;為爭取幸福,未滿20歲卻連遭兩次毀滅性的情感打擊。作為一個女性,她承受了傳統社會、時代生活以及女性自身帶給一個女人的所有不幸。這些都是其他女性作家所不曾遭遇的。但蕭紅是倔強的,她不甘示弱‘,在寂寞的生活中,對女性的境況進行著沉痛的思考。正因為如此,在蕭紅的小說創作中,女性意識更強烈,“女性關懷”最執著。
蕭紅從1933年開始文學創作,到1941年病逝,在不到10年的文學生涯中,她是以小說《王阿嫂的死》始,以小說《小城三月》而終的,其中還有大量的短篇小說以及給她帶來巨大成功的《生死場》、《呼蘭河傳》等中長篇小說。在大部分小說文本中,蕭紅始終以強烈的女性意識,表現著她獨特的“女性關懷”。從一開始,她就把筆觸伸向中國的最下層社會,關注最普通的廣大女性的生存狀態,始終如一地以女性視角與女性生命體驗為切入點,從生與死的痛苦、心靈與肉體的折磨等多重層面展示中國廣大婦女的生存真相。其大部分作品都以女性的生存困境與女性悲劇為重要內容或直接以女性為主角,筆觸涉及了女性生活的各個方面,對各類女性的悲劇她都有所表現,并且還剖析了女性悲劇的根源。
一、蕭紅小說對女性生存本相的展示
蕭紅寫得最多也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女性生命的卑微、渺小、毫無價值,是女性身為女性的種種困難,從多方面展示女性的生存本相。
(一)愛情空缺
愛情是文學的一個永不衰竭的主題,也是“五四”以來現代女作家作品中描寫最多的內容。但我們在閱讀蕭紅小說時不難發現。蕭紅卻偏偏避開了它,所有女性的愛情都是空缺的,不談愛情竟成為她小說的一個特點。蕭紅的絕筆小說《小城三月》中,主人公翠姨是作家著力描寫的女性,這位美麗嫻靜的姑娘朦朧的性愛意識被現代都市文化喚醒,卻又被傳統的封建文化壓抑扼殺。她掙不脫傳統的桎梏和心靈的枷鎖,一切處在默默無言中,結果當然是無法得到所愛戀的人的愛情回報,無望中只有以沉默表示對抗,同時也以沉默扼殺了自己的感情,最后郁郁而死。生活環境比較優裕的翠姨的愛情尚且如此空缺,那些《生死場》中“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的下層女性更不必說,金枝懷著少女的柔情愛著成業,得到的只是動物性野蠻的占有,她只是男人發泄欲望的工具,根本沒有愛情可言;村中最美麗的月英就連丈夫的同情心與溫情都得不到,更不用說愛情二字;麻面婆更是男人吆喝的對象,與奴隸無二,更不配談愛情……在漫長的男權中心社會里,女性是天然的不幸者。蕭紅筆下的女性更是如此,她們沒有人格、沒有尊嚴、沒有價值,談愛情未免太奢侈、太不現實了。所以,對女性而言,愛情只能是一個沉默的缺席者。蕭紅之所以關注并表現女性愛情的空缺,這是她在遭遇愛情的切膚之痛后,痛定思痛,對愛情所做的深刻體驗與思考。
(二)生育苦難
在表現女性的生存真相時,蕭紅著意描寫了女性所必須經歷的生育苦難。在《生死場》第六章“刑罰的日子”中,蕭紅將經久不忘的自身經驗填充其間,以滯重之筆描繪了農婦們所受的這一“刑罰”。麻面婆在生孩子時痛楚難忍。禁不住哭鬧:“肚子疼死了,拿刀快把我的肚子割開吧。”金枝也未逃脫這種痛苦的經歷,“她在炕角苦痛著臉色。她在那里受著刑罰”。五姑姑的姐姐的經歷最為可怖,“赤身是女人,她一點不能爬動,她不能為生死再掙扎最后的一刻”,這位“受罪的女人,身邊若有洞,她將跳進去,身邊若有毒藥,她將吞下去”,“女人橫在血光中,用肉體來浸著血”。
蕭紅的第一篇小說《王阿嫂的死》中的王阿嫂,《呼蘭河傳》中的王大姑娘都沒能逃脫生育帶給她們的死亡。這里,生育對于處在苦境中的女性來說,不僅不是一件值得驕傲與喜悅的幸事,反而成了她們沉重人生中的又一大痛苦與災難。那血光與死亡昭示著女人面對的是不可逃遁的無價值的生命浩劫。她們懷孕與生產時受不到呵護照顧。反而得到的是男人的蔑視與欺壓。男人一看見女人生產就反感,用長煙袋砸向女人,把冷水潑向女人,仿佛女人懷孕、生育與他們無關,男人在這里失掉了人性,女人們卻因為男人失掉人性而受苦受罪。我們還注意到,蕭紅在寫女性的“刑罰”的同時,還寫到了鳥類及狗、豬等動物繁殖、情景,從中我們不僅看到“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的表象,而且也看到生育這一本來是女人的創造性業績,卻只停留在動物的水平面上和女性身為女性完全失掉了人格、尊嚴與價值這一深刻的社會問題,其中隱藏著作家深深的思索與憤憤不平。
(三)生存悲劇
蕭紅在小說中集中關注著女性,悲憫著女性,除了對女性愛情缺失、生育苦難的關懷之外,她還直面著女性其他種種生存悲劇。《王阿嫂的死》中的王阿嫂,在丈夫無力維持家庭生計,當逃兵被抓去槍斃后,她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兒子拉扯大,飽嘗了孤兒寡母的痛苦酸辛;《橋》中的黃良子,追于生活給別人當保姆,對自己的孩子卻不能給以母愛的溫情,親生兒子在無人呵護照看的情況下掉進水里活活淹死:《山下》中的林姑娘母女,被丈夫和父親遺棄,整天辛辛苦苦也無法保證基本的溫飽;《手》中的王亞明因出身卑微,兩手黑污,受到人們的歧視凌辱,最終只有放棄受教育的權利。整部《生死場》可以說是用女人的呻吟和血淚譜寫的一首凄婉的歌。每個女人,無論老少美丑,都無一例外地生活在血淚之中,掙扎在死亡線上。老王婆一生中經歷的折磨與苦難數也數不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女人悲劇命運的縮影:金枝懷著少女的柔情愛著成業,而成業卻只把她當做泄欲的工具,金枝未婚先孕屈辱地嫁給了成業,出嫁才幾個月成業就已經對金枝厭倦了。無一點溫情可言;而小金枝就連生存的權利也沒有,出生才一個月,就被父親活活地摔死,埋在亂墳崗上,被野狗撕扯得什么也沒剩下;丑陋的麻面婆像動物似地活著,受盡凌辱嘲弄,即使是最不像男人的二里半,也能在這個老婆面前大耍男人的威風,她除了軟弱的哭叫別無他法;月英是打漁村最漂亮的女人,但其命運并沒有因為美貌而改變多少,卻更加悲慘,生病后,丈夫不給她吃、不給她喝,打她、罵她,甚至把床上的棉被都拿走,讓下身腐爛長蛆的她臥在一堆爛磚上,整夜疼痛哀叫到天明,最后死在了冷漠與病痛中。蕭紅通過這些慘不可言的血腥畫面,揭示出中國女性的悲劇命運。在蕭紅眼里,中國女性活著像豬狗一樣卑賤沉重,像草芥一樣渺小低賤,死去則如螞蟻似的無聲無息,無論生或死,她們都毫無價值可言。
(四)戰爭的創傷
通過戰爭表現女性的創傷,也是蕭紅“女性關懷”的一個重要方面與特點。女性在社會上是一個弱勢群體,倘若遇上戰爭,她們將會更加不幸。蕭紅在她的小說中。尤其是在《生死場》中,將時代內容與“女性關懷”結合起來,寫了戰爭中女性所遭遇的種種不幸與災難。蕭紅之所以寫戰爭中女性的慘狀,其中滲透著她對女人與戰爭、與國家、與民族關系的思考,戰爭中女人的不幸,是整個國家與民族的不幸,“在蕭紅看來,女人本身的苦難,女人的生命體驗是與全人類的苦難及其生存方式密切相關的,關注女人就是關注人類,女人如果不能從被奴役被損害的境況中解脫出來,全人類也不可能得到徹底解放”。
二、蕭紅小說對女性悲劇根源的挖掘
蕭紅除了對女性生存本相的展示與對女性所受的種種苦難的描寫外,還對嫩草命運做了深刻思考,對女性悲劇根源進行了深入挖掘。這是蕭紅小說“女性關懷”的另一方面內容。當然,女性悲劇的根源絕不是單純的,是由多種因素共同構成的,既有客觀的。也有主觀的,既有社會、文化、經濟、戰爭的,又有女性自身方面的原因。正因為經濟上的原因,才有林姑娘母女的衣食無保,黃良子與親生兒子的分離;正因為戰爭的原因,才有金枝等人的流落街頭;正因為女性自身生理特點的因素,才有女性獨有的生育苦難。蕭紅對女性悲劇根源的揭示是全面的、深刻的,本文從社會、文化心理、女性個人方面分析蕭紅對女性悲劇根源的揭示。
在小說文本中。蕭紅以大量生動、鮮活的日常生活片段,揭示出中國女性最直接也最深刻的悲劇根源是男性的壓迫與奴役。在蕭紅看來,女人一生下來就注定了悲劇命運,這是千百年來男權文化統治的結果。在男權中心社會中,男人的權威、女人的卑下是無處不在的,在《呼蘭河傳》中,蕭紅就寫到了這樣的情況,即使是廟中的神像塑造以及人們對男女神像的態度都是截然不同的。神像如此,現實生活中的婦女更是如此,《生死場》中的金枝、月英、王姑姑的姐姐、麻面婆等每天面臨的困難,主要來自于男人的奴役與傷害,男權中心社會賦予任何一個男人統治壓迫女人的天生權利,男人是女人受罪的一個原因,這就是蕭紅對女性悲劇根源的一個深刻思考與揭示。
蕭紅并沒有僅從社會這一客觀原因來挖掘中國女性悲劇命運的根源。她從無數女性和自身的悲劇中痛切地發現還有更為深刻、復雜的文化心理與女性個人的原因。千百年來,女人卑賤,女人不是人,女人就應三從四德、奴顏婢膝……這種種封建道德文化已經深入到民族的精神、思想、心理和言行的各個方面,成為一種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主宰力量,迫使女性按照這種道德準則來規范、約束自己的言行。《呼蘭河傳》中小團圓媳婦的婆婆并不是一個天生的惡婆婆。她只不過是按照傳統的老規矩辦事。她只知道不打不罵是不會“規矩”出一個好人來,因此,對于小團圓媳婦狠狠罵、狠狠打,打出毛病后卻又為她花大錢跳大神驅鬼治病,但結果卻把她送到了死路上。這其中圍觀的女人們的推波助瀾更是不容忽視的,她們與那位婆婆一樣,本性是善良的,并不想害人,但在封建思想的毒化下,她們的心已經死了,在摧殘一個生命時,她們是無意識的,她們只是不能違背傳統習慣的人。這是男權文化的可惡、封建文化的可惡,蕭紅以她的深刻與清醒解釋了這一點。
在小說《小城三月》里,更滲透著蕭紅對女性自身弱點的深刻反省。翠姨作為一個溫婉內向的女性,其身上體現了男權意識、男權審美規范對她的塑造與約束。她的嫻熟、文雅、寧靜、平和都符合男人對女人的要求,她的沉默與內向更是封建禮教長期禁錮的結果。翠姨的悲劇不僅是社會歷史的悲劇,更是個人性格的悲劇,封建禮教已經使她不敢有七情六欲,更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有拼命壓抑、摧殘自己以求速死。直到死她也不肯說出自己的心事,人們也無從知道她的真正死因,正是封建禮教塑造了她軟弱的性格,她甘心聽從命運的擺布,不敢也不會爭得自己做人的權利。
在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中,蕭紅是真正代表大多數的中國女性。真正自覺地為最廣大下層婦女代言的女作家,也是自始至終關注并表現普通女性的人生悲劇,發出清醒、透徹、深刻的女性之聲的作家。這也正好顯示出蕭紅在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上獨特的價值和意義。從宏觀角度看,她執著于“女性關懷”無非是想爭取女性話語權利,建構女性話語體系。反抗男權中心社會與男性話語,喚起所有女性的醒悟與自覺,爭取女性的尊嚴與地位,這與20世紀女性解放潮流的步調是統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