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六歲時,在她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她新添了一個弟弟。她當時不知道這件大事有多大,好比爸爸媽媽多給她買了一樣玩具,布娃娃或者生肖狗之類。這一回媽媽從醫院里回來,也給她帶了一個大玩具,而且這個玩具不需要上電池按按鈕就能發出叫聲,還能哭會笑呢,好玩極了。
不久,小玉發現這個玩具好像不是“買”給她的,而是爸爸媽媽自己的玩具。你看,媽媽連班都不上了,整天在家里抱著他,“寶貝”長“寶貝”短的。這個詞小玉沒有享用過,他們一直叫她“小玉”,她倒是覺得這個名字挺好聽。她原來以為這個名字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她在鄰居加加家里玩時,加加的媽媽喊他“加加”,她納悶地問加加:“你媽媽為什么不叫你小玉呢?小玉的名字多好聽呵!”加加比她小一歲,對她唯命是從,但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后,他呆呆地望著小玉,更加納悶地搖搖頭。小玉為此甚為得意,因為世界上再沒有其他人被他們的爸爸媽媽叫“小玉”?,F在,她忽然發覺,還有比“小玉”更好聽的名字啊,比如“寶貝”,媽媽叫起來像唱歌一樣。那可不是一般的歌聲,而是既有極強的爆發力,又有極強的節奏感,最后綿長的拖腔發射出一股電波的聲音,總是電得小玉全身發麻。小玉沒明白,媽媽明明是對著弟弟在叫,電波怎么會射到她身上呢?有一次,她趁著搖籃邊沒人,自己模擬媽媽的腔調對著弟弟那樣叫,竟電得她身后電視機柜上的生肖狗一滾,在地上翻了好幾個跟頭還停不下來。從此,只要媽媽俯下身子,對著搖籃那樣叫;或者抱著弟弟親了無數遍,正張開嘴,那一聲像爆炒栗子般的“寶貝”要脫口而出時,她就趕緊跑,跑到廚房里,跑到后院豬欄邊,甚至干脆跑到外面馬路上去了。
媽媽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寶貝”上,這時候就是來了一伙小偷把家里的東西全部搬光她也不會知道。小玉經常巴望家里來這么一伙小偷。她有時閉上眼睛念咒語,念了好一陣,睜開眼睛看到家里的東西都還在,心里很失望。這樣的事情千萬不能讓媽媽察覺,否則她就會罵小玉是“神經”。
爸爸在鎮上的磚廠上班。他一回來不管弟弟是睡了還是醒著,不管自己身上盡是灰土,都要去抱他、親他;以前他可是一回來就把小玉舉過頭頂,她張開雙手,像只小鳥一樣在空中飛翔——那是小玉最高興的時候,比玩玩具還高興。自從弟弟出生,那樣的日子再沒有過了。她很少哈哈大笑了,很少吃兩碗飯了,很少去加加家玩了……她在家里的時候更多了,卻更不開心了。
奶奶隔三兩天來看一次,也是來看“寶貝”的。有一天,奶奶提著個大包裹急匆匆地過來,小玉和加加在門口玩,她看見奶奶來了,趕緊丟下手里的沙袋,迎上去叫“奶奶”??赡棠痰亩浔煌饷娴娘L灌滿了,沒聽見,她跨過門檻,直奔搖籃而去,看著熟睡的嬰兒,喚了聲“我的孫寶貝”。小玉幾乎暈倒。加加喊道,小玉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加加跑進屋里,高聲喊道,小玉生病了,小玉生病了!
媽媽終于出來,彎下身子溫柔地問她,小玉,哪里不舒服?小玉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她抿住嘴不做聲,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媽媽有些著急,小玉,告訴媽媽,是哪里不舒服?小玉看著媽媽,媽媽還是那么溫柔、漂亮,還是以前親熱地喚著“小玉”的那個媽媽,她鼻孔里驀然涌起劇烈的酸疼,酸得她眼淚雙流,用手抹一把淚水,卻把哭聲也抹開了。淚水和哭聲小玉都止不住,她對一切已無法控制。她只看到媽媽的嘴一張一合,像在演戲。但媽媽每吐出一個詞都被她的淚水和哭聲沖走了。她仿佛隔著一面厚厚的玻璃看媽媽,那邊媽媽的臉變成了一副兇相,嘴里滾出幾顆沖不走的鵝卵石:
“不準哭,會吵醒弟弟!”
奇怪,連小玉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哭聲,媽媽這一喝就止住了,剩下幾條淚水的余波在臉上,好像被一鋤頭砸中的長蟲,徒然地翹動著漸漸僵硬的尾巴。
過了幾個月,媽媽要上班了。她是罐頭廠的工人。任何來她家的客人只要一進門就知道這個屋子里必定有人在罐頭廠工作——他的視野里不是罐頭,就是吃完了罐頭的矮矮胖胖的空瓶子??蛷d的墻角擺著堆積如山的空瓶,這些瓶子等小玉的爸爸有空時,便會被全部盛進籮筐里,再挑到罐頭廠去,廠里以每只瓶子兩毛錢的價格回收。每當銷售款回收不及,廠里發不出工資時,媽媽就不得不搬回大量的罐頭,這是她工資的物質表現形式。小玉曾好奇地問,媽媽你怎么買回來這么多罐頭?媽媽摸著小玉的頭,笑著答道,因為小玉喜歡吃啊,小玉是個罐頭娃娃呢。小玉是真喜歡吃罐頭,她最喜歡桔子罐頭和菠蘿罐頭。她不僅喜歡吃罐頭,還喜歡那些吃完罐頭后的空瓶子,她有時偷偷把積木丟進里面,再灌滿水,號稱是她自制的積木罐頭。但有一回,小玉心血來潮,她把空瓶子當積木玩,壘著壘著,上面的瓶子跌下來,在地上打得粉碎。小玉覺得做了一件大錯事,趕緊用手去抓那些碎片。沒想到,那些碎片里面藏了很多血,她一抓,血就涌出來,在她的手心手背像蝎子一樣猛爬,蟄得她的小手好痛。血蝎子越來越多,甩都甩不掉,小玉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哭叫起來。那時她爸爸媽媽上班去了,奶奶在家里帶她。但奶奶總是讓她自己玩,她和幾個婆婆佬佬在客廳里或者階基上打麻將。這次事故發生后,小玉便不再玩空罐頭瓶子了。媽媽對奶奶的意見一向很大,這次更是互相吵起架來,吵得不可開交,奶奶就回到她老家去了,隔三岔五來看看,從不過夜。
這回,爸爸提出要把奶奶接過來住,媽媽堅決不同意。她說,那不如委托加加的媽媽照看,還上心些;中午我回來喂奶也不會餓著他,有紙尿片隔著又不要擔心他撒尿。再說,小玉這么大了,帶帶弟弟應該沒問題。我們小時候,還不是姐姐帶著弟弟,哥哥帶著妹妹,根本不要父母操很多心。爸爸一聽,不吭聲了。媽媽上班前,鄭重地交代小玉:
“一定要照看好弟弟。弟弟是爸爸媽媽的寶貝,也是小玉姐姐的寶貝。他哭的時候就抱抱他,像媽媽那樣哄著他;不哭的時候就逗他玩,千萬不要喂他吃的東西,他現在只能吃奶,知道嗎?遇上你做不好的事情,就喊李阿姨(加加的媽媽)。聽清了沒有?復述一遍!”
小玉聽得挺認真的,她把“寶貝”、“哄他”“逗他”、“陳阿姨”等幾個關鍵詞囫圇說過,媽媽滿意地點點頭,走了。媽媽不會想到,小玉對她剛才那段話其實一點也不服氣。她認為,弟弟只是爸爸媽媽的寶貝,不是小玉的寶貝。小玉從沒有意識到自己“姐姐”的身份,更不覺得做姐姐有什么好處;反而是弟弟的出生,讓她頓時由父母寵愛的明珠變成這個家庭可有可無的人,巨大的失落感催生了她對弟弟的敵意。爸爸媽媽不在家,她又發現她由一個可有可無的人,頓時變成了屋子里至高無上的主宰。她處在權力的真空地帶,可以為所欲為地發泄她的敵意。她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
一上午,媽媽的寶貝都在搖籃里睡著,像一個橫放在超市貨架上的瓷娃娃。偶爾他會醒來,嘴里發出咿咿呀呀近似哭的聲音,兩只小手在空中亂舞。她連忙搖動搖籃,嘴里學著媽媽的“哦哦哦”哼幾聲,他就又沉入了夢鄉。李阿姨帶著加加來看過一次,說了一句小玉好懂事,帶弟弟帶得好,就走了。加加跟在媽媽的屁股后面,看上去他整個人都沒他媽媽的屁股大。小玉覺得很奇怪,一個人的屁股可以大到那種程度。
媽媽早早地回來。人還在外面,一股拖長得讓人心驚肉跳的“寶貝”電波就開始發射了。強烈的電波吵醒了她的寶貝,沒等寶貝哭出聲來,一個圓圓的奶頭塞進了他的嘴里。小玉呆呆地看著,媽媽和她的寶貝融為一體了,像一根黃瓜藤上結出的一個胖黃瓜。媽媽突然沒好氣地說,發什么呆,快去倒杯水來,我渴死了!小玉走進廚房,從涼壺里倒了一杯水,出來遞給媽媽。媽媽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問,怎這么涼,你沒舀自來水吧?小玉沒有回答,她也皺起了眉頭,扭頭看著墻上那張被撕掉小半邊的年歷畫。媽媽分兩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光,有一滴從她嘴與杯子的交匯處溜出來,一路歡暢地往下流,在下巴角懸了好一會還不掉下來。小玉圓瞪著眼,看得實在受不了了,眨巴一下眼睛,再一看,那滴水就不見了,弄得她好生惆悵。
吃完中飯,媽媽又去上班了,這回她似乎去得挺踏實,撒腿就走,沒留下大段叮囑的話。小玉看著媽媽急匆匆的背影,突然覺得她是那么陌生。弟弟哭了,兩只小手在空中亂舞。她連忙過去搖動搖籃,嘴里學著媽媽“哦哦哦”地哼著。但這一招不頂用,弟弟哭得更厲害。他伸出雙手,學媽媽的樣子用手輕輕拍著弟弟胸口上的被子,弟弟的哭聲漸弱;忽而一聲尖叫,兩只小手使勁舞動,像在抓一只搗亂的蚊子,卻怎么也抓不著。小玉不想去叫李阿姨,她情急之下,學媽媽的口型與腔調喊出一聲拖長的“寶貝”。真有效,弟弟立馬不哭了。哎,這下讓他也成了我的“寶貝”?小玉一百二十個不情愿,一邊喊寶貝,一邊撅著嘴,喊著喊著自己倒成了哭腔。問題是小玉必須不停地喊,她只要一停下來,寶貝的哭聲就高高地揚起了,屢試不爽。
小玉很煩。她要對著自己最不喜歡的人不停地喊“寶貝”,仿佛要她對著一個不是自己媽媽的人喊媽媽一樣。不過,媽媽現在離她很遠了,媽媽和不是媽媽的人沒有很大差別。盡管如此,她自己知道,她寧愿不喊自己的媽媽做媽媽,也不愿意喊一個不是自己媽媽的人做媽媽。按照這樣的道理,她寧愿不喊任何人做寶貝,也不愿意喊自己不喜歡的人做寶貝。然而現在,不得不喊這個她最不喜歡的家伙做寶貝,她心里堵得慌,撇開他往廚房跑去,用奶瓶灌了一些涼壺里的水,剛走到廚房門口又折回去,把奶瓶里的水倒掉,打開自來水龍頭。
水從龍頭里流出來,通過奶瓶、奶嘴,流進了弟弟的嘴里。他可能確實是干渴了,吸進幾口水后,開始呼呼大睡。小玉頗為緊張,這種緊張倒不是害怕,而是對弟弟喝下自來水之后將要發生的情況產生了亢奮與期待。自來水沒有燒開的,會有毒嗎?弟弟會被毒死嗎?她坐立不安,不斷地到搖籃邊去觀察弟弟。他卻睡得很好,始終是一個姿勢,頭歪向右邊,露出一邊紅撲撲的小臉蛋,像成熟的草莓;呼吸是那么均勻,胸脯一起一伏,勝過一件奇妙的樂器。小玉看得入迷,她差點喜歡上這個小玩具了。但她很快就說服自己,這是她最不喜歡的家伙,這個家伙簡直是她的敵人。
媽媽回來,照例用“寶貝”電波把她的寶貝轟醒,照例第一時間把奶頭塞進她寶貝的嘴里。他卻意外地不要奶頭,吐出來還是哭,媽媽再塞也塞不進去,仿佛那奶頭變了味。媽媽感到奇怪,突然聞到一股氣味,她像中了邪似的,以極快的速度扯開寶貝的紙尿片,里面全是嫩黃嫩黃的、流動的穢物。紙尿片扔在地上,把地全部染成了黃色,整個屋子充滿了濃濃的異味,臭不臭,酸不酸,又酸又臭。媽媽用了兩大盆熱水才把寶貝洗干凈,這時李阿姨過來了,對媽媽說,你家小玉好乖,帶弟弟頂得上一個大人。媽媽說,還乖,帶得他拉稀了。李阿姨俯下身,聞了聞說,沒事,應該是受了寒,你家寶貝喜歡睡覺,莫放在樓下客廳里,有過堂風。
第二天,媽媽不要爸爸把搖籃搬到樓下來,就放在樓上臥室里,讓小玉看著。不一會,加加過來了。加加想和小玉玩貓捉老鼠的游戲,這是他們經常玩的一個游戲,但最近很少玩了。小玉說,不能玩,會吵醒弟弟。加加板起臉,眼神茫然,傷心傷意。小玉問他,加加你喜歡我弟弟不?加加看著搖籃里,點點頭,說,喜歡。小玉再問,要是我不喜歡這家伙,你也喜歡他嗎?加加看著小玉,搖搖頭,說,不喜歡。小玉說,加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會幫我的忙,是不?這回輪到加加發問了,幫你什么呀?小玉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忍住了加加也看得出來她想哭,加加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小玉說,我不想要這個弟弟,你能幫忙想辦法嗎?
加加在旁邊的一張小凳上坐下來,以手支頭,陷入沉思。他放下手、揚起頭時,已儼然成了一個大人。“我有辦法了。”“什么啊,快講?!薄拔覀儼堰@家伙從窗口推下去,摔死他你不就沒有弟弟啦!”“這個辦法好是好,可那樣他會流好多血的,我不想看見他流好多血。這樣吧,我們連著搖籃一起摔下去,他就不會流血了。”
小玉和加加來到搖籃邊,他們抬不起這個搖籃。小玉記得他爸爸每次把搖籃搬到樓下時,是拆開來分兩次搬的。不久,她發現了搖架和布籃是可以分開的,他們只要把布籃從搖架上抬出來,然后挪到窗臺上,打開窗子,用力一推……
兩個好朋友使出吃奶的勁,才把布籃從搖架抬到爸爸媽媽的床上。小玉曾經就是睡在這張大床上,直到媽媽懷了弟弟,她才住到另一間奶奶原來住過的小房間里。布籃擱在床上,一來兩個好朋友靠著床沿直喘氣,要休息會;二來剛才差點把弟弟弄醒了,得安靜下來讓他睡深點。過了幾分鐘,小玉和加加繼續把布籃往窗臺上移,由于小玉速度太快,加加差點脫手,幸而小玉膝一彎,腳一弓,有了些力,才讓加加重新振作起來。好不容易,布籃底部的一小部分墊到了窗臺上。這時,傳來李阿姨的聲音:
“加加,加加!”
滿頭大汗的加加只好答應?!霸跇巧蠁?”李阿姨上了樓,打開門,眼前的一幕令她大驚失色?!澳銈冊诟墒裁?怎么能把弟弟搬到窗臺上去?太危險啦!玩游戲不能這樣玩啊,快放下來!快!”李阿姨三步并作兩步,到了窗前,毫不費力地兩手搬著布籃放到了搖架上,前后三五秒鐘就讓小玉和加加半天的努力化為烏有。李阿姨扯著加加的手,勒令加加跟她回去。加加很不情愿,一步一回頭;小玉則耷拉著腦袋,功敗垂成使她十分懊惱。我要是大人就好了。小玉想。
中午,媽媽和李阿姨一起進屋。李阿姨大聲數落著,這兩個小化生子玩游戲,把弟弟抱到窗臺上去了,要不是我來得及時,不曉得會出什么大事。你家小玉,膽子真大,以后會是個人物。李阿姨笑得很開心,一邊剝著手里的瓜子,把殼“呸”得到處都是。媽媽的目光刺得小玉全身發抖,她每吐一個字好像扔出一顆石子向女兒頭上砸去:
“等你爸回來收拾你!”
小玉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但沒被“石子”砸著,她腦瓜子里有一架機器,靈活地躲避著這些打擊物;或者她用意念使這些石子在即將砸到她時突然力竭,像羽毛一樣紛紛墜地。但在心理上,“等你爸回來收拾你”對小玉構成了三重威脅,一是時間,爸爸傍晚就會下班回來,意思是說,半天之后她將受到懲處;二是人物,爸爸的懲處自然與媽媽不可同日而語,媽媽頂多在嘴上罵幾句,爸爸呢,小玉體會過他手的重量;三是程度,“收拾”可不是好玩的,估計不是挨條子,就是要罰跪。如果是罰跪,小玉寧愿挨條子。弟弟滿月時,小玉因為不小心撞翻了馬上要喂給弟弟的奶瓶,而首次挨了條子;半個月后,她再次撞翻弟弟的奶瓶,爸爸就罰了她的跪。她剛開始抱著僥幸,挨條子多痛啊,跪一下沒啥了不起;沒料到跪在墻角,爸爸遲遲不讓她起來。她渾身像有一萬只蟲子在爬啊、咬啊,那些蟲子進入到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還穿越皮膚爬進了她的五臟六腑,弄得她恨不得立即散架,只想癱下去,收都收不攏。最是尷尬難熬的時候,偏偏李阿姨推門進來,被她盡收眼底。她嘴里說著要爸爸算了,原諒孩子一次,聽口氣卻并不是那么同情她。
“等你爸回來收拾你!”這些“羽毛”又從地上紛紛揚起,變成一條橫幅,懸掛在小玉的左耳和右耳之間。小玉因此出現耳鳴、眼花、出鼻血、流口水等種種癥狀,她決心在爸爸回來之前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以迎接他的“收拾”。但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地那么厚,天那么遠,做任何事情也驚動不了它們。她呆呆地坐在搖籃旁邊的小凳子上,像一只剛完工的木偶;手揉揉眼睛,像一只剛睡醒的螞蟻。
弟弟哭了,嘴唇干干的。小玉起身,拿了奶瓶去廚房灌涼水。她打開熱水瓶,在涼水里摻一點點開水加熱的時候,眼睛看到門角彎里一小堆紅綠相間的米粒。那是老鼠藥。媽媽告誡過她,千萬不能吃這些漂亮的米粒,吃了會被毒死去。她看到過不少被毒死的老鼠,硬僵僵的,一點血都不出。是啊,我怎么沒想到這個好主意?加加的主意太餿了,把弟弟摔下去,費那么大力氣,還可能讓弟弟出很多血。我雖然恨這個家伙,但也不希望他流血,畢竟是我的弟弟呢。
她蹲在廚房的門角彎里,手抓起一小撮米粒湊近鼻子聞了聞,沒有別的味道。她吁了一口氣,似乎覺得可以放心地將它們盛進奶瓶里。不過是幾粒漂亮的米罷了,弟弟吃了它說不定會長得更加胖乎乎呢。她正要把手圈成漏斗狀往奶瓶里灌米粒時,一個黑森森的陰影籠罩了她。陰影所產生的強大壓力迫使她抬起頭來,奶奶!
她顫栗地叫道。奶奶伸出滿是樹皮的手,擰著她的耳朵,往上提。小玉被迫站起,奶瓶掉在地上,水汩汩地流出來,打濕了一些老鼠藥。
“這可不是玩游戲,你玩命呢,你弟弟會被你毒死的!”奶奶對著她咆哮,聲量卻不大,憤怒被舌頭裹住了,奶奶的舌頭一定在發麻。“我要是告訴你爸爸,他一拳頭會把你打得像張紙貼在墻上?!?/p>
“下次還這樣不?”奶奶厲聲斥問。
“不了?!毙∮竦偷偷卮鸬?,雖細若游絲,卻蘊藏著絲絲倔犟。奶奶也降低嗓門說:“只怪你那號娘,放了老鼠藥要教你撒,才六歲的妹仔哪里懂得事?哎,作的哪門子孽?”
她拿了掃帚,把屋里屋外、屋前屋后的老鼠藥悉數清掃,倒到很遠很遠的樹林子里,趕在媳婦下班前回去了。奶奶放了一個紙包在桌上,小玉打開看,全是用舊布剪成的一塊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尿布。奶奶以前也送過同樣的尿布,只是媽媽基本上不給弟弟用,弟弟用的全是從超市買來的紙尿片,用一次就包好扔掉,又好看又清爽。小玉很是羨慕,她曾經有拿一塊夾在自己襠部、再撒幾泡尿的打算,但始終沒有實行,因為媽媽對弟弟的紙尿片心中有數了,她沒空子可鉆。
奶奶帶來的布尿片吸引了媽媽的注意力,以至于她一晚上都沒對爸爸提及上午她和加加的惡作劇。媽媽一個勁地數落奶奶的不是,固執,落后,自私,脾性不好,自己的孫子都不帶,等等。爸爸的身子像一個火爐,里面的烈焰把他的面孔燒得鐵青,再燒得通紅,但火還是被沉默裹著,即便燒得全身發燙,也不露出來。小玉看得清楚,心里卻不太明白,她有時上去靠著爸爸,爸爸全身燙得嚇人,仿佛擦根火柴能燃起來。
小玉睡不著。她沒有在床上翻來覆去,整晚都是一個姿勢,仰躺在枕頭上,怔怔地看著窗子。窗戶上有一團小小的白,像月亮撒的尿。小玉顧不上尿急的月亮,她分析,媽媽今晚是忘記了,如果明天她想起來,肯定會告訴爸爸的,爸爸“收拾”她不過是推遲了一天而已。她在想,她應該怎么辦?可是在想出辦法之前她就不由自主地滑入了夢鄉。
明天很快來到了。爸爸媽媽走后不久,加加神秘兮兮地進來。他一進來就把右手的食指豎在嘴唇中央,躡手躡腳來到小玉身邊,對著她的耳朵悄悄說:“我找到辦法了!”
“什么辦法?”
“昨天看電視,那里面有好多人賣小孩。我媽說是‘鬼賣’(拐賣)。我們把你弟弟鬼賣掉多好啊。既不會讓他流血,他還可以到別人家做兒子,我們呢,賺錢買棒棒糖吃?!?/p>
小玉思忖了一會,說:“把弟弟賣掉,爸爸會不會打我?”
加加漫不經心地說:“沒賣你弟弟的時候,你爸爸也打你啊,大不了多挨一頓打唄,多分給你一些棒棒糖就是。”
小玉說:“是啊。沒賣弟弟的時候,他經常打我;把弟弟賣了,就只打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就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我們趕緊把這家伙抱出去賣掉吧?!?/p>
加加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你要答應我,賺錢買了棒棒糖,分給我一半。如果你挨了你爸的打,我再多給你十個?!?/p>
小玉說:“沒問題。我抱人,你叫賣。我們得走遠點,最好是去汽車站,那邊人多,好賣些?!?/p>
小玉用一塊床沿巾包好弟弟,抱進懷里。加加則貓著腰走在前面,看到他媽媽不在門口,手勢一打,兩個好朋友迅疾出了屋門,向小鎮南面的汽車站奔去。路上碰到一個貌似熟人的婦女,熱情地跟小玉打招呼:“小玉,抱著弟弟去哪里?太陽太大,莫曬壞弟弟了。”小玉信口呼應了一聲,繼續向前沖。
到了汽車站,人確實很多。小玉機警地四周望望,沒看見一個面熟的,他們仿佛來到了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加加拍著一個提旅行袋的叔叔的手,問他:“你買孩子不?我們只要一百個棒棒糖的錢?!笔迨鍧M臉狐疑,他大概壓根兒不相信加加的話,用略帶惱怒的眼神看著他,甩開他的手,走到一邊去了。
小玉輕聲對加加說:“一百個棒棒糖是不是便宜了?”
這時,加加看準了一個頭戴毛線帽、穿著牛仔短裙的女子,他放大了聲音問道:“阿姨,你要不要孩子?我們想把這個孩子換兩百個棒棒糖的錢。”女子詫異地張大嘴巴,她來到小玉身邊,揭開蒙著弟弟臉部的床沿巾,用手指刮了刮弟弟的臉,說了句“好乖的孩子”,便徑直去了車站辦公室。
不一會,兩個穿制服的中年男子過來了。他們問小玉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問加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問小玉抱著的孩子是誰?抱著他出來干什么……天陰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把小玉和加加重重包圍起來,連太陽都看不到了。
小玉和加加被帶到了車站辦公室。弟弟可能被一系列事件驚醒,高聲哭叫起來。小玉抱著他,學媽媽的樣,一邊搖晃身子,一邊嘴里“哦哦哦”地安慰他。但他還是哭,哭叫聲越來越大。直到小玉的爸爸媽媽和李阿姨都來到車站,媽媽一把從小玉懷里抱過孩子,孩子不哭了,媽媽卻放肆痛哭起來,哭得肩頭一聳一聳,像一座即將坍塌的山。爸爸手里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棍,正欲對著小玉劈將下去。媽媽一手抱著她的寶貝,一手死死拽住丈夫的手臂,哭泣著哀求道:“不要打她,求求你,不要打她,求求你……”好多人都上來勸,有人將爸爸手里的木棍搶走了。
好,故事暫且打住,不能再啰嗦了。要為讀者朋友揭開的謎底是,小玉是我,我就是小玉。后面發生過什么事情,我記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我和加加跟著爸爸媽媽和李阿姨回家了,家里看上去沒有變化,爸爸媽媽繼續喊他們的兒子做“寶貝”,只是他們終于決定把奶奶接過來帶弟弟,把我送進了學前班,一年后我進入村小學啟蒙,成為一名學生。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都感到意外——我的成績一直很好,上高中前我總是班上第一名。
我再沒有對弟弟起過歹心,和加加的關系也漸漸疏遠,反而加加和弟弟后來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晃二十多年了,我在復讀一年之后考上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系,本科畢業接著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的心理學研究生。2006年,我公費赴美國哈佛大學攻讀心理學博士學位;去年回國到母校湖南師范大學任教,是湖南第一位擁有國際執照的心理咨詢師。我弟弟初中沒畢業死活不去讀書了,只好跟著爸爸到鎮上的磚廠做事,每天一身泥土也樂此不疲。有趣的是,現在磚廠的廠長不是別人,正是加加呢。
上個月回去參加弟弟的婚禮。爸爸媽媽的笑臉好像滾水泡的米花,開心得不得了。晚上鬧過洞房,我們圍爐而坐,一起聊天。我談起小時候我想弄死弟弟的事,爸爸媽媽矢口否認。他們異口同聲地說:“你那時可乖了。我們在外邊做事,你還不到六歲,把弟弟帶得幾多好,隔壁李阿姨直夸你。”我說:“那時我多么想你們像喊弟弟一樣,喊我一聲‘寶貝’啊?!卑职趾蛬寢寣ν艘谎郏瑳]做聲,媽媽拿著火鉗在土圍爐里搗騰,柴有些濕,沒有燃,媽媽彎著身子吹了一口,一股濃煙嗆得她淚水直流。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