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放在陽光下的廣袤大地,俘虜著祖祖輩輩對它虔誠的感動,成為人們賴以生存的家園,就連如今的父親,還依然默默地守望在那里。
父親生長在四川中部丘陵。這里的丘陵麓巒起伏,溪河蜿蜒,溝壩相間,田土疊迭,是偉大地質年代遺存的杰作,是天然巧成的一幅幅思想鮮明的山水畫。
在父親的眼里,丘陵也許是他的另類高原和平原,因為丘陵的特質里具有高原的雄魄、平原的坦蕩,因為丘陵的泥土能生產五谷雜糧,時刻承載著永不消遏的希望。難怪,父親從未離開過丘陵,始終摯愛著那片養育生靈的土地。
父親如此珍視鄉土,也許有他的緣由。我的祖父是一位手無寸土的私塾先生,帶著一家四口漂泊,未到而立之年就勞累病故。一雙小腳的祖母無奈地帶上二叔改嫁他鄉,留下7歲的父親給地主打長工,當放牛娃。當共和國把秧歌扭成歡樂的海洋,父親成了土地的主人,為了守住來之不易的土地,他參加了征糧剿匪斗爭,繼后調派縣鄉管理農事。二十世紀60年代初,嚴重的災荒現象揪痛了父親,他第一批申請還鄉,和鄉親們穿行在丘陵的土地上,不厭其煩地侍弄莊稼。
莊稼被莊稼人愛戴,莊稼被莊稼人牽掛。生長莊稼的土地,是民族生生不息的命脈,幾度枯瘦豐盈牽動著國民的神經。曾經低迷不前的農業,終于在一場浩蕩的春雨澤沛中邁動了步伐,吃飽穿暖的父親,跟所有的父老鄉親一樣,用激動的淚水打濕了曙光。
歲月在悄然逃逸,只有農事與土地,跟沉默的父親一樣沉默著,所有的目光聚焦莊稼,激情的潮浪以困惑的狀態開始滑落。深知稼穡之艱的農民后生,別離村莊,走南闖北,給留守的田園帶來了一些繁榮。然而,父親繼續保持沉默,和那些仍在守候莊稼地的鄉親,含著笑意相濡以沫,用汗水和血性呵護兒女般的禾苗。
村莊是父親的母腹,父親是村莊的根。我離開鄉土快20年了,村莊幾乎成了記憶中的風景,我只有解讀父親的一些細節,來作為對故鄉的一次眷顧。
當一枚枚燕子貼在了春天的曲譜上,桃花點亮山坡、油菜花的蓓蕾律動飛翔的心跳,溢出的濃香蜜意,通透天地而經久不散。父親到了這時節是不敢怠慢的,他明白春不種秋無收的道理,牽著喂養了一冬的壯牛出耕了。
父親揮揚細細的竹棍,很熟巧地一拐一拐跟著牛,鏵口翻卷得泥坯像一條河水涌流,生出嘩啦啦的歌唱。父親看到那犁過的田地,像剛剛洗浴的少婦水亮水亮的,他以這種愉悅的心情催趕他的牛,在曠野里構成一幀樸實而優美的剪影。
法國一位叫布封的人說,牛體現農業的全部力量。當農耕時代漸次被機械化所取代,但在目前偏僻的丘陵山地,牛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力量。父親的牛在馴化和奴役中幾乎遺忘了天性,忠實著父親,正如父親默默地忠實于腳下的土地一樣。
其實,我有幾次勸導父親進城,用不著耕地也能過日子,因為他擁有的8畝承包地,一年收入微薄,有時還要虧本,可父親并不后悔。他說:“你管得了我的吃穿用,叫我撂荒土地豈不糟蹋了土地?”有一次,父親有些生氣了,他說:“你們不要沒有糧食吃才想到莊稼,不要看到遍地擱荒才想到農民;錢掙得再多,官做得再大,科技再發達,人還得要吃糧食……”父親的這番話,讓我想了好久好久,他的話既有一些偏激,又跟“倉稟實、知禮節”有相似之處。我仿佛從莊稼蒙垢的悲情中,感受到父親真正要過的日子,是耕地種莊稼這種田園生活。
父親皈依田園,莊稼在他的腳步里抒情,泥土始終無法走出他那感恩的目光。他的目光從不拒絕四季的輪回,正如麥子不拒絕冬播春長,正如玉米不拒絕春種夏熟,正如稻子不拒絕春栽秋收……麥浪、油菜、玉米和稻禾,這些美好的尤物,讓父親審視、讓父親檢閱、讓父親靜靜聆聽莊稼在季風里一路吶喊的聲音。
成韻的莊稼踏歌而來,鏗鏘有勁的蛙鼓漸行漸遠,父親那顆真實而磊落的內心和夢想寄望在莊稼地里。他習慣將成熟的麥粒或谷粒,送進嘴里細細品嚼,感覺籽粒的飽滿,預測即將的收成。不管怎樣,父親以他割麥收稻的摩擦聲,替代他在沉默中說出他要想說的話。我隔著春花秋月的肩頭看父親,分不清哪是創痕哪是慰藉。
父親該歇息的時候,在高秋散淡的游云下,點燃了煙,將過去的季節拋在身后,情感乘一縷輕風,用目光輕撫勃發了多少生機的山川田野,他深信日子被汗水年復一年地浸漬,丘陵的山山水水會日復一日地絢麗。
因為我是農民的兒子,更能準確而極其深刻地體察父輩們對于土地和糧食的情緒。我雖然與村莊有著臍帶般的斷裂,但永遠離不了親我疼我的糧食,以及那份與土地血肉般的緣分。父親一生支付于土地,滄桑風雨,每一粒糧食都比汗水沉重、比淚水純凈、比頌詞生動。父親就這樣用硬韌的手指,在莊稼地里為我們裱糊出一片云彩。前不久,父親來電話,說今年村里享受到國家的扶持政策,又獲得了一個豐收年。每當我品嘗食物的芳香,像有熾熱的鐵塊烙在心上,時刻在敲擊我的靈魂。
故鄉是一聲長長的牧笛,隨著炊煙裊裊飄向天際,父親一生不變的姿勢,雕塑在泥土之上:堅守著村莊、堅守著躬耕、堅守著土地莊稼這生命般的陣地。
旅行在父親的故事里,我看到了父老鄉親,我對他們總是以敬愛的站立仰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