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老區S縣建成一座氣勢恢弘的市民廣場,縣委趙書記豪情滿懷,親自揮毫題名:解放廣場。竣工之日,幾大班子領導集體到廣場視察,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一時又想不起到底不對勁在什么地方。一群人東瞅瞅西望望,拼命地想啊想,結果還是文人出身的趙書記腦瓜好使,一拍腦門興奮地大叫出聲:“我說呢,怎么橫豎瞅著別扭?原來少了一座英雄雕像!”眾人皆恍然大悟,連聲稱是,還響起一陣掌聲。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S縣在革命戰爭中涌現出不少烈士、戰斗英雄、支前模范,但級別最高、影響最大的莫過于童大將軍了,建國初被授予中將軍銜,擔任過某大軍區的副司令員,了得!眼下熱播的不少電影、電視劇中都有他叱咤風云的光輝形象呢!“童大將軍是我們S縣英雄群體最杰出的代表,雕像非他老人家莫屬!”趙書記右手有力地一劈,一錘定音。“好!”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S縣領導班子的作風向來雷厲風行,說干就干,為英雄雕像的光榮而神圣的任務,歷史性落在了該縣籍著名雕塑家梅玄印梅老的身上。
縣里為梅老提供了一大摞童將軍各個時期的照片,黨史辦又為他送來幾大箱有關童將軍的生平資料和傳記文獻。縣主要領導反復叮囑:“梅大師啊,童將軍可是咱S縣的最大驕傲,雕像凝聚著全縣幾十萬人民對革命先輩的深情厚意和崇敬緬懷之情,您老一定要拿出您的看家本領,務必將它打造成藝術精品和曠世杰作啊!拜托!拜托!”梅老微笑頷首,信心十足地表態:“請家鄉父母官放心,老朽定當不遺余力,不辱使命!到時候你們看好吧!”這梅大師生性孤高耿介,也難怪,他完全有這樣的資本,他的雕塑作品件件出手不凡,不少作品獲得國內、國際大獎呢!再說,在童將軍生前,梅大師多次親眼目睹過他的神采,也非常敬佩將軍的膽略和高尚情操。尤讓大師敬仰的是將軍實事求是、敢于為民請命的嚴謹務實作風和民本理念。
“叮叮當當……”于是,S縣小城里每天都回響著一種清脆悅耳的打擊樂,那是年逾古稀的梅大師在用心雕琢著他心目中的一件圣物。花崗巖的材質好硬啊,但梅老沒有借助現代化的雕刻工具,而是一錘錘、一鑿鑿地一下一下敲打著、雕琢著,心中不斷升騰的莊嚴神圣之情頑強地驅趕著他已然老邁體內的疲憊與力不從心。
“叮叮當當”,這脆亮的打擊樂儼然成為小城人生活中必不可少、耳熟能詳的美妙的伴奏曲。
梅大師心里同樣升騰著一種藝術創造的神圣而歡愉的快感與興奮。
不知多少天過去了,小城人熟悉的打擊樂漸漸稀落下來。人們知道,他們迫切期待的那件偉大作品即將誕生了。
縣領導自然尤為重視與關注。實際上,梅大師在S縣享受了前所未有的高規格禮遇,工作、生活被關心備至,家鄉父母官的盛情簡直讓梅老感激涕零。這讓他更其感到肩頭使命的重大與榮光。
縣委趙書記來了。見到梅老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握住梅老的手緊緊不放,連聲說:“謝謝!謝謝!梅大師辛苦了!”但轉眼細看雕像時,滿臉的笑容卻一下子凝固了。梅老很疑惑。
“梅、梅老。”趙書記咳嗽了一聲,臉上重又現出笑意,但那笑看上去很勉強、很僵硬:“童將軍的眼睛咋是這樣呢?不會這么小吧?應該是濃眉大眼,炯炯有神啊。大師您看,改改。”
梅老趕緊摸出照片,往趙書記眼前送,挺委屈地申辯:“您看看,本來就是這樣嘛。”
趙書記沒看照片,又握住梅大師的手,笑著說:“藝術嘛,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趙書記走了,錢縣長來了。他圍著雕像左轉轉右轉轉,眉頭微鎖著,一言不發。這光景讓梅老先沉不住氣了,小心翼翼地問:“錢、錢縣長,有何不妥之處嗎?”
錢縣長終于說話了,指著雕像說:“童將軍的鼻子怎么會是這樣呢?應該是鼻若懸膽,如此方能顯出英雄氣概嘛!”
梅老又趕緊掏出照片,錢縣長卻握住他的手告辭了:“我還有個會,梅大師您忙著,最好還是改改。藝術嘛,畢竟不同于照相。您說呢?”
梅大師愣在那里,半天沒有動,遠遠看去,儼然一尊雕像。
人大孫主任也來了,首先對雕像稱贊了一番,然后指出“美中不足”,雕像那嘴唇是不是太厚了些……
“叮叮當當……”從此,小城里每天又響起了那清脆悅耳的打擊樂,人們知道,那是年逾古稀的梅大師在用心修改那一尊英雄的雕像。聽著這美妙的伴奏曲,人們感動了。誰說梅大師恃才傲物,孤介清高?雖是國內頂級雕塑家,卻從善如流,虛懷若谷啊,難得!難得!
又不知多少天過去,小城人熟悉的打擊樂終于稀落下來。人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一件偉大的雕塑精品終于誕生了!
S縣的父母官這一次是集體審看,無不被眼前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所震驚、折服:濃眉大眼,鼻若懸膽,口正額寬,藹然可親……
“梅大師辛苦了!”“梅老名不虛傳啊!”一雙雙熱情的手將梅老枯瘦如柴的手握得有些麻木了。
大功告成。梅大師親自指揮,將那尊高大的雕像安放在解放廣場中央,用一塊碩大的紅布將雕像緊緊覆蓋,只等次日揭幕儀式這一神圣時刻的到來。
第二天,廣場上從四面八方擁來了數以千計的市民,群情激昂,爭相目睹英雄雕像的奪人豐采。
縣里幾大班子領導都來了,童將軍的遺孀和兒女們也應邀到來。在熱烈的鞭炮聲中,幕布被趙書記和將軍遺孀徐徐拉開……
“啊!——”家鄉父母官不約而同地驚叫失聲,一個個變了臉色。
只見雕像小眼睛、厚嘴唇,鼻梁還稍稍有些塌陷……
“太像了!簡直跟老童活過來一樣!”將軍遺孀感動不已地拉住趙書記、錢縣長的手,老淚縱橫,一個勁地說:“謝謝!謝謝!老童做夢都想著回故鄉啊!”
“爸爸!爸爸!——”幾乎與此同時,童將軍的兒女們撲上前去,緊緊依偎著雕像,臉上充溢著幸福的神情。
真實的力量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有人開始唏噓,更多的人報以熱烈的掌聲。
雕像揭幕儀式大獲成功,也為S縣帶來可觀的經濟效益。一個資金規模很大的扶貧項目被敲定下來,童將軍的小公子決定在S縣投資開發。
縣里設盛宴招待將軍的家人,趙書記特意派自己的專車去接梅老出席酒會,可大師已經不辭而別。
自此,梅大師宣布“封刀”,結束了他大半輩子的雕塑生涯。
從此,S縣小城有了兩尊雕像,一尊是矗立在解放廣場的將軍雕像,另一尊是被遺棄的濃眉大眼、鼻若懸膽、藹然可親的不知什么雕像。
偶有路過的閑人從萋萋草叢中走過,會指著那雕像猜測:“那是如來佛祖?還是文殊菩薩?”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