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端午節給我的感覺很神秘。媽媽叮嚀我們,在這一天一定要早起,去采擷晨曦的第一滴露珠。于是,端午節的前一天晚上我便高興的難以入眠,第二天,天沒亮我們便悄悄地爬起床,懷里揣著母親剛剛煮熟的雞蛋,去找掛滿露珠的那一束艾蒿。當太陽從西拉木倫河的水面冉冉升起的時候,小鎮街頭每家的窗欞上,開始飄散出淡淡的艾蒿的香味,借著晨風的輕盈在行人的鼻翼間環繞,撩撥起無邊的情思;而五顏六色的香包葫蘆,也掛在每一座門楣上,繽紛地召喚著初夏的第一縷陽光。各式各樣的粽子昨天雖然都走上了各家的餐桌,清晨依然如展覽一樣地擺在濃郁的樹蔭下和刺梅初放的花壇旁。……
伴隨著粽子的香味,端午節飄然而至。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那種神秘感一點點被思想的沉重所取代。每年的這個日子,我心靈的原野上總是徘徊著一個身影,那散發行吟的蒼涼,那仰首問天的沉郁,那懷石投江的壯烈,是那么不可遏止地穿越歲月的風雨,步履疾疾地踩著《離騷》的節律,走進我的情感的世界。
——那是屈原用生命彈撥的一部激揚的靈魂的樂章。
一
認識屈原,也許是在父親牽著手為我采集的第一束艾蒿上,也許是在母親為我撈出的第一個米粽里。可是,走進屈原,了解屈原,還是在讀過司馬遷的《史記》之后。
公元前一世紀,在一個雪落長安靜無聲的冬夜,司馬遷翻開了屈原的《離騷》,那滴著詩人血淚的詩句讓他夜不能寐: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而險隘。
豈余身之所憚殃兮,恐黃輿之敗績。
伴隨著吟詠,兩行渾濁的淚水涌出了司馬遷的眼眶,那長長的嘆息后來銷金鑠鐵地澆鑄成史家與詩人穿破歷史簾幕的唱和:
《離騷》者,猶離憂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
是的!古往今來,讓仁人志士最痛心的就是捧著一腔誠信的情而不被權力擁有者接納,懷著一顆滾燙的忠心卻遭到子虛烏有的誹謗。當年的屈原被楚懷王疏而遠之,竟然緣起于一個青萍之末的小事:清早,屈原帶著他起草的國家憲令去朝見懷王,遇見了不學無術的靳尚大夫。屈原不讓這個心理陰暗的丑類看剛剛殺青的草稿,從此,一縷縷誹謗的風就吹到了昏庸的懷王耳邊。于是,在秦軍虎視眈眈,戰爭危機四伏之際,屈原被剝奪了參政權。他無法為自己的清白辯護,只能在“種蘭植蕙”中打發寂寥的時光,靠“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去撫平他經受折磨的心,靠一夜一夜地吟詠《離騷》去表白自己的冰清玉潔。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
讀著詩人回腸九曲的詩句,那斷繒裂帛般的傷情,那碎玉焚卷般的憤懣,那懷瑜抱瑾般的剛烈,引我伏案幽咽——為了一個偉大的靈魂,為了一位文化人的遭遇。
世界上從來沒有孤立的偶然。屈原所選擇的價值觀,所堅守的人生信念,和他的人格與尊嚴,都注定了他必然不能容于濁世。縱然沒有楚宮殿門前與靳尚的遭遇,也依然逃脫不了悲劇的命運。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眾,人必非之。”嫉妒,這種瘟疫一樣的病態心理,幾乎在每一個歷史的冊頁上,在我們這個星球的每一個角落里,剝蝕著人類的精神堡壘,消解著民族人文的光彩,讓英雄流淚,讓壯士喋血,讓賢者寒心,讓小人得志。黑格爾說:“有嫉妒心的人,自己不能完成偉大事業,便盡量去低估他人的偉大,貶抑他人的偉大性使之與他本人相齊。”不過,我還要說,流言止于智者。如果那位操著生殺大權的懷王有著如后來的唐太宗那樣“兼聽則明”的品格,屈原斷不會用江水做了他軀體的墳塋。
然而,誠如魯迅所說,戰士躺下了仍然是戰士,而蒼蠅終究是蒼蠅。歷史不會因為蒼蠅們的喧囂而改變自己的航道,英雄亦不會因為嫉妒者的詆毀而磨滅他不朽的光輝。歲月永遠地把靳尚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而屈原的身影卻伴著滔滔的汨羅江水走到了新的世紀。
二
從秭歸城到汨羅江,是屈原生命的距離。每一步都驗證著他“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品格。
懷王十五年(前304),張儀以重金收買上官靳尚、令尹子蘭等人為內奸,瓦解齊楚聯盟。賦閑在家的屈原義憤填膺。他自動請纓出使齊國,遭到冷落。懷王二十四年,楚國徹底投入了秦的懷抱。靳尚們將屈原逐出郢都,流放到了漢北。等到懷王三十年,屈原輾轉回到郢都時,懷王赴武關,被秦扣留,最終客死咸陽。楚頃襄王即位后,屈原再次被逐出郢都,流放江南,輾轉流離于沅、湘二水之間。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秦將白起攻破郢都,屈原悲憤難捱,遂自沉汩羅江,以身殉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那是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顏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屈原沿著湘水緩緩而行,他懷念舜帝的兩位忠誠的妃子娥皇和女英,他輕輕地折下印著二妃淚痕的斑竹,久久的凝望,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境與尋著舜帝而不遇的娥皇、女英沒有什么兩樣。在一種無奈的心境下吟誦出他的《橘頌》: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身固難徙,更一志兮。
……
搖櫓的漁父一眼就認出了屈原,問三閭大夫,為何落到如此的結局,屈原回答:“舉世皆濁我獨清,舉世皆醉我獨醒,故以放。”
他果真是清醒的呀!數百年后,一位西漢的儒生賈誼被貶謫到長沙,于一個陰雨霏霏的傍晚到汨羅江畔吊唁亡靈。望著鋪滿夕陽余暉的江面,賈誼忽生遐想:假如屈原以他的才能游說于諸侯,哪個國家沒有他施展才華的舞臺呢?
嗚呼!賢哉賈生。就像后來的蘇武出使胡地十九年不改初衷一樣,倘若屈原當年別懷王而事秦昭王,人們也不至于年年包了青綠色的粽子去追念遠行的英魂了。而他流放的地方距秦國僅為一水之隔。他只要涉過漢水,就可以獲得自由。
但,那還是屈原嗎?
三
劃龍舟在故鄉固然只是幻想,吃粽子、采艾蒿、掛香包卻是家鄉早年延續的習俗。是哪個年代把這些風俗引進故鄉來,已無法考證。然而,我固執地以為,屈原不僅僅屬于楚國,他屬于我們這個飽經滄桑的多難的中華民族,屬于我們這個遼闊的國度,屬于我們這個星球。
屈原是一個偉大的精靈。他身上綴著鮮花、披掛香草,寬大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而那頎長的身軀,卻紋絲不動。他渾身散發著蘭花的芬芳,即使是在兩千兩百八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散發著千古的清香。屈原被評為世界四大文化偉人之一,但我懷疑他是否愿意和但丁、莎士比亞、歌德同坐在一個國際殿堂里受大家的崇拜。許多人一說到屈原就會想到他的《離騷》、他的《九章》、他的《天問》,然后才會感嘆他是個愛國而又不得志的詩人。其實屈原首先是一個政治家,一個力圖使國家政治修明,繁榮強盛,人們過著“大同”生活的愛國政治家。一生在追求國家強盛的道路上輾轉奔波,但遭受更多的卻是猜疑,妒忌、排擠,最后得到的是流放在外的結局。在報國無門的絕望的情況下,他才拿起沉重的筆,寫下自己那無聲的哭訴。一個愛國的政治家,不能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只能在文字間尋找寄托,如果現在的許多人只記住了他的辭文,卻忽略了他的愛國情操,對他而言,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悲哀?
四
在夜深人靜的晚上,我常常會想起屈原的《悲回風》,靜靜地撫摩著那古老的文字,心里不禁涌起一陣莫名的感動。或許它不是屈原最好的作品,但卻是他最悲傷的作品。那是屈原在心里最灰暗的時候寫的,每一句都是心里血淚的哭訴,純然是一絲悲哀,一片絕望。“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路已走到盡頭,他縱身跳進滾滾汨羅江。縱身躍起的那一刻,濺飛的江濤就已將農歷五月初五日牢牢鑲嵌在了那頁古老的臺歷上。那濺起的雪白而又冰冷的水花,灑滿了楚國大地,滋潤著兩千多年的華夏文明,如今,在我的心里泛著永不平息的漣漪。
屈原走了。激昂的歌聲戛然而止,憔悴的身影倏忽而逝,唯留一江香墨,兩岸回響。每年的忌日,總有數不清的龍舟,沿江打撈著遺失已久的詩心,打撈著詩心鑄就的千古絕唱。
其實,大夫并未走遠。多少的日子,他苦苦等待一個自許的約期,激活詩魂,接續殘章。而今,我遙望江南,掬一捧清澈的詩句,沖洗漸乎麻木的胸腔。讓那些鏗鏘的警示,與我的心一起跳蕩,如藍色的音符,輕奏一江的夜曲,跨越千年滄桑……