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說的鏡子,可能就是鏡子,即我們一般概念中的那種表面光滑、用以梳妝打扮、整理儀容的日用物品;但也可能不是。
無端用了這樣的句式開篇,說明我常常會是一個思想混亂的人、奇怪的人,起碼在一個時期內,譬如現在,我是。不過,相信這世界上和我一樣奇怪的人一定不止我一個。而如何識別和判斷這一類奇怪的家伙們呢?于是便想象能有一面更加奇怪的鏡子就好了,一照,就能看得出來,然后告誡自己或提醒人家,說,你頭腦有問題呢——當然,從理論上講,古今中外,好像暫且還沒有這樣的鏡子;果然有,生怕也太恐懼了些,不知人與人之間會發生什么情況,及至帝王和庶民、富豪和乞丐、智者和傻瓜、君子和小人,還會不會是現在這個關系格局?那么我說我常常是一個思想混亂的人,是基于怎樣的一個事實的判斷和憑借呢?照此推論,我說的那一面更加奇怪的鏡子,就一定還是有的了,甚至不是假設,也不是虛無。
2
人不能看見自己的臉龐,沒有比自視自己的嘴臉更為可怕的事情了。自然造化給人的禮物,就是人無法看見自己的臉龐,也無法對視自己的眼睛。人只能在河流或湖泊的水面中看到自己的臉龐。葡萄牙作家佩索阿說,在這里,他不得不采用的姿勢甚至是極有象征意義的:他必須彎腰,向自己鞠躬,以便為看清自己的臉龐這一自辱行為而謝罪——佩索阿無疑就是這世界上和我一樣奇怪的人,于是他最后說,鏡子的發明毒化了人類的靈魂!
曾經的一個為博爾赫斯所虛構的晚上,走廊盡頭同樣為博爾赫斯所虛構的鏡子,虎視眈眈地瞅著他,于是發現夜深人靜時那種情況是不可避免的——凡是鏡子都有點可怕。博爾赫斯假借他朋友的口說:鏡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為它們使人的數目倍增。然后博爾赫斯又假想了一本《百科全書》什么的,煞有介事地從中找到了這句話的出處,原文是這樣的:對于那些諾斯替派教徒來說,有形的宇宙是個幻影,后者(說得更確切些)則是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鏡子和父親的身份是可憎的,因為它使宇宙倍增和擴散。
佩索阿和博爾赫斯固然在寫作方法和寫作風格上有諸多的不同,但他們無疑都是純粹的精神寫作,他們總是對事物有著如此魔幻、另類、本質、銳利的發現和言說。“較之于執著定規,他們的自相矛盾常常是智者的猶疑;較之于滔滔確論,他們的不知所云常常是誠者的審慎。其驚心動魄的自我緊張和對峙,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輕易得到的內心奇觀,更不是每一個人都敢面對的精神挑戰。”(韓少功語)因此,我有足夠的理由說明他們所說的鏡子和我說的鏡子,可能就是鏡子,即我們一般概念中的那種表面光滑、能反觀自己、整理儀容的日用物品;但也可能不是。
那么中國人,如果說到鏡子的比喻,最熟悉的莫過于這樣一段話了——你看,我還沒說,你就知道了——是的,就是這段話: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除此,我們當還熟悉一句話,就是我們常常看到和聽到的:文藝是民族的火炬,是映襯時代的鏡子——這個“文藝”,當然指的是大師、經典、圣哲、名著,不是我這樣的默默無聞俗不可耐邊緣小城的三流寫手。很顯然,我肯定無能為力去讓人正衣冠、知興替、明得失,以及深刻映襯浩繁的歷史和偉大的時代。這里說的鏡子其實也不是鏡子。
——莫名其妙,我今兒個說話,怎么這么曖昧和拗口?
3
鏡子在中國古代,稱“鑒”,即一種大型盛水器。《說文》說得最是明白:“大盆也。”早期為陶盆,叫“監”;春秋為銅鑒,“監”字就加了金字旁,稱“鑑”、“鑒”。其最重要的一個功能,就是盛水用作鏡子。改“鑒”稱“鏡”在漢代,之后的漢魏時期,銅鏡就非常流行了,甚至能照全身,而且清晰直觀起來。后世便借此,不斷引申借喻,鏡子便有了觀察、映照、對比、審視的人文意義。譬如由此形成的詞匯,有“借鑒”、“鑒別”、“鑒定”、“鑒戒”等等;形成的名句,有“明鑒所以照形,往古所以至今”;“鑒于水者見面之容,鑒于人者知吉與兇”;“明鑒未遠,覆車如昨”;等等。
還有,我們知道的一些歷史著述,如北宋大史學家、政治家司馬光主編的一部我國最長的編年體通史,就叫《資治通鑒》。含義是“鑒于往事,資于治道”,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以史為鑒”的意思。這個“鑒”,是鑒戒,即讓人來拿歷史的盛衰王朝的興替當鏡子做比照的,進而探尋規律,引以教訓,好保持清醒和警惕,制定出富國強民、長治久安的治國方略和千秋大策。
在這里,舉用司馬光的例子,私下而言,可能的原因是他出生在我信陽的光山縣,并在那里留下了他少年時著名的“砸缸”的故事。光山現在借此自豪地稱之為“智慧之鄉”。司馬光是我們的榜樣,也是我們的鏡子。
4
被廣泛使用在我們現在生活中的玻璃鏡,包括平面鏡、顯微鏡、放大鏡、反光鏡、哈哈鏡等,為明代傳入中國,是好玩的洋玩意兒。而中國的鏡子,在民間的傳言中,是黃帝發明的,有“軒轅作鏡”之說。之前,遠古的先民們最早是到河邊攬水自照,整理形容,后來取水盛入大盆來照,這就是所謂的“鑒于水”。眾所周知,軒轅黃帝的夫人嫫母是中國史上著名的“丑女”。丑到什么程度呢?我們只能說,丑到了可怕的程度!據說黃帝后來授予她“方相氏”的官位,利用她的相貌來避災驅邪,鬼怪神靈都能讓她嚇走。
可能嫫母開始也曾和大家一起“攬水自照”,又和眾人做了面子的“比照”,認識到自己果然“丑”了,她就不再去那水邊照自己,并盡可能避開公共活動場所。傳言后來,有一次她在山上挖石板時,她發現了一塊石片在陽光的照射下十分刺目,拿在手上一看,竟能反照出自己的面容。因為凸凹不平,使她的樣子更加古怪丑陋。于是她就把石片帶回家來,悄悄地打磨,再打磨,雖然沒有改變她的“丑陋”,但那個石片越發清晰“光可鑒人”了。自此,別人都到水邊“梳妝”,嫫母就在家里“整容”。
當這面“鏡子”終于被黃帝發現后,不言而喻,中國的鏡子就誕生了。
需要解釋一下,黃帝、炎帝之稱,以及嫫母,在上古,未必就是一個具體的人,一般是指一個氏族或部落聯盟組織,是一個集體。因此,黃帝氏族發現或發明了“鏡子”,及其歷史記載的種五谷、興文字、作干支、制樂器、制衣冠、造舟車、創醫學等等,固然是先民們共同勞動創造的成果,但在表述上都算在了黃帝頭上。
于是曰:“軒轅制鏡”。
5
事實證明,我還是一個思想混亂的人。就說我這會兒吧,我在干什么呢?我正在寫著什么呢?我想干什么呢?我想要說明什么呢?我是來考證鏡子的發明和起源的么?我是在普及鏡子的知識和功用么?我是在說真的鏡子么?還是借喻來說鏡子之外的鏡子……
那么,有鏡子之外的鏡子么?
對不起,我回答不了,這只能證明我真的是一個思想混亂的人了;對思想混亂的人,你想想,決然沒有道理可言。譬如嫫母,我原本想說,鏡子對丑人是不公平的。但反之,對鏡子就不公平了。鏡子——不包括那些特殊另類的鏡子,其最大的功用和職能,就是真實反映客觀世界。倘是走樣變形了,你會說,這鏡子是不合格產品。就像我們常常用“垃圾”來形容當下那些占據主流的作家和作品一樣。問題又來了,由于鏡子本質上的特性,美人是要照的,或非常喜愛照的,這不存異議。而害怕或像嫫母拒絕照鏡子的,你敢肯定就是丑人,或臉面不干凈的人么?但事實似乎正好相反,不僅是丑人要照,更是需要照,這不言而喻。除非那人混賬得像我們所斥責的那句惡語,真的“不要臉”了。真的“不要臉”了,也就真的不要了廉恥,這已經不單是面相的不好和不潔,而是內心的猙獰和骯臟了。
我終于明白了,眼下的問題,不是真實的鏡子或虛擬的鏡子、形而下的鏡子或形而上的鏡子,及至歷史的鏡子、現實的鏡子、詩歌的鏡子、哲學的鏡子、美學的鏡子、科學的鏡子等等,混淆了認識和鑒別,失去了意義和光亮,而是我們的鏡子,已經很少有人來光顧了,美人也不來照,丑人也不來照。這倒是讓我真的高興了,因為我完全可以說了,他們果然和我一樣,都是思想混亂無所鑒別失去判斷的人。這么多。他們是我的同類和團伙。我真高興。
如此,鏡子無人擦拭,任由落滿灰塵,甚至被諧謔、反叛和過激打碎,就像那些傳統和經典輕易就被否定和解構。沒有了神秘,也沒有了神圣;沒有了崇拜,也沒有了敬畏。直接的結果是,我們很多人可能已經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副形體和嘴臉了;直接的疑問是,我們為什么一定要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副形體和嘴臉呢?我們不需要照鏡子,不需要觀察、映照,也不需要對比、審視,這是一個連丑陋、罪惡、裸奔、交媾、手淫、亂倫都無需遮掩的時代——一個自信的時代。
6
這些,說給一個思想混亂的人,有什么意義和作用呢?就像我,常常——咱就說最普通的一次照鏡子的事兒吧,事實也不過就是一次照鏡子,但對著鏡子如此這般、橫豎照看,結果疑慮重重,總是不能確定鏡子里的那個人是不是自己,總是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是鏡子里的那個人、那個一臉不屑和不平的人。即使是,只要顯示了瑕疵和缺陷,便不肯承認。于是對著鏡子,會這里敲敲、那里打打,就像早年對待處理那些質量很差的黑白電視機上不斷抖動跳躍、扭曲變形的畫面,企圖這里敲敲、那里打打,倏然間,圖像一下就正過來。
有時候——請注意,我說的是有時候——這會很危險。鏡子是易碎品,就像那些寫滿抒情文字薄薄透明的書頁,就像脆弱無力的學究和書生,就像單純、澄澈、懇請、祈望、戀愛和良知,就像夢,一不小心,及至舉手之間,它會碎掉,碎成一地碎片;但那無數的碎片會映照出無數個模樣完全相同的你。
無數個,就像一下提供了無數多的證據,相互印證,如此確鑿,無可置疑。正所謂“明鏡鑒形,美惡必見”,即使碎了,它還是鏡子。不信,你就看看吧,那些碎片,仿佛眾口一詞,對你做出指認,還如何能夠僥幸和抵賴?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