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芹拿著“運來職業介紹所”出具的介紹信,來到坐落在東湖邊上的南苑公寓66號門。這是一棟歐式別墅,單門獨院。紅艷艷的房子,白花花的瓦,猛地看上去,像是幾個三角和方塊拼堆而成。房子四周是綠茵茵的草坪,草坪中間5棵高腳棕櫚樹,亭亭玉立,像南方的椰子樹。院外,是藍湛湛的湖面,釀造出一種寧靜而曠達的氛圍。依屋有兩塊花池,五顏六色的花開得熱烈而燦爛。院門卻是牌坊式仿古建筑,柱子和大門漆成大紅顏色,與院內的景致大相徑庭。
張曉芹感到這不是一般的家庭,自己不知能否適應在這里工作,因而她就有些望而卻步。難怪那天“運來職業介紹所”的職員對張曉芹說:“你要去的這個家庭,既有權,又有錢。男的是五洲開發總公司的總經理,對保姆的要求很高。他太太對你的情況很滿意,剛才那個和你談話的就是他太太,姓張。你已經合格了,算你幸運。我給你開個介紹信,過3天你就可以去了。你去了要好好干,以后有你好處的,到時別忘了我啊!對了,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去的時候還要注意一下形象,比如說衣著什么的,別顯得太寒磣了。”所以,張曉芹今天著意地梳妝打扮了一下,買來一小袋飄柔洗發液,將齊耳短發洗得柔軟而烏黑呈亮。化了淡妝,眉清目秀,靚麗照人。身上穿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連衣裙,腳穿一雙乳白色半高跟涼皮鞋,顯得樸實、端莊、嫻雅。她個頭高挑,恰到好處的凸凹之間,線條是那樣的和諧圓潤。良久,張曉芹鼓足了勇氣伸手去按邊門的門鈴,不一會兒,從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您找誰?”
張曉芹東張西望,不知人在哪里說話。
“喂,您是誰?怎么不說話?”
張曉芹怯生生地說:“這是周總經理家嗎?我是新來的保姆啊!”
“你是小張嗎?”
“是的。”
“請進。”
話音剛落,只聽見“叭”的一聲,大門開了,把張曉芹嚇了一跳。張曉芹進門正準備反身關門,大門卻自動地關上了。就在這時不知從哪里躥出一只高大的狼狗,伸著半尺長的舌頭,氣勢洶洶地朝張曉芹奔來。張曉芹嚇得心驚肉跳,臉色灰白。
“曼克,過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狼狗停止了前進,調轉頭去扭腰搖尾地走近那個女人。這時張曉芹這才看見一個40多歲的墩實女人,系著圍裙,站在歐式別墅的門口。她望著張曉芹善良地笑著,說:“張小姐,你受驚了。別怕,你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只狼狗叫‘曼克’,法國良種狗,是從武警退役下來的,可厲害啦!要抵三四個保安哩!它一天要吃好幾斤肉。”然后拍著曼克的腦袋對它說:“曼克,這是我們家新來的朋友,可要友好哩!別欺負她。聽到沒有?”曼克抬頭看了張曉芹一眼,搖晃著尾巴走了。這時,這個中年女人才自我介紹起來:“張小姐,我姓夏,今后你就喊我夏姨好了。我是這家的保姆。這家主人到‘新馬泰’去了。”
張曉芹問:“‘新馬泰’是什么地方?”
夏姨說:“‘新馬泰’就是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
張芹問:“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夏姨說:“十天半個月才回來。這里始終就我一個人,你來了正好和我做伴。”
張曉芹納悶了,這里有保姆,還請我來干嘛?便問:“夏姨,他們家已經請你了,我來干啥?”
夏姨說:“主人已經交待了,你來了,就讓你侍弄花草。”
張曉芹點了點頭。
走進別墅一樓,張曉芹立即感到這棟別墅的豪華。墻壁四周都是貼木墻壁,地上是拼木地板。屋內,壁燈、吊燈、雪花燈,讓人眼花繚亂。上了臺階是個吧臺,里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名酒、飲料。從側面穿過一個長廊便到了廚房。她跟著夏姨來到二樓,見會客廳擺著真皮沙發、茶幾,電視、音響、電話,同樣的豪華。依墻置一排紅木玻璃柜,柜里面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古玩,聽夏姨說這些古玩都相當昂貴。夏姨打開了二樓的一間房子,對張曉芹說:“這是你的宿舍。”室內,床、被、桌、椅、杯、牙刷、梳妝鏡,包括化妝用品,應有盡有,而且全是新的沒有動用過,好像是專為張曉芹添置的。打開窗戶,正對著亭亭玉立的高腳棕櫚樹。院墻外,東湖碧藍的湖水波光蕩漾,簡直是一幅美妙的風物畫。張芹感到自己進入了天堂。
張曉芹問:“夏姨,這里好像沒人住過吧?”
夏姨說:“主人還沒有搬過來,就我一個人幫他們守著。這是他們花120萬元買下來的,已經買一年了。至今還沒有要搬家的意思,可能是離他們上班的單位遠了吧!他們只是偶爾來住兩天。我在這里的任務:一是看門喂狗;二是洗洗抹抹,保持清潔整潔;三是澆花養草。你來了可就好了,我有伴兒了。”夏姨說到這里露出友好的笑意。
張曉芹問:“夏姨,您原來是做什么的?”
夏姨說:“我是老牌高中畢業生,在工廠里當了25年工人,現在下崗了,經人介紹就來這里了。”
下了樓,張曉芹去看了夏姨的宿舍,和她的相比顯得簡陋了許多。張曉芹便有了一種優越感。
張曉芹問:“夏姨,他們每個月給您多少工錢?”
夏姨說:“每月1200元。足夠了,足夠了。比我在原來的廠子拿的高。”
這時張曉芹想,我的工資總不會比夏姨的少吧!如果和夏姨一樣多我就心滿意足了。
張曉芹住進來三天后,膽子漸漸大些了,她打開書桌抽屜,發現里面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她拆開一看,是2000元人民幣。一張紙條上說,這是預付給她的第一個月的工資,并明確了她的工資每個月2000元。張曉芹驚愕了,她不相信這是真的。然而,那張紙條上實實在在是這樣寫著,張芹高興得流下了眼淚。
張曉芹家在農村,3年前成績優秀的她參加高考,因怯場沒有能發揮好,落榜了。由于爹常年病臥在床,唯一一個弟弟讀高中,家庭十分困難。張曉芹沒錢復讀,畢業后便隨村里的姐妹進城打工。原在一家紡織公司做縫軔工,因受金融風暴影響公司不景氣,許多農民工被裁減了,張曉芹也是其中一員。為了在城里找份賺錢的工作,掙錢給爹治病,送弟弟讀書,她只好求助職業介紹所。也為了碰個好運氣,她幼稚地選擇了“運來職業介紹所”,沒想到還真的碰上了好運氣。
因為主人已經明確了張曉芹的任務是侍弄花草,因此,張曉芹侍弄花草十分精心,該修剪的修剪,該除草的除草,該上肥的上肥。那草坪整理得沒一根雜草,翠綠如茵;那花圃沒一片枯葉,花朵艷麗。
張曉芹除了澆花養草外,閑時也幫夏姨洗洗抹抹,夏姨不讓干。她說閑得難受,夏姨就沒再說什么了。盡管這樣她還是感覺無聊,就給鄉下的爹娘打電話。她告訴爹娘自己找到了一份稱心如意的好工作,要他們放心。她還自信地說,爹治病欠下的5000多元債款,力爭年內還清,叫爹繼續治病,醫藥費由她負責,弟弟讀書的一切費用也由她負責。張曉芹的爹是老民辦教師,他的學生都當副縣長了,可他一生脾氣耿直,不愿求人,沒去找過他那當副縣長的學生。后來民辦老師興考試轉正,他只是個初中肄業,自己又帶的是小學低年級,知道難得考上,干脆沒有參加考試,所以一直沒轉正。后來得了肺結核就被辭退了。張曉芹讀高中時因語文成績好,選擇了學文科。她的作文寫得很棒,常常參加全國及全省作文竟賽,而且都能獲獎。打工時她曾向省日報、市晚報投過幾篇散文稿子,還發表了3篇。后來忙了就沒寫了。現在有時間了,她又寫了兩篇,她實在是想掙些稿費,她的家里需要錢啊!她聽說日報社就在附近,便抽空親自把稿子送到報社去了。責任編輯告聽她,說她的一篇叫《打工妹的夢想》早發出來了,稿費寄出去后又退了回來,無法和她聯系。張曉芹告訴責任編輯,說她原來的公司效益不好,把農民工都辭退了。她現在在附近一家人家里當保姆。責任編輯便把稿費和樣報給了她,鼓勵她給報社多寫稿子。
15天后主人從“新馬泰”回來了。
這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一輛高級小轎車開進別墅,停在屋后樓下的車庫里,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狼狗看見主人格外高興,搖頭擺尾地在他們前后躥來躥去。沒有看到司機,車子是主人自己開來的。男的大概就是周總經理了,他大約40多歲,中等偏高身材,穿一身意大利皮爾·卡丹牌服裝,挺拔、偉岸和健壯,加上財大氣粗,顯得氣宇軒昂。女的就是那天在“運來職業介紹所”與張曉芹交談的那個女人,姓張,年齡與周總經理相仿,但與周總經理相比就顯得有些猥瑣了。也許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格外注意打扮,濃妝艷抹,扭捏作態。周總經理和夫人下車后就被環境的變化吸引住了。周總經理說:“花圃和草坪變了個樣,看了讓人舒服多了。”夫人說:“是不是那個小張來了?夏姨是不會弄出這個水平來的。”正說著,夏姨和張曉芹一齊來迎接兩位主人。夏姨向兩位主人指著張曉芹介紹說:“這是新來的張小姐。”
周總經理將張曉芹打量了一下,立即被她那樸實、自然、美麗的外貌所傾倒,目光移不動了。片刻,他熱情地伸出手握住張曉芹的手不松,涎著臉說:“張小姐,歡迎你!”
張曉芹臉羞澀地紅了一下,不知說什么好。
周夫人的目光緊盯著周總經理生出幾分醋意,緊接著迎了上去和張曉芹握手說:“小張,歡迎你。我們不在家,你把花草弄得挺不錯的,感謝你。過得還習慣嗎?”
張曉芹激動地說:“您這里像天堂,太舒適了,我還真沒習慣呢!”
周夫人說:“慢慢就會習慣的。”然后,她就吩咐夏姨說:“夏嫂子,你給‘東湖漁村’打個電話,讓他們送幾個菜來給小張接風。”
晚餐在廚房邊的小餐廳吃的,菜不多,卻很精。有魚、蛇、烏雞合燉的砂鍋湯,有雞尾蝦,再就是幾個清爽可口的小炒,色香味俱全。一男三女,男的喝的是五糧液,女的喝的是威尼斯。周總經理沒有多少話語,目光卻在張曉芹的臉上胸上不停地撫摸。倒是周夫人一個勁地向夏姨和張曉芹介紹出國觀光的所見所聞和自己的感受。當然也忘不了趁機剜周總經理一眼,或用手偷偷擰他一把。第二天,他們吃過早飯就走了,臨走時周夫人對張曉芹說:“小張,你的任務就是侍弄花草,別的什么都別干,等你習慣了,再給你安排其它工作。”邊說邊上車走了。
當晚9點半鐘,夏姨喊張曉芹接電話。電話是周總經理從辦公室打來的。周總經理把她夸獎一陣,說她年輕美貌,氣質不凡,聰明能干。今后想讓她到公司當總經理助理。張曉芹聽后,受寵若驚,心“咚咚咚”地直跳,不知說什么好。于是她就什么都不說,隨周總經理說去。
第三天吃晚飯的時候,夏姨告訴張曉芹一則新聞,說:“今天有一個婦女找上門來問,這兒是不是周總經理家。我說是的。她問,聽說周總經理老婆不生小孩,有沒有這事?我說不知道。不過,我沒聽說他們有孩子。她又問,聽說他們想找個姑娘生小孩,不知是真是假?我說不知道。她最后說,麻煩你幫我打聽一下,如果有這事,我給他們介紹一個。生一個女孩子只要3萬,如果生的是男孩子,就給4萬。我忙搖頭說,這種事我不好問,萬萬問不得的。我端人家的飯碗,咋好問人家這種事呢?要問你自己去問他們吧!后來那個婦女就走了。”
夏姨問張曉芹:“小張,你說周夫人會不會有這種事?”
張曉芹把頭搖成撥浪鼓,連聲說:“不可能,決對不可能。現在都什么年代了,哪會有這種事?他們家又不缺錢,還愁養老不成?”
夏姨半信半疑地說:“你說的也是。”
又過了兩個星期,也是星期六下午,周夫人自己開著高級小轎車來了,周總經理沒有來。周夫人進門就和藹可親地問張曉芹:“小張呀!怎么樣?習慣了嗎?”
張曉芹高興地說:“您這里算是天堂了啊!習慣些了。就是沒事干悶得慌哩!您再給我加點任務吧!”
周夫人說:“那你就多看看書,聽聽音樂,勞逸結合嘛!我給你買了個‘多功能播放機’,你隨身帶著,隨時可以聽音樂、看視頻。”說完就從拎包里取出一個精巧的“多功能播放機”交給張曉芹。
張曉芹感激地接住說:“謝謝您!”
周夫人問:“有書看嗎?”
張曉芹說:“我買了幾本書。沒事我就看看書,寫寫文章。省日報最近還發了我一篇散文呢!”
周夫人吃驚地說:“真的,快拿給我看看。”
張曉芹興奮地上樓取報紙去了。周夫人也跟在后面上了樓,坐在會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張曉芹把報紙遞給周夫人,周夫人看了看題目和作者的名字,興奮地嚷起來了:“小張,沒想到你還是個作家哩!真是不錯,看來我沒選錯人。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你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有氣質,有內涵哩!好,好!這下我就更放心了。”
張曉芹激動地說:“周夫人,謝謝您的鼓勵。可我還是感覺悶得慌,您再給我安排點其它事吧!”
周夫人微笑著用目光溫柔地看著張曉芹的臉,眉宇間就顯露出一種頤指氣使的傲氣。她說:“好,好,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安排新的工作的,不過這不是一般的工作,而是一項特殊的工作。今天讓我講,不要你講,我說完了就走路,過幾天我們再交換意見,好嗎?”
張曉芹聽到周夫人把話說得這么神秘,心里不安了。她不知道新的工作是咋樣一項特殊的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這項工作。她擔心這項特殊工作是夏姨提到的那種事。想到這兒她不禁臉發燙,心發跳。她只好說:“好,好,您就說吧!”
周夫人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小張姑娘,人在這世上做人難啊!你說我們家缺錢花嗎?不缺。我家哪里還缺錢花呢?少說也有七八千萬,還愁沒錢養老。但人又是高級動物,光有錢有什么用?人心買不到的。我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有生人啊!哎,老周家又是幾代單傳,他現在還年輕,正是干事業的時候。現在政策好,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你說我家老周再干20年是個什么概念?沒錢苦惱,有了錢,錢多了也苦惱。你想想,我們就沒有個孩子,連個女孩也沒有啊!我就是不能生,感到很內疚,很對不起周家,將來掙再多的錢,周家也沒有人繼承遺產啊!”
說到這里周夫人動了情,打開坤包拿出紙巾擦眼淚。張曉芹意識到自己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她緘默不言,焦急地等待周夫人把話說完。
周夫人接著說:“我真想替老周生個孩子。我到北京跑了幾家醫院,都宣判我沒生育能力,我都不知哭過多少回了。你說么辦呢?好在現在人的思想也開放,借腹生子已不是稀奇事了。我就主動和老周商量這事,他也同意了。你說我是個女人,我愿意讓自己的男人和別的女人生孩子嗎?我是沒有辦法了,我只有作出犧牲,只有忍著。只要他不甩了我。孩子生了就說是我生的。后來我想通了,就親自操作這事,既要孩子漂亮,又要孩子聰明,我就選中了你。你人長得漂亮,有知識,有氣質,而且忠厚樸實,忠厚樸實是我最放心的。如果選個狐貍精,到時候還要趕我老娘走。所以,我一眼就看中了你。這事我們也不會虧待你的,你先住在這里,等你懷孕后,我就陪你去神龍架,直到把孩子生了,滿月了,就回來。回來就給你安排個工作,包你滿意的工作。錢嘛!10萬,先預付6萬,孩子滿月后再付4萬。吃,穿、住我們全包了。另外每月付還你2000元的工資。如果嫌少的話,可以再加2萬。只是對你來說有些委屈。不過話說回來,我能選中你也是你的福份,也是我們的緣分。這事現在我不要你回答我,哪怕愿意,現在我也不要你回答我。你先認真考慮考慮,過3天,我再來聽你的回音。”說到這兒周夫人微笑著自信地站起來,拍了拍張曉芹的肩頭,叮囑道:“不管這事成不成,你得替我保密。好了,我走了。”說完便得意地走了,好像一個藝術家創作完成了一尊滿意的藝術珍品。
待周夫人走后,早已從天堂跌入地獄的張曉芹踉蹌地站起來,蹣跚地走進自己的臥室,猛地掀開被子蒙頭睡在床上痛哭起來……
傍晚,夏姨喊張曉芹吃飯,她謊稱說爹病了。夏姨勸她說想開些,要不請個假回去看看。張曉芹說謝謝夏姨關心。夏姨嘆了口氣然后說,你要缺錢用就說,我多沒有,借給你一兩千還是可以的。張曉芹說夏姨我想一個人靜一下。夏姨走后,不一會兒下了一碗肉絲面端來給張曉芹吃。
吃了夏姨端來的肉絲面,張曉芹又睡在床上,她想了很多。她想,原來這是一個圈套,衣冠楚楚的周總經理夫婦,在誘惑我一步一步地走進他們設置的圈套。你們把我當什么人了,有錢就能買到一切嗎?妄想!現在我是需要錢,我需要錢替家里還賬,需要錢給爹治病,需要錢給弟弟讀書,我還需要錢生活。但我不要這樣的臟錢。我需要的是憑我的能力掙到的干凈錢。是的,這10萬元給了我,還有那份工作,我什么都解決了,我是享福了,可我一輩子的心靈得不到安寧啊!這個地方我不能再呆了,我得立即離開。再呆下去,不知會發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來。走,走到哪里去呢?去干什么?我不能就這樣空手回去,我還得在這座城市里闖一闖。天無絕人之路啊!想著,想著,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夜里,張曉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街頭看見是誰把一扎大額鈔票掉在路上,正當她伸手去撿的時候,一個巨大的惡魔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了過來,她嚇得大汗淋漓。
正在這時,張曉芹的手機響了,她掙扎著爬了起來接聽,電話是曉芹娘從鄉下大爹家打來的。張曉芹家沒錢安電話,曉芹娘每次打電話都是到大爹家去打,每次都付2元錢電話費。開始一兩次大爹不肯收,曉芹娘就沒有給。曉芹爹知道后把曉芹娘吼了一頓,非要曉芹娘給,曉芹娘就給了,從此以后打一次給2塊錢就成了一個規矩。張曉芹擦干眼淚問:“娘,你身體還好嗎?”
曉芹娘說:“我還好。”
張曉芹問:“我爹的病咋樣了?還在診嗎?”
曉芹娘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不知說了句啥話,張曉芹沒聽清,又追問了一句:“娘,爹的病好些了嗎?”
曉芹娘這才說:“前不久市里來了個醫療隊,送醫送藥到咱村來了,給你爹做了檢查,說是你爹得了肺癌已到中期了,需要開刀,得兩萬多塊呢!閨女,你爹咋會得這種病呢?你說叫咱到哪兒去弄這么多錢啊!你爹一聽說是這種病,就連藥都不肯吃了,說是沒錢診,診也診不好,不如不診。你請假回來一趟吧,勸勸他,他最疼愛你的,你說他也許聽得進去。沒錢開刀,吃藥總還能管一段時間吧!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等死吧?”
張曉芹聽了娘的電話心如火焚,急得六神無主了。然后說:“娘,別急,等我回來。”
張曉芹放下電話便陷入痛苦的回憶和艱難的選擇之中。爹因家庭困難,初中沒讀完就回家當了一名鄉小點代課老師,一教就是30年。自從有了她和弟弟,爹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了他們身上。為了讓她和弟弟讀書,爹病了也舍不得花錢去診,常年累月拖著,可以說爹是為了他們累病的。她讀高三的時候,爹因病被鄉教育組辭退回家了。離校時,鄉教育組長將學校的一臺已用了七八年的彩電,做主送給他作紀念,那是他一輩子的榮耀。白天他幫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晚上電視機就是他離不開的伙伴。到了下學期開學的時候,還差300元學費,爹竟然背著大家把彩電給賣了,僅賣了250元錢,又買回了一只10元的小收音機。她知道后,決意要上門去把電視機贖回來,爹拽住她不放,還寬慰說收音機比電視機好。接著還唱了一句京腔:“收音機,隨身帶,隨時隨地聽起來!”逗得她哭笑不得。現在爹患絕癥了,我不能不聞不問啊!怎么辦呢?就是找夏姨借2000元,那也是杯水車薪,不夠啊!救人如救火。找周夫人借2萬元再說,她必須立即把爹送到醫院開刀救治。倘若周夫人不肯借,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算她盡心盡力了。
想到這里張曉芹拿出手機撥了周夫人的電話。電話通了,張曉芹吞吞吐吐地說:“是周夫人嗎?我是……是……張曉芹。”
“小張嗎?找我有事嗎?”
“我想……我想……找您先借2萬元給我爹治病,我爹病了。”
“啥病?”
“肺癌中期,需要動手術。”
‘那可要趁早動手術啊!2萬夠不夠?“
“夠了。”
“好,我先預付給你2萬,不夠再說。明天到我辦公室來拿吧。”
“謝謝!”
“謝謝您了!”
張曉芹打完電話心虛得要命,好像做了一筆骯臟的交易。她不停地問自已:我答應什么了嗎?好像沒有啊!可我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給爹治病要緊。張曉芹有了周夫人的應允,喜出望外。立即給娘打去電話,告訴娘她明天帶2萬元錢回家,帶爹去動手術,讓爹做好思想準備。
曉芹娘接到女兒的電話轉憂為喜,嘴里不停地嘮叨:“這下伢他爹有救了。”她三步并做兩步趕回家,高興地對躺在床上的曉芹爹說:“伢他爹,你閨女明天回來,拿2萬塊錢回來讓你去動手術呢!”
曉芹爹不相信自已的耳朵,抬起頭干咳了兩聲問:“你說什么?”
曉芹娘大聲說:“閨女明天回來,拿2萬元回來帶你去動手術。你該高興了吧!”
沒想到曉芹爹聽后氣得兩眼圓睜,憤憤地說:“誰讓你告訴她的?她剛找到保姆的工作,哪來的錢?你這不是逼她的命嗎?她就是拿錢回來我也不去醫院。”
曉芹娘解釋說:“我也沒說讓她帶錢回來,我只是叫她回來勸你繼續吃藥。”
曉芹爹憤怒了抓起床頭的藥擲在地上,黑色的藥丸撒了一地,吼道:“我不吃藥,我說過了,我不吃藥!”
曉芹娘說:“咱沒錢動手術,吃藥的錢總是還能想辦法的。”
曉芹爹說:“和你過一輩子了,你還不了解我?我生不能為兒孫造福,可死也不能讓他們背債呀!明知這病診不好,還要背債花錢干啥呀?”
曉芹娘說:“可我們也不能望著你等死呀!”
曉芹爹氣將整個臉都扭曲得不成樣子,吼道:“你給我滾!”說完就不停地咳起來了。
曉芹娘委屈地大聲哭了起來。在曉芹爹面前她一向忍辱負重,可他對她發這么大的脾氣這還是第一次。但對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來說,她又能怎么樣呢?她只有忍氣吞聲,一邊哭著,一邊撿著地上的黑藥丸。曉芹大娘和鄰居聽到了吵鬧聲趕來勸解了一陣,又把曉芹娘拉出門去消氣。回來時曉芹爹反拴了門,硬是不肯開門讓曉芹娘進去。大嫂規勸曉芹娘說:“弟媳,算了,你也讓他一個人靜一靜,消消氣,明天就會好的。”
第二天,張曉芹找到羅家墩五洲開發總公司周夫人辦公室已經10點多鐘了。周夫人熱情地將張曉芹迎了進去,讓她坐。張曉芹說:“不坐了,我要去趕火車。”
周夫人笑了笑問:“你想好了?”
張曉芹說:“那事待我想想再答復您。今天我是找您借線,您要不放心,我把身份證押您這里,行不?”
周夫人忙說:“大可不必,你的情況我早了解清楚了。我相信你。我說過,我家有錢,就算送2萬給你又何妨?”
說完從抽屜里拿出兩疊嶄新的百元票子交給張曉芹。張曉芹從挎包里找出早已寫好的借條遞給周夫人。周夫人佯裝不接,說:“算了,算了。”
張曉芹說:“您不接,那我就不要錢了。”
周夫人這才接下借條放進抽屜里。然后關心地說:“你把你爹弄到省城醫院來動手術,治好的把握性大些。來了后告訴一聲,我和周總去看你爹。”
張曉芹說:“謝謝!等我回去后再定。”說完匆勿告辭走了。
曉芹娘一夜沒睡好,早晨起來喂了雞,喂了豬,就開始煮早飯。直到這時仍沒見曉芹爹房子里有什么動靜。曉芹娘五更的時候還聽到曉芹她爹咳嗽的聲音,她猜想,是不是曉芹她爹晚上沒睡好,就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快吃飯的時候,曉芹娘見房子里還是沒什么動靜,就犯疑了,去推曉芹爹的房門,門推不開。她心里驚乍了一下,立刻感到情況不妙。她火急火燎地一邊敲門一邊喊叫,屋里仍沒有動靜。曉芹娘喊不開門,急了,忙去喊曉芹大爹:“大哥,不好了,你弟把門反拴著不開門,人也喊不應,你趕快幫我打開門。”曉芹大爹聽后也慌了,趕去把木門端開,進門一眼就看見曉芹爹已經吊死在木樓梯上了。他身上穿著當老師時穿的那身衣服,頭發梳得順順當當的,臉上顯得十分平靜。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床單摩挲得平平整整的,上吊時踩的小凳子也沒有歪倒,端端正正地立在他腳后跟半尺遠的地方。曉芹娘一見到伢他爹上吊身亡,立即撲了上去抱住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伢他爹,你醒醒伢!你咋走這條路呀!你咋這么狠心,丟下我不管呀!”哭著喊著就暈了過去。
曉芹大爹把曉芹爹弄到床上,感覺到他身子還沒硬,估計是初卯時死的。床邊書桌上留有一封遺書,用信封裝好,封了口,信封寫著“曉芹兒收”四個字。曉芹大爹沒有拆,留給張曉芹回來拆。
張曉芹帶著2萬元錢,坐了火車坐汽車,下了汽車又走了七八里山路。在火車上她接到大爹的電話,問她是不是今天回家。她說下午就到家,大爹就沒有再說什么了。她預感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忐忑不安地往家里趕。當她走到村口就有人告訴她,說她爹上吊死了。她腦殼像炸開了一樣,渾渾噩噩,踉踉蹌蹌地走進家門。一見到爹躺在門板上用白布蓋了臉,就撲上去哭喊起來:“爹,你咋不等我回來啊!爹,你應我一聲呀!爹!我借錢回來帶你去診病啊!你咋不等我回來就走了呢?爹!爹!”喊聲悲慟,催人淚下,滿屋的人都哭泣起來了。
張曉芹平靜下來后,拆開爹的遺書默默地念著:“芹兒,爹不用你的錢了。我想你的錢一定是借來的,是要還的。爹知道這病治不好,治不好還治它干啥?爹在生沒讓兒女享福,死后又咋能讓兒女背債呢?你一個女伢在外面掙錢不容易,掙錢要掙干凈錢,齷齪錢咱不能掙。人生在世做人是第一位的,有些東西比金子還貴,是花錢買不到的。芹兒,你也長大了,懂事了,你娘跟我一輩子遭了不少孽,你和弟弟要孝敬她。爹走了,這個家就交給你了。芹兒,爹拜托你了。爹一輩子雖然窮,但窮得有骨氣,爹死而無憾。芹兒,我走了,你要挺起來,做生活的強者。永別了!”念完爹的遺書,張曉芹已成了淚人兒了。
三天后張曉芹的爹安葬了,安葬費全部由鄉教育組出的。當晚張曉芹把自己所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對娘說了,娘聽后傷心地哭了,說:“芹兒,咱不做這種事,趕快把錢還給人家,你要做了這種事,你爹在陰間心也不安的。你萬一在城里找不著事,就回家來,農民總得有人當啊!”張曉芹哭著說:“娘,我一回去就還錢給他們。萬一找不著事我就回來陪你。”
一個星期后張曉芹返回省城,毅然從郵政門市部把2萬元錢給周夫人匯過去了。當她重新返回南苑公寓66號取自已東西的時候,感覺到這里的一切是那樣的陌生、可厭。她一刻也不愿意在這里停留了。張曉芹向夏姨告別的時候,夏姨茫然地問她為什么要走。她謊稱說爹死了娘要她回去。夏姨聽后眼淚都出來了。夏姨叮囑張曉芹說:“閨女,我多想你留下來啊!我們在一起有個伴兒,互相有個照應。”張曉芹什么都沒說,緊緊握著夏姨的手,臉上掛了一串晶瑩的淚花。
張曉芹毅然走出周家別墅的大門,頭也沒回地匆匆離去,生怕那張開血盆大口似的大門將她又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